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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惊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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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买好东西,我用一种近乎小跑的速度向我的小屋奔去。“黎泽!黎泽!”我朝篱笆里张望,却并没有看见他的身影。奇怪,往常这个时间,他不是正在院中练剑么?“黎泽!黎泽!”我继续小跑着,呼喊着他的名字。好不容易跑到篱笆外面,我突然停住了脚步。我要不要跟他说呢?怎么说夏国也是黎泽的母国,因为这样一场捉弄人的战争,还让全国人民都认为他死了,他岂不是会很难过?可是……若是他作为将军在母国已经“死了”,而他自己却不知道,那他岂不是会更难过?可是……我应该怎么跟他说呢?“娘子,你站在那儿发什么呆呢?刚刚不还在勾魂儿似的叫我么?”“啊?”我抬头一看,黎泽不知何时已从屋里走出来,斜倚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望着我。我突然就忘了刚才到底在想些什么,“啊……我听说……你‘死了’?”话刚说完,我便恨不得咬舌自尽,这……我怎么能这么说呢……“我早已料到。”黎泽收起笑,还是如往常一样接过我手中的东西,我用余光偷瞟他,企图知晓他此刻的心情,奈何他脸上并无一点儿表情。这孩子,该不会伤心傻了吧……想来也是,我活得日子长久,自然这国别地域的概念比较淡漠,奈何他年龄小,就这样被自己的母国抛弃了,大约是伤心极了的。“我晓得你难过,你一介战神名声在外,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自然是不甘心的。然而你并没有死,或许你想找个法子告知夏国的国民?我没有什么好办法,但若是你想回国,我也是很支持的,我倒可以跟着你一块儿回去……”“还没到时候。”他轻声说道,随即递给我一杯热茶。“啊?”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我自然是会回去的,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说完他嘴角勾起一抹邪笑,像是有些我掌握不了的情绪正在蔓延,我不愿深想,接过茶杯喝了一口,“也罢,你既说没有到时候,那便还在这儿住着吧!若是哪天你想回去了,那我便跟着你去,反正,咱俩总是在一块儿就好。”我又喝了一口,眼神眯眯地望向他,他还是习惯性地揉了揉我的脑袋。
转眼便到了芒种,天气一天更热似一天,不知道为什么,近日我的身上会时不时的有些痒。卷起衣物看时,却并没有什么红肿疹疱。于是我便没有放在心上,前几日,夏国突然又向陈国开战了,听说这次出征的,全是黎泽的亲兵。打着的旗号,却是为帅报仇,一雪国耻。听说士气颇为高涨。黎泽也愈发的沉默,我知晓他担心,总会将镇上探得的消息告诉他,或是提议让他跟我一块儿去镇上听一听。可不知他是为何,似乎总不大愿意出得山来。又一日,我要去镇上买白糖,刚进集市便听见了众人的议论。
“这次夏国可谓是来势汹汹啊,听说已经打到涵紫关外了!”
“可不是么,这飞驰将军的亲兵果然不一般啊,可你们说,为什么上次这个飞驰将军出征,竟只给了三千兵马呢?若是也带着亲兵,恐怕还不至于丧命的。”另一个人说道。
“这你们就不懂了吧?我跟你们说啊……”人群似乎又围拢了一圈,“这黎泽的亲兵啊,是负责京畿防卫的,那能轻易动么?这黎泽虽是一介战神,但听说为人狂放的不得了,上次那仗不明摆着是轻敌么?”一个看似年长的人分析道。
“照你这么说,那这次夏国是动了真格儿的了?那我们国家预备怎么办呐……”人们还在不停地议论着。
我一面随意地听着一面接过白糖包,抬头正欲走,却发现黎泽正从一旁的客栈出来,而送他出门的男子,年纪看着不大,却看着极有精神,他们拱手告别之后,黎泽便往山里的路走去了。我心下顿感诧异,他不是不大愿意出山的么?怎么今日倒出来了?出来便罢,也不和我说一声。刚刚这便议论得如此热络,想必他也听到了?别的倒还无妨,只是这议论的都说他狂放自傲呐!我虽然没能见得他打仗,可他怎的说也是我夫君,他素日性情我还是知晓的,被人如此污蔑,若是被他听到了可怎么好?而后又一想,他一介战神,定是不甘心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掉”的,他曾说过一定会回去,或许这就是回去的时候了?我却是要跟他一起走的,莫不是他怕我舍不得这里,便也不好意思提出来要回去?那便由我来主动提及此事,他一定很高兴。想罢心里便轻快了不少,可是这时我手臂上的瘙痒却不容我忽视,我蹭着皮肤,十分难耐,但却着实没有什么得病的痕迹。这样实在是难受得紧,我便想着会山林找个隐蔽的地方,将我那已近大半年没有现出的原身现出来看看。
我来到一个隐蔽的草丛里,哆嗦着现出了狐身,狐身一现,却把我自己吓了好大一跳。身上的皮毛掉了不少,那掉尽的一小块地方,布满了红红的疹子,我走到有水的地方,却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水中那个丑陋不堪,浑身皮毛恶心的狐狸,会是自己。我“砰”地一声跳进水里,身上的不适感终于少了一些,我强忍住想哭的冲动,却仍然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冰凉的溪水轻柔地安抚着我的狐身,我闭上眼却怎么也不忍心再多看自己一眼。思绪明明灭灭,大半年来的光景就这样在脑海里逐一闪过。是了,或许这就是原因了,我是只狐啊!就算是能化成人形,我却也还是只狐啊!我并非是得道成仙的狐,怎能长时间用人形生活?而我,却是怎样都不便让黎泽发现我是只狐的,可若是继续用人形跟他一同生活,我的皮毛会不会消失殆尽,红疹又会不会遍布全身?思及此,我在水里打了一个寒颤,几百年的岁月里,我第一次感觉到寒冷的存在。我闭着眼睛,踉踉跄跄地上岸,夕阳缓缓沉,将水面染得一层金黄。黎泽他今日听见了镇上人的议论,以他的性格,恐怕不日便要离开这不归山,返回夏国。且不说我如今这般惨状,便是无病无灾,我可也还能舍得这生活了几百年不归山?我一边想,一边变回了人形,踉踉跄跄地朝我的小屋走去。
狐的视力一向清明,归来时分未进栅栏,便捕捉到了黎泽焦急的神情。“娘子,你可回来了。今日去镇上采买,花的时间格外长些。”他走出来,接过我手中的东西,揽着我慢慢进了屋。“今日天气炎热,我从镇上回来便觉得酷热难当,去后山寻了一处隐蔽之所冲洗了一番。”我俏皮地朝他笑了笑,神色一如往常。“你呀!依旧是这般性子。”黎泽伸手捏了捏我的鼻尖儿,接着掀起了屋帘。
扑鼻而来的香味,使我的感官再次觉醒,原来是早已备好的晚饭:醋溜藕片,青椒鸡蛋,菱角百合汤以及,热气腾腾晶莹剔透的米饭……黎泽初到之时,只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只知道骑射练武的军人,只不过半年光景,如今竟然也会为晚归的妻子添饭布菜了。我知晓,如今这世道,总是男主外女主内的,庖厨之间,方寸之地,男子大多不屑于踏入,而黎泽他……堂堂七尺血性男儿,竟然能行动至此,我鼻子一酸,险些掉下泪来。“怎么了?是菜不合胃口?”他温柔的声音传入我耳内,使我又想起了那一溪残阳之下金色的流水,我生生掐断要继续往下的思绪,嘴角牵出一抹微笑,“自然不是,只是我是你妻子,这样洗手作羹汤的事儿,到底还是该由我来,你怎能抢我的活儿干?”黎泽听罢,轻握住我的手,“我记得娘子曾经说过,这男女分司,其实都是世人自己的规定而已,也不知从何时起,就变成不可不遵的圣谕了。莫不是男子煮了菜便会少块肉?恐怕是怕旁人的指指点点罢了。”我回望黎泽,眼眸里闪烁的星光仍然是我熟悉的样子,“横竖这里又没有旁人,我喜欢给娘子煮菜便煮,这样的机会毕竟不多。”我与他深深对望,“既然夫君如此说,那我更要好好品尝,方不辜负夫君这一片心意。”我故作轻松地答道。这样的机会……毕竟不多,而我闻此言,却由衷地认为,这样的机会怕是再也没有了。心内又一阵泛酸,我惊诧于自己从何时起便也这般多愁善感起来。我生长了几百年,本以为对世事早已足够达观,却不曾想身临其境会是这般模样。生怕黎泽瞧出异样,我便匆忙地往嘴里扒了几口饭,换来身边人轻柔地背抚和接连的布菜。这样一顿晚餐,我狼吞虎咽却又食不知味。
夜凉如水,我怀抱着小狐坐在门槛上,近日来她一嗅我总是会满眸子的忧虑哀愁,总是我不清楚缘由,今日之后我方才明白,想必是她早已从我的气味中,察觉出了我身体状况的异常,无法相助,便只好替我难过了。我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她的皮毛,心里似有愁绪千万,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夜风阵起,我正欲回屋肩上便一暖,回头便看见了正为我添衣的黎泽。他并不言语,只是并肩与我坐下来,神情却是欲言又止。与他相处了这些时日,我自是知道他是有话要说了,或为安慰,或为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