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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俩不成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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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上的灯光暗下来,夜幕降临。
卧谈会在每个宿舍进行,舞台上也一样,布景的工作人员就像舍监一样盯着舞台上的房间。
舞台上的男孩开着床头灯,他看上去鼻青脸肿,像是受了伤。
大家正对此议论纷纷,而被议论的主角则没有吭声,他在聚精会神地看武侠小说。翻阅的人手太多,页面上粘糊糊的,被台灯烤热后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腻味,但这些孩子们就像温水里的青蛙,看得津津有味。
他打架,他总是四处惹祸,然后被批评、处分。
他脾气古怪,稍不顺意就挑衅闹事,让人厌烦,他还时常冒充哥哥捉弄人,甚至代课的教授。他不合群,但这丝毫没有妨碍他成为系里的激进分子,教唆人们闹□□。他总是胡闹,几次差点被开除。他名声在外,全是坏的、负面的,但他不在乎,他乐意这样做,毫不委屈自己。
舞台上的灯光熄灭了,他睡去。他躺在床上是另一幅模样,看起来是个人见人爱的乖孩子,他是大家都疼爱的幺少,所以下铺的大师兄负责善后,收拾小说、盖好毯子、熄灯。
屏幕再次升起。
舞台上的男人在敲打键盘,有一些文字。
他不停地书写。他的过去。
天气逐渐凉爽,秋景适宜。
那个蓝衣女孩就这样消失了,蒸发了。
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尽管世事纷绰,人情冷暖,但只要你走出去,外面的世界依然精彩。至少,在她失踪后,我的生活一度回归到了正常轨迹,不必每天都为三角关系无休止地解释、道歉。
至少,在她失踪后,我还有哥哥,他还老老实实地呆着没有跑掉。我们三个人之间的关系确实很微妙,我是说这也包括我和哥哥之间,坦承这一点不需要什么勇气,却花了八年的时间。
哥哥从未承认过和这个女人的恋情,他也尽量回避谈论情爱的话题,但事实上那时我扮演的是横刀夺爱的角色。奇怪的是,三人组合里的每个人都很坦然,哥哥没有因此心存芥蒂,而我也从没有觉得愧疚,我们一如既往还是死党,还是兄弟。有时,他还很大男子主义,略带戏虐地评价此事,说,兄弟如手足嘛。至于那个女人,她当然不会觉得内疚,相反,她无休止的抱怨大部分是因为我们冷落了她,她总是抱怨我和哥哥过于亲近,妒忌我们朝夕相处,共枕而眠。
在那个女孩失踪以前,我和哥哥也会为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争风吃醋,现在,少了她无休止地吵闹,我们甚至走得更近了一些,彼此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就会了然于心,更不会有争吵,由此,你甚至会认为那个女孩是多余的。没有无休止吵闹的日子是轻松、自在的,除却怀春的部分,我和哥哥形影不离,干什么都在一起。
至于上课时间,一直以来,我习惯逃课,只有和哥哥一起的大课才不会缺席。大三开始,专业课多了起来,很多时候也都是被他监督着才去。逃课除了是要睡懒觉外,还因为考试对我来说不是问题,《高数》只被哥哥拉去上了三节课就考了很出色的分数,还因此莫名其妙地作为校代表参加了一个什么数学竞赛;《物理化学》也是头几名,其实只是借了哥哥的笔记复印,临考前他的笔记总是很抢手,在图书馆老老实实坐了两天,将十六开的课本整理出十页纲要就进了考场;《中国革命史》几乎满分,是在主楼那个地下室点蜡烛恶补了一个通宵的结果,第二天考试时我坐在第一组的第一张桌子,满眼冒着星星,我才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眼冒金星。为此,有人曾到教务处举报我作弊,证据是我很少去上课,教务处例行谈话,查无实据,不了了之。我知道是谁在搞事,但也懒得深究,以后你会明白的,在你的身边总是有些无聊小人,这些人总是关注着别人,仇富大抵就是这样的心理。
关于学习,初中的校长就教导过,正确的学习方法是将理科学薄、文科学厚,其次还有熏陶,用四年的时间,将一些气息慢慢熏到你身上,烙上一些一辈子也改变不了坏毛病。其他种种,除了英语,除了听力和阅读理解,我对语法我几乎一窍不通,我参加了三次四级考试,分数依次是58、57、55,我不服气地替哥哥去考了六级,56分,很显然,这种证书说明不了任何问题,因此,我果断放弃了哥哥替考的建议,也最终直接放弃了导师提出的保送研究生资格。当然,这些都算不了什么骄傲的事,因为,当年那个《高数》只考了7分被人嘲笑至今的同学,现在正在北大念硕博连培。
除了成绩,我的个人声誉在大学期间很不好。
毕业时,有个女生在毕业纪念册上长篇大论了半天,其中有一句她这样写道:同班四年,你居然没和我讲过一句话,视若路人。我从不准备什么纪念册,也鲜少给别人留言,但这次是哥哥买了两本,送了我一本,印有本校风景,我欣然接受。有一晚兴之所至,胡乱写了六十四行诗在首页,就被同学们传抄起来,等最终回到我手里时,已填满各式留言,五花八门,其中就看到了这句话。
不过,这能怪谁?不仅只是她,我对所有的女生都视若路人,除了穿着蓝色灯心绒夹袄的女孩和哥哥,其他人对我而言都陌生有余。何况,作为女生,你不能要求所有男生都对你倾慕吧,女生总是一面倡导男女平等,一面又处处强调女士优先,还可笑地要求所有男生都让着她,求她,否则就理直气壮地当面质疑你“是不是个男人”,仿佛男女之间不是以生殖器作为识别标志似的。
很多人容忍不了男人打女人,认为这是一种必须送到□□世界施以绞刑的罪行,但我不会滥情怜惜,曾因某事毫不客气就扇了某女生一耳光,犹如对待某个倒胃的男生,事情能不能姑息,也不是以性别作为判断依据的。
如此这般,再加上其他种种不良作为,我名声在外,听起来,像是地头蛇的形象,尽量不要去招惹的十大恶人那号人。
除了这些外在形象,还有其他一些小烦恼,比如,逐渐有好事之徒渲染起我和哥哥的是非,试图将我们打造成校园名人。
有人提醒我,说最近有不好的传闻呢。我知道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核心内容是说我和哥哥在贴玻璃,骂我们是两个道德的败类,这我也知道。
我的态度很明确,只要哥哥不要因为这些破事不高兴,我都可以容忍,懒得搭理。我很早就清楚我的人生观和是非观与主流的大多人完全就是鸡同鸭讲,我不在乎这些不相干的人,他们从来就不是我生活中应该关注的。更何况,我们本来就关系暧昧嘛。
我和哥哥的关系,我是说我们亲密的程度非同一般,由不得不让别人闲话,以前,有那个女孩在,人们不好说什么,现在只剩下我们俩男的,就会招致一些流言。音像店已经很难找到盒式磁带了,上个世纪八十年代跳迪士科时放的那种,盒带的不便之处在于有时会卡带,如此而已。
然而,超出常伦的话题噱头十足,能迅速成为传播热点。由此,我们真成了校园里的知名人物。
有一天,一场大雨又淹没了操场,我和哥哥拎着水桶去捉鱼。学校的大操场是个下沉式的鞋盒子,低于路面许多,四周大树浓荫下的看台是谈情说爱的好地方,但一到大雨时节,如果跑道的煤渣堵住了下水道,操场就会变成一片汪洋,高处的一个池塘里有很多鱼,很容易就会漫到这里来。
捞鱼的场景热火朝天,哥哥兴致勃勃,突然,他对我说,我们现在可出名了呢,大家都在议论我们俩。
我们还从来没有这么直接地谈过这个话题,所以我当时大约是没反应过来,他还以为我没听明白,进一步解释,那意思是我们在搞同性恋。他还说,我和那个人打了一架。我问他是谁,他不肯告诉我,因为我非得立即去找那个人算账,但我不依不饶的臭脾气到底还是通过别人打听到了。
大概是在一个逃课的下午吧,我找到那个人对他说,讲讲闲话不是什么大问题,但不该和我哥哥动手。接着,我们没有太多的废话就直接动手打了一架,互有受伤,我回汉口找了帮手来,这回打得重了点,学校追查起来,但根本找不到人,也没有足够证据证明是我指使的,最终借口前次打架事件又记了一次过。
这次闹得动静颇大,但也使流言暂告了一段落。
人们是在怎样打发无聊的时光呢?有些人在后山的树林里宣泄他们的情欲,有些人晚上拿着手电筒去照他们,眼见男女赤裸发抖,他们就用□□的笑声来表达他们的兴奋之情。还有一些人会独自去自习室,在最角落的抽屉里留下他们充满腥味的□□。为了应对这些青春萌动的学生,有人开始把自动售套机装到了校园里,如果这样还解决不了这些热血青年们的躁动,他们就会变得和长舌妇一样。
我说,念书的话就好好念书,书也不想念的就该回家老老实实种地去,否则就敲得牙咬了舌,系上石头沉到东湖底。
经过这些事以后,再次面对类似流言时,我们明显都成熟了。我甚至会拿哥哥开玩笑找乐,一般他都比较一本正经,但有时也会被逗起来,跟着媳妇娘子的乱叫一气。
舞台上投影出上个世纪江汉桥的图片。那是一座破败的桥,从那之后江城修建了更多美丽、壮观的大桥。这座城市对桥有一种痴迷,他们整天都想着架桥,从南岸到北岸,从东岸到西岸,总有一天他们会把长江变成龙须沟,变成这座城市的下水道。
舞台上的男孩和女孩坐在公交车上,是519路还是536路,还有可能是806路,反正都是换乘之后坐上的,过了桥就到了江汉和硚口。一辆破旧的东风大卡超上来,副驾上坐着一个秃顶的男子,光亮程度不似人工理剃,两鬓和脑后还残留一圈长发,随风飘舞。车上男女相视一笑的功夫,货车已经超过前去,来不及看清沙僧的面貌,寿桃老仙留下一个滑稽的发式,最后连这印象也渐渐淡去。
舞台上呈现一座苏式独栋别墅,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如果在汉口老城区的一些大院里寻访,你现在可能还会找到几栋这样的小楼,掩隐在梧桐树深处,红砖木檐,走动的时候,竹木楼板声响巨大。
在那个已经很遥远了的假期,那个穿着蓝色灯芯绒夹袄的女孩问起为什么还不回家,当他问她想不想家时,她如此反问。他说他一点也不想,他还说,如果她愿意,他倒可以回去一趟。他邀请她去家里做客。她犹豫起来,这样心血来潮突然造访未免太唐突了。他等着,他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看着她。
她最终会同意的,只要有新鲜的点子她没有不同意的。
女孩在书架上看到一个白玉烟斗,她说:“你爸的?”
“爷爷的遗物,父亲当宝贝一样供着。接上铜管有半米长呢,小时候常常看到爷爷躺在阳台上的躺椅里抽烟袋,很享受的样子。”
“有父亲的感觉一定很好。”
“父亲的感觉?”
“是。”
“父亲的感觉很奇特。”
“到底,是什么感觉?”
“就是父亲的感觉。”
穿着蓝色灯心绒夹袄的女孩不会和我谈起她的家庭。
她和我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她完全就是在胡扯,藉以打发时间。是,缘分,但她说,缘分是什么?猿粪其实就是猴子的粑粑。她只会闲扯,关于她以前的生活,她的父母,她从来不提及家里的任何人,仿佛她是天生石猴,就这么孤零零的一个人。
所以,我也不会和她讲起父亲和我的家庭,就算是讲了,她也未必就记得,那和没讲是一样的。
但我会和哥哥讲,比起她,他更在乎我的心情起伏变化。
我和哥哥讲起我的父亲。
我和哥哥回过几次汉口的那座大院,每次都由母亲接待,通常母亲会邀请他吃一顿便饭或者点心。父亲很少在家里用餐,所以一般是不会碰到父亲的,但有一次,天色太晚,母亲决定邀请哥哥住下,所以晚饭后就必须带哥哥去见父亲。
见到哥哥时,父亲表现异常,看得出他似乎非常吃惊,搞得我们不知所措,弟二天一早,我们就逃回了学校。你不得不佩服人的第六感,这个和儿子长得很像的男孩几乎引发了一场家庭危机,但它没有当场爆发,直到多年以后猛然想起,才知道它其实一直潜伏着,迟早要爆发的。
关于我的命运、身世,我将在后面谈及,如泣如诉。
和父亲见面的场合搞得哥哥很紧张,他还不清楚这个家庭,以及这些性格古怪的家庭成员,他告诉我,父亲严厉的眼神让他感到害怕。
在阁楼睡觉前,我们聊了起来,我给他讲起这个家族,一些亲戚们的轶事,一些我小时候的成长经历。
申诉,向谁?
宣泄,仅仅是需要宣泄,听众。
父亲这个称呼对我而言,不是慈爱,不是香烟味和浓密的大胡子,也不是打呼噜和呼啦啦吃饭的声音。通常情况下,人们都会这样描述自己的父亲,仿佛他们都是粗野的象征,仿佛雄性就必须是粗野的。而我的父亲,他就是一个普通人,有时,他当然也会显得很粗野,他威严地坐在那里,像坐在太和殿上的皇帝,显得陌生,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还有藤条,我对父亲的记忆史就是一部藤条的生命史。
我承认我儿时是很调皮,几乎每天都惹祸,所以几乎每天都挨揍,中堂的神龛上常备槿条,抽断了父亲就会换新的。那时,我们一大家子住在爷爷的将军楼里,这样的楼前通常都有宽敞的空地,可以种花,研究园艺,我们家摆脱不了农夫的本性,将它耕作成菜园,菜园的篱笆就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木槿,最令人痛恨的是它四季常青,随取随用。
木槿抽在屁股上很痛,最初我会哭,会叫妈妈,一个孩子受到欺凌时除了喊妈妈还有别的办法吗?但我逐渐意识到只要是父亲教训我,母亲是不会过问的,叫哑了嗓子也只会导致父亲下手更狠,她绝不护短。后来我就忍着,屁股开花也一声不吭,我用稚气而愤怒的眼睛与父亲对视,我能感觉到一丝难以捉摸的冷酷,沉重,那意味着仇恨吗?我想不明白,母亲不发表任何看法,她默默看着,一鞭又一鞭,毫不动容。有时候还需要跪搓衣板,更严重的是跪自己打碎的瓷碗,她也只会事后一边给我抹紫药水,一边自己抹泪,我们母子俩都一声不吭,她的执傲,我的叛逆,天生一脉相承。
这样的童年经历让我很难不恨自己的父亲,直到高中,我才尝试去理解父亲,对待小孩子,武力未尝不是一种好的教育方式,事实上这是农民和行伍出身的家庭最好的教育方式。而且我开始反省,我的确打小就很招人厌,叛逆的天性锋芒毕露,我连骂幼儿园的阿姨都不带脏字:党阿姨,洋不洋,土不土;穿起喇叭裤,像个癞魃蛊。我五岁时就编出了如此水平的文骂,现在想起来也觉得很吃惊,但那确实出自我的稚嘴。那个姓党的阿姨,其时不过是个幼师刚毕业的姑娘吧,但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她居然胆敢穿着牛仔喇叭裤出现在学校这种场合,这就很容易引起是非。我在幼儿园呆了不到一个星期,蹭着姐姐去附小的高年级旁听,挨了父亲一顿揍后,母亲到学校走关系,我被丢到了一年级的最后一排跟班。二年级突然住院,奶奶在医院照顾了我大半个月才康复,乡下老家在湖区,钉螺泛滥,玩水时很容易感染据说是日本人细菌战留下的血吸虫,它能严重损害肝脏,让你的肚子变得很大。出院后,我没有参加期末考试就被送进了寄宿学校念三年级,从此开始了离家生活,也告别了庭院里的木槿。
住校以后,父亲再也没有打过我,即使我蛮不讲理顶撞他,故意气他,他也不再揍我。有一个下午,大雨倾盆,家里还有客人,我和父亲吵得很凶,原因我不记得了。我怨气冲天、摔桶摔碗,不仅用手指了他的脸,还使用了‘你’这个称谓,并且要挟不认他这个父亲,那次他真的是被气得晕了过去,倒在沙发上不省人事,但他没有打我,他宁愿自己气晕也不再打我。
现在,我不痛恨木槿,不痛恨父亲。
那个在沙洋农场孤独老去、死去的男人,母亲的丈夫。
我怀念,那片小菜园、那些木槿,但它们早已没了踪影,如同任何生命,我是说人类或者动植物。很多人享受过父爱,那不过是天下最普通的一种亲情,所以他们并不珍惜。我体会过吗?我甚至从来都没有像普通家庭一样叫过他一声“爸爸”,而是直接尊称他为“父亲”。
我从小就比较瘦,有一段时间,每天清晨,他硬是拉我起来锻炼,在院子里的那棵中国梧桐下练马步,教我不知是哪家的拳法,但这些举动似乎都谈不上是父爱,他不过是想把行伍的那些把式找个人传承下去。
还有那么一个暑假,几只八哥在院子里学飞,他捉到了其中一只,把它送给了我。他难得如此亲近,抱我坐在他的腿上,教我用甘蔗皮编鸟笼,他还和我一起在小树丛里捉虫子,让我依偎在他的怀里,一起喂鸟。他宽阔的胸膛,也许有那么两次,仅有的几次,让我只能怀念。
我怀念起父亲的柔情,即便这种柔情是致命的。
阳光明媚的残冬,有几分寒意。
舞台上的男孩们在西草坪散步。
他们和往常一样,手拉着手。男孩们亲密无间,举止暧昧,肆无忌惮。舞台上的男孩动作夸张,很明显,他是故意如此,他不介意为此激怒台下的观众,他甚至变本加厉,举止轻浮,夸大其词。他故意激怒这群无知的蠢货,他就是要向观众炫耀,这的确可以带来一种捉弄人的快慰。
他说,不应该为观众的流言而活,任何人都代替不了你的生活,他们只会妒忌你的生活,除了冷嘲热讽,于事无补。你的生活只能靠自己去演绎,你所选择的生活方式不应该因为观众的无知而改变。
回到草坪中央,舞台上的演员们一屁股坐了下去。
舞台上的男孩用课本盖着脸,看不见他们的表情。新书散发出浓浓的油墨味,眼睫毛划着书页,“簌簌”有声,夸张的声音,放大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到观众席。
年轻人握着他的手,摩挲他的头发。
他们头顶头,躺在西草坪枯黄的荒草上,美美地晒着太阳,恣意享受着美好的大学生活。
他说,我也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他说,你至少还有一个严厉的父亲,但我几年前就已经被父亲遗弃了。
听他讲述。
他语气平静,讲述了另一个悲欢离合的家庭故事。
他说,父母当年离婚时根本没有征求他的意见,完全无视他的存在,虽然他是家里的独子,但他还是觉得突然被遗弃了,所以他至今没有原谅父母。他说,父亲很快就搬回北京娶了那个第三者,母亲要和他一起回长春,她有监护权,但他没同意。他和那个蓝衣女孩混了一段时间,投奔了深圳的叔父,叔父没有结婚也没有子嗣,所以,他现在和叔父在一起生活。他感叹,说自己是不完整的,不知道归宿何方,不知道他的家到底在哪里。他说,其实他的恨意在逐年减弱,反倒是父母都越来越怕他,越来越不敢接近他了。他感叹,成长的过程如果是这样,他情愿永远不长大,做不被他们抛弃的孩子。
没有人抛弃你,你也还是你,事实上你还是他们的儿子,只要你不放弃就不会有人抛弃你。但是,你同时也是独立存在的个体,你谁也不是,就是你自己,你只须一小点的坚强,就可以肩负起自己的生活,谁也代替不了,这与他们离婚与否毫无关系,何况,你还有一个富有的叔父。
事实上,舞台上的男孩也语无伦次,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
他说,你也看到了,虽然看起来我有一个完美的家庭,但我还是从小就得习惯孤独。
他掀开书,舞台的天空灰白一片。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轻轻说出了四个字:凤凰涅槃。
他略有所悟:凤凰涅槃。
凤凰涅槃的不仅仅是哥哥,还有穿着蓝色灯心绒夹袄的女孩,还有所有觉得自己不幸的人,觉得自己不幸的还大有人在。
关于家,关于不幸,比这更不幸的事当时只是还没有发生而已。只要你活着,一生的悲欢离合就会没完没了,腥风血雨也只是早晚的事。
不幸贯穿在每一个家庭的生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