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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别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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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他喃喃道,“你今日去往镇上,可曾听到了什么?”“并不曾听见什么呀,只是听庄稼人说,今年看上去比去年旱些,不知是否汛期推迟,若是再没有雨,便会影响收成了。”我状似无意地答道。我知晓他在问我什么,我也十分好奇,他今日所见的男子到底是谁。只是不知为何,我竟有一种不想谈及的感觉,就像是小时候遇到猎人,慌忙躲避之下依然怕被发现,便会将脑袋埋在沙子里。明知这样举动分明于事无益,却好像如此便就真的安全了。
“不敢欺瞒娘子,其实我今日,也到镇上去了。并且……听得了些许前方战事的最新消息。”果然,他还是说了。我低下头继续抚摸着小狐的皮毛,他的声音却依旧清晰如斯的传入我的耳中。“我为夏国之将,前方战事,我断断没有不闻不问之理。虽说如今我夏国兵士势如破竹,然而这搏杀的军马,到底是我的亲兵。一直到今日,他们还以为我早已不在人世。这样的讹传,自然是不能再继续下去,眼下我思索着,倒不如明日便回去的好,不知娘子意下如何?”我抬起头,笑着对他说:“你既有此意,便合该如此,却又来问我。”说完我便垂下头,并不再言语。我到底是怕的,我想黎泽定是会邀我与他一同回去,只是……只是如今我身上这情形……我思量过是否要让他知晓我是只狐,他若是知晓,会否待我一如往常。然而眼下战事吃紧,却并不是我诉说此事的好时机,我虽然心中百般不舍,却还是觉得先让黎泽一人回去,才显得妥当……可是我却并不知道还如何与他提起,只是静静地等他开口,“娘子能这样体贴为夫,自然是好的。只是……我这一回去,便是刀光剑影,战场厮杀,怕是极不安全的。”黎泽低声说道,话语里倒像是带着怅惋。哪怕事情如此,他也还总是记挂着我的安危,可若不是我身体有恙,我又怎么舍得离开他。可是我该怎么答他呢?正在此时,我突然忆起话本小说里相似的情节来,那男主人公带着个什么敌国女子回去,到像是被当做细作抓了的。我虽然是只狐,是当不了细作的,然而夏国人又并不知晓,于是便张口答道:“夫君应该知晓,此番夏国是与我母国交战,若是带了我回去,怎的不怕军士们起疑?况且两军交战,应是最怕分心的了。夫君你说的也有理,若是带着我,必会担心我的安危,我仔细揣度着,恐怕确乎是你一人回去的好。”黎泽闻言,暗忖半刻,终于叹了一口气,“论理,这样做的确合适些。你虽久隐山林,但到底还是陈国人,这样关键时刻如此这般随了我去,难保别人不起疑。莫不如我先解决眼前之事,于此役中再得些功名傍身,然后说出性命垂危之时蒙你相救之事,想是君上亦会成人之美。那时我便全副仪仗八抬大轿迎你进门,岂不比现在带你回去强些?只是……此一役并不知要到何时,我总不忍心与你分别。”我听着他的话,决心等他回来便把身世告知于他。我抚着小狐的皮毛,依旧是学着话本小说上的语句,安慰他道,“你是个胸中有家国之人,怎能为儿女情长而如此裹足不前。我于山中时日长,便是离了你也能独自过活,你且不要担心。专注眼前战事,或半年,或一年,总是有再见之日的。到那时候,我便给你细细讲说我小时候的故事来听,如何?”黎泽闻言一把将我搂在怀里,“娘子如此贤能,夫复何求?你放心,我定凯旋而归,迎你入门!”
他的话,倒像是一句誓言,有誓为证,我本该高兴的。然而不知是否因我话本小说看得多了的缘故,总觉得但凡誓言,统统都是拿来辜负的。可随即我便责备自己,黎泽人品如何我何其清楚,怎能这样想。更何况,那镇上的文人也都曾说过,这些个话本小说值一消遣耳,不可尽信。我思及此,便又发下心来,低头去看膝上的小狐。只是没想到与黎泽一番谈话,她竟趴着睡着了,真是一只小呆狐。我将她轻轻安置好,便开始着手收拾黎泽的行李。换洗的衣物,携带的干粮,淡水,应急的药品统统归类收拾好。黎泽安静地坐在一旁看我,偶尔相视,便两两微笑。收拾停当月色早已西迁,东方熹光微亮,恐怕是个晴天。晨风微凉,露水未晞,而我知道这就是时候,应当别离。
一路停停走走,我一直将他送到了不归山外,“娘子,就送到这里罢。”他停下脚步,回头静静地望着我。我单手托着小狐,腾出一只手来理了理他的衣襟,若是可能,我真想一路将他送回夏国去。只是形势所逼,眼下却是不得不分离。“也好,路途遥远,相公要多加小心啊!”黎泽抬手,轻轻地拂过我颈上的小狐狸,然后顺带摸了摸我手中小狐毛茸茸地脑袋,“我这一去,前途艰险,若是我能得胜回朝,一定风风光光的接你回家。”我听着他的叮嘱,小幅度地点了点头,“你一个人在山中,务必要小心一些,乖乖等我回来。”他不再作声,缓缓转过身去,“唉!”我一把拉住他的衣袖,我看的那些个才子佳人的小说里,那才子和小姐若是为前途阻隔,别离之际小姐总是要送些什么东西当做念想的,或是亲手做的香囊,或是绞下一缕头发来。我虽然不是人,但为着是黎泽的妻子,总免不了要入乡随俗一番。然而我到底不是人,也总不像镇上的小娘子,能够做得一手好针线,况且到了这个时候,想做个香囊也没有时间了。还是绞一缕头发给他罢,我这样想着。可又犯了难,我并没有带着剪刀出来啊!这可怎么办……我望着黎泽,突然便看见了他身上的佩剑,我眼前一亮便伸手拔了出来。他连忙伸手来阻,我没有理会他,而是将剑刃搁在了一缕头发丝儿上,可不晓得是不是我的方法不对,这来回砍了好几下,头发还是没断开,倒扯得我脑袋疼。黎泽看着我手中的动作道:“娘子,你这是干什么?”“干什么?”我在干什么他看不出来么?我暗自思索,“我在割头发送给你做念想啊,然而我却忘记带剪子了,便只好用你的佩剑。”我一边说着,手上的动作未停。黎泽闻言便笑了起来,“这样么,那倒不用了,你这份心意……”不及他说完,我便打断道:“要的要的,这夫妻离别,姑娘总是要给夫君留点念想的。”我这缕头发丝儿,倒是很有狐族的风骨,哪怕是宝剑架在脖子上,也大义凛然临危不惧。我即欣慰又着急,而黎泽却一直站在我面前笑意盈盈地看着我,“你做什么笑得那么欢,还不快来帮我割头发!”黎泽闻言答道“遵命,娘子。”说话间便接过了我手里的宝剑,开始与我的头发丝儿大战三百回合。爬在我怀里的小狐,似乎是没有弄懂我到底在干什么。想来也是,绞发赠远这种风俗,我们狐族里是没有的,小狐拿眼睛瞅着黎泽手里的剑,两只眼珠随着宝剑的来来回回滴溜溜地转,而后大约是觉得无聊,便耸了耸脑袋,又埋回了我的怀里。而那厢黎泽来回划拉了好几下,这缕头发却格外的留恋我的脑袋,想来要跟着黎泽跑到异国他乡去,它们也是分外的舍不得我的。我便着急道:“你怎么回事儿啊,还是将军呢!你可是要上阵杀敌的?连缕头发丝儿都杀不了,羞不羞?”划拉了好一阵子,这缕头发终于割下来了。我长吁一口气,没想到这赠青丝居然是个如此浩大的工程,人类居然还乐此不疲。想来人类这个族群,是专爱给自己找不痛快的。我把割下来的青丝绾了绾,递给黎泽。他并不接过,只是傻傻地看着我,“你愣着干什么?快拿着呀!日后你若是见不着我,便可以看看这缕头发。”黎泽回过神来,接下头发便一把把我搂在怀里,或是因为太过用力,我怀中的小狐很是不服气地嗷嗷叫了两声。“娘子,你要答应我,要好好地活着,等着我来接你。”“这是自然了,我并没有活够呢,还想活好久好久。”我伏在他肩头轻快地说道,“即是这样,那相公你也要好生活着,也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事儿。”“什么事儿啊”黎泽放开我,“你答应过我的,以后并不会再猎狐狸,我知晓你这次回去,恐怕还是要杀人的,然而不论如何,也不能在战场上伤了狐狸。”我定定地望着他说道。没想到他嘴角弯弯,居然笑了,“是了,我是答应过你的。你放心好了,我既然应了你,便不会食言。更何况……这战场上刀光剑影的,哪儿有这么笨的狐狸,往战场上蹿呢?”说得也是,我听闻黎泽的答语,放心了不少。
这样磨磨蹭蹭了好久,还是终须一别,只是不知为何,望着黎泽离去的背影,还是觉得心内一酸,淌下了两行热泪来。只是没想到,我怀里的小狐似乎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似的,突然从我手中挣脱出来,往黎泽的方向跑去。我紧赶慢赶好不容易捉住了它,却发现它也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你也很舍不得他走对吧?”我摸了摸它的脑袋,想来它还是继承了我们狐族的优良传统的,重情重义。“没关系,要不了多久,他就会来接咱们的。”我对着小狐说道,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它,还是在安慰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