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嘎达梅林 ...
-
舞台上传来旁白,一个苍白的声音。
此时,舞台上甚至响起了大提琴的声音。
胡琴。
那个深沉、冷酷的声音,穿插在嘎达梅林的协奏曲中。
一九九年春节的那个冬天,舞台上的男孩躺在病床上,年轻的替身守着他,他们在病房里谈起那个女孩,共同回忆起这个穿着蓝色灯芯绒夹袄的女孩。
他们要在六分钟的乐音里回顾、总结她的一生。
“她总是出尔反尔,真是个骗子。”
“她的性格如此,她天性如此。”
“她总是许诺,一些不可能实现的诺言。”
“她只是来不及兑现这些诺言。”
“总是有理由。只要她愿意,她能找出无穷的理由。她说谎,她骗我。”
“她骗所有的人,从她的立场,没有针对性。”
“她散布谣言,她甚至拉出哥哥来让我相信,她取得了所有人的信任。”
“她就是这样反复无常,我只是不忍。”
“我简直恨起她来。”
“你爱她。情愿为她而死。”
“不可否认,她曾经是清纯可人。我是说,那个时候,我是喜欢她的。我和你一样深爱过她。我是说,我现在忍不住要恨她,我现在不再喜欢她了。所以,我也不认为我为她干过什么傻事,为这个娼妓。”
“对她,你无可指责!”
“你总是偏袒她,她同样欺骗过你。”
“我不怪她。”
“我们应该原谅她?”
“我们早已原谅了她,我们甚至从来没有责备过她。”
“连埋怨都只是现在才想起。”
“她是个病人。她有权发泄对命运不公的愤怒。是生活将她逼上了绝路。”
“是她自暴自弃。她自甘堕落,戏弄所有的人。”
“她有权这样做,她连生存的权力都要被剥夺了。她曾经和所有的人一样,年轻、漂亮,而且活着。在她生命的最后阶段,她有权报复所有健康活着的人们,包括你和我。”
“你在替她找借口。”
“我没有。”
“她生性放荡,爱慕虚荣。”
“我们何尝不是?好借口,放荡,虚荣。你真可以给她找到这样一个借口。给这个苦命的女孩一个借口。她的生命,她的青春,韶华瞬间就烟消云散,连借口也不应该有!”
“好,怨生活,怨命运。是生活,是命运毁了她,埋没了她——命运也埋没不了她。她像罂粟花一样绽放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就是魔鬼的化身。”
“那就让她呆在病房里等死。你希望她像夭折的罂粟花一样寂静无声地凋谢。”
“她当然可以选择绽放。”
“她对自己人生道路的选择无可厚非。哪怕她宁愿做娼妓,哪怕她不顾生者的痛苦,只要是她自愿选择的,都无可指责。”
“你真是个疯子。一如既往,你袒护她,袒护她肮脏的灵魂。”
“小混蛋。你不可以污蔑她的灵魂!”
“为了她,你骂我。你将深爱她至死。”
“我会深爱她至死。”
“……那么,我呢?”
“她不是死在你的怀里了吗……而你,你还有我。”
舞台上的荧幕关闭了。
舞台上的男孩倏忽起身,起先会看见他愤然的样子,身体舒展开,又像是在舞蹈。接着,他委顿下来,像一朵凋零的花,四肢渐渐蜷缩,口里一直絮叨着。
接下来的剧情将是这三个年轻人之间的故事。
如果我计划像人们所杜撰的那样,长篇累牍下去,我也可以谈及他们之间的三角关系。两个男孩爱着同一个女孩,俗套不可或缺的情节。关于他们如何喜欢这个女孩,这个命运多桀的女子,她博取了兄弟俩全部的感情,他们却蒙在鼓里,情愿为她牺牲自己的生命。
然而,回忆起那些往事,我却已心力交瘁。
一旦要将之书写成文字的时候,我就心烦意乱,缺乏耐性,进而心灰意冷,连一个字都懒得写。何况,那个女孩已经死去多时,很多东西也随之陪葬了。
所以,我将省去许多细节。
关于这个女孩如何沦落为一个骗子,一个娼妓。关于这两个情同手足的男人,他们如何为了这个娼妓争风吃醋,还有他们超出兄弟情怀的懵然无知。
不了,我早已心力交瘁。
如此评价一个死去的人太过恶毒,所以,我想尽可能保留一些美好的情景。然而,关于这些人曾经说过的很多话,我已经不记得了,我难以复述他们当时说过的话。任何一部小说,对话都只是作者的一相情愿,那些生硬的辞藻全都靠不住,全都是废话。
不可能复原我们现实的生活。
不能。我们甚至都不曾记得自己对待生活的态度,以及为之付出的感情。事实上我只记得事情的一些轮廓,在这个女孩之后,发生了更多的事情,逐渐占据了这个故事的细节。
也不可能复原她的生活,只能以现在的心境去理解过去发生的事情。我在日记里找回一点细节,微不足道、不足以了解她的细节。文字里没有她的感情和思想。关于她的内心世界,她真实的想法,她从来不会让你弄清楚,她精心准备了层层装备,保卫着这个堡垒。
我保留着一些她的稿纸,她写下一些零碎的东西,这些私秘性质的东西最后怎么到了我手里已经不记得了。那些四折的纸张已经发黄,像出土的古物,市面上再也找不到那种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信签了,上个世纪我们曾经使用过并称之为材料纸的东西。在这些材料纸上有她男风毕露的钢笔字迹,浸透了纸张,潦草、难于辨认。
穿着蓝色灯心绒夹袄的女孩,她写过一些文字,还有诗句。我曾被这些文字感动,为之倾情,甘愿为她赴汤蹈火。即便如此,我还是不能肯定她真实的想法,她从来不会让你看透她。
她说,孤独的女人孕育着巨大、邪恶的力量。过去,心慌的痛苦,没有后悔。淡忘了过去,摆脱了回忆的阴影,四方的人也没有联系,终归会这样,谁有闲时理会旧友。现在,他只是随口问了一句: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吗?说什么一江春水,一腔幽怨,东流去。东流水,水东流,春光里,风轻水柔,是水,是火,是怜,是爱。
这个春天比起往年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夜深深,心慌慌。夜幕下的街很长,深黑不见底。徘徊,徘徊。想抽烟,想吼叫,想一脚踢跨房间,躁动是多么可怕的一种力量。辗转,辗转到天明,又一天一如既往,犹如编好的程序,一旦启动就没有回旋的余地,运作下去,一遍又一遍。工愁的诗人,孤独并不能吊以形影,面壁,星光也看不见的禅房,面出两行清泪。念转,转动佛珠忘记过去,手珠串的不尽是伤情。没有相处的愉悦?最终分离的遗憾,除了遗憾,未来一无所有。
谁让这一年/万绿丛中的春来得异常清鲜/妩媚的风,多情的雨/四月雨不愠不火曼转甜酽/滋润着多情的心田/多情的根性繁衍着
就这个理由/又一次让热忱忱的多情泛滥/不顾雨季临汛的警言/春是陌路花园里奇开的玫瑰/玫瑰,娇艳如胭/采撷,两手血糊
不只是玫瑰/他的秋波颦笑,柔眉蜜儿脸/满腔里他的靓影翩翩/月黑风高的夜不见北斗阑干/街灯下宿醉呜咽/偷眼却不见那形骸
你急切的盼/他在风雨里虚化若影地离散/他是仙宫偶来的游鸾/飞蛾扑火的决绝有多情/有焰的光亮和热艳/你只有雨后的轻烟
怪谁,怨谁/怨得情天情天里依旧雨绵绵/仙女儿忙着种情/月老儿在失月的山峦嗟叹/雨季是多情的渊源/怎收得了多情的心
怪谁,怨谁/你恼恨,又一次多情的错/情感的泛滥就是灾难/又一次的错,多情是错/多情到底是谁的错/多情的错向谁申诉
你看,在一九九六年四月十三日,她似前宋的婉约诗人,手指飞舞,划过材料纸的行间。她吟,葬花般地吟!她吟出两行清泪,写尽内心的缠绵。她如此才华横溢,仅仅凭借只言片语就让你以为她是一条蜿蜒的清溪,像一个柔弱、灵秀的姑娘,你掬到一朵浪花,就以为自己看见了她的每一个涟漪,由此怜惜她,心甘情愿爱上她。
她有的就是这种本事,这个骗子。
在某个寂寞的夜晚,她一度打开心扉,让你捕捉到她内心微妙的情谊,让你相信她也是爱着你的,并为之烦恼。你瞧她那痛苦劲儿,仿佛就在你的眼前,她痛苦挣扎,挣扎在爱的边缘,在两个男人之间做着艰难地抉择。事实上她却穿梭自如,让我和哥哥,这两个傻瓜,为她争风吃醋。
除却这些稿纸,我不想对这个女孩长篇累牍下去。
一九九六年暑假前夕,在经历了一年多无休止地争吵、道歉、复合、再争吵之后,那个曾经穿着蓝色灯心绒夹袄的女孩,她神秘失踪了。
六月十七日是她的生日,我正费劲心思准备礼物,她却一声不响,失踪了。
她抛弃了我们,我和哥哥。如果你已经了解了她的一些做派,你就不会觉得奇怪。
她甚至会对你说,她已经不再爱你了,但她不希望你离开她。
这是什么逻辑。
后来,她真是这样亲口对我说的,她根本不在乎你的感受,所以她也不会管你是否承受得住这个打击。说完这些,她就会自顾自地再次消失。同样,她还这样对待过哥哥,当她决定做出选择的时候,她就这样将哥哥一脚踢开,何以忍心如此对待一个自始至终对她不离不弃的人。她对他说,她准备放弃他们多年的感情,但她不希望他离开她,因为当她要回忆青梅竹马的旧时光时,哥哥必须随叫随到。她倒不如干脆给他一刀还来得痛快点。所幸,哥哥历经无数次折磨,早已练得无比坚强了,但对我而言,这种折磨才只是一个开端。
她背叛了我们。
她居然对我们说,她厌倦了。
所以,我在评价她的一生、给她定性的时候,使用一些恶毒的词语不是没有道理的。
一九九六年暑假。
在那个女孩失踪之后,我生平第一次出远门。
那时的大学是包分配的,就是说,只要你踏进大学,你未来的工作,你的后半辈子,就有人替你安排好了。你必须按照既定的轨迹前进,因此,在大二的暑假,你也必须按照既定方针前往北戴河和北京郊区的实习基地完成生产实习。
虽然心情烦闷,但那个暑假还是充满了新奇。
那是我第一次离开武汉,我直到十八岁才第一次离开武汉。
我还经历了更多的第一次,第一次见到那么多人以截然不同的方式生活着在这个世界上。第一次吃馒头,第一次喝咸味的豆腐花,而真正的窝窝头是可以轻易扔过一条河的,还有坚如磐石的面饼,扔在餐桌上可以弹起老高,煎饼摊上的辣椒酱总是不够,吃完一块这样的铁饼腮帮子能疼上一个星期。
那也是我第一次坐火车,学生加上老师近千人,包下几个车皮后几乎成了专列,可想而知,这些狂躁份子一路上差点没把火车给拆了。那时的火车大多数还是烧煤的,空调车更少,打开窗户吹了一夜冷风,第二天到达新启用的北京西站时,已是满脸煤烟,灰头土脸了,那时我留着齐耳长发,还毫无经验地穿了一件白色的绸面衬衣,黑脏得就此断送。
北京的荒山上有野生青枣,野生的桃。当然,还有娇艳的毒蛇,当我近视着眼睛凑上去打算看个究竟时,才发现这个铅笔般大小的东西是一条吐着信子的蛇,险些要了我的命。我在前清的宫墙里寻找,那个女孩谈及的大清门,她炫耀的神情,我特意去幽深的旧宫城里探寻她的先祖,阿鲁特氏,那个可怜的蒙古姑娘要挟慈禧,说她好歹也是从大清门抬进来的,这个提醒非但没有给她带来任何好处,反而加速了她的死亡。
北方还有很多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我第一次见到了高山,第一次见到大海,秦皇岛的海一望无际,北戴河的浅滩宽阔,穿行在海边的树林间,意境非凡。铁轨就铺在满是海沙的林间,马路也筑在沙地上,偶尔,香车美人,让你想起一个虚幻的影子,有时候兴奋异常,有时候又万念俱灰,情愿丧生在蛇口之下。
哥哥缺席了生产实习,他向系里请了假,直到大三开学时才回到学校。他对我的说法是,他必须去深圳帮叔父做一些事情,后来我才知道,他的叔父是早期的函授校友,常和学校有些联系,这在某种程度上决定了我的大学必须是这所学校。
整个暑假,都没有哥哥陪伴,三人组的那个女性也神秘失踪了,但这时其他同学慷慨地接纳了我,我和他们相处愉快。我们在燕山大学那个满是细沙的球场上踢球,摔倒在一块水泥渣上,膝盖骨下方摔出一个窟窿,白骨清晰可见,填了差不多半瓶消炎药,没打麻药,也不觉得有多疼,其实,腿不麻,根本是心不在焉。此后,我拖着这条伤腿和同学们一起拉练,在山巅的悬崖边绘图,在海边嬉戏。
假期精彩纷呈,实习犹如一次完美的度假,但这不代表说我没有感到落寂。
两个月后,伤口渐愈,我回到武汉。
尚未开学,庞大的校园一片寂静,连飞鸟也躲起来避暑了,玉兰林里的石桌周围长起了腰深的荒草。死寂,除了蝉在高处不知疲倦地嘶鸣,想在走完这一生之前急切地留住夏日。
而此时,那个女人,她正躺在别的男人怀里。
她躺在那个台湾人的怀里,出卖她的□□。再用□□换回来的钱救治她的□□。
没有人告诉我这一切。
哥哥当然知道,他知道所有的真相,但他直到一九九九年春节才讲出这些真相,他有过承诺,绝不将她的病情告诉任何人。她隐瞒,她的过去,她从来不对身边的人提及,她的历史。她病了,晕倒在六月的阳光下,从她迈出高考考场起,她就一直病着。此前,我一直以为她是在跟了那个华侨之后才病倒的,我甚至暗自诅咒过她,真是活该,碰到那个男人,结果就病了。那时,哥哥只是对我说,她不想念书了,休学回老家了,他也没有告诉我,他去深圳是为了给她弄到一些进口药,而这个女人休学其实是为了获得治病的钱。
她投靠了另一个男人,她将自己出卖给了一个丑陋的男人,那个恨不能寝其皮、啖其肉的男人,那个无法证实身份从台湾回来的男人,年轻、富有的男人。
由此,她小有名气。
我万万没有想到,在周边几所学校里流传的关于某个女生夜不归宿,清晨被男人用轿车送到宿舍楼下的,原来就是她。她一生的所作所为,不会有人同情她,她也没有朋友,那些曾经萍水相逢的人都不会是她的朋友。当她病倒,死到临头时,没有人再愿意理会她,她只是一个即将死去的毫无用处的病人,她投靠的男人,结交的女人,都离她而去,不会有人同情她。
我没有亲眼见过那个丑陋的男人,但是他真的存在,也许还很英俊也不一定。他像幽灵一样存在于她的身边,而她,还会把这个幽灵的气味带回来,带到我们身边。我闻得出来,我的嗅觉就像KK一样,这条美卡跟随我快三年了,和它相处久了,我的习性和它越来越接近,比如,对人对物先用鼻子识别,这就增加了判断的准确性。当然,在我向它靠近的同时,它也越来越具备人的习性了,在地板上嗑瓜子,四脚朝天躺在枕头上睡觉,半夜还会打呼噜,把我都吵醒了它还不醒,我和哥哥抱在一起时,它还会吃醋,对着哥哥狂吠,直到把它也搂在怀里它才心满意足地伸出舌头来舔你。那真是一条可爱的狗,我真舍不得把它送人,但我必须离开深圳,我也无法带着它一起走。
在那个台湾男人面前,她从来不穿蓝色,她就用这一点来安慰我们,心甘情愿被她蒙蔽。在那个男人身边,她穿着华丽的服饰,那些服饰充满铜臭味,但也充满诱惑,所以,她情愿用□□去交换。那些服饰掩饰了她病弱的身躯,使她变得美艳动人,像个妖姬,引诱着那个华侨。当他将大把的钞票送给她时,她就会把自己送给他,她说:拿去吧,这是你的,你爱怎样处置就怎样处置。他们做着肮脏的交易,可耻至极,我真可以想象得出她是如此厚颜无耻,她用□□的表情对那个男人说话,你简直忍受不了,如果给你一把刀,你真该宰了他们。
但最终,她还是会回来的。
她不会放弃,这两个男孩。她可以放弃任何人,她连整个世界都可以放弃,但她早已打定主意,要将这两个男孩牢牢抓在手里。她像个刻薄的守财奴,把他们拽在手心里,仿佛你是她的私有财产,即使你对她来说已经毫无用处,她就是这样贪婪。
她说,整个世界都应该是她的。
她觉得整个世界都亏欠她。
这也无可厚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