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十七章 ...
-
书吏垂了目,指节分明的食指轻轻翻了几页案卷,比这手指往下头看人名,最终在一个赵大牛的人名处停下来。
排在今日最后一个需要审结的案子。
书吏停了片刻,重新兜回手,眼中不辩喜怒,只坐得比之前更直了些。
堂上的那位府台大人,此时正缓缓转过脸朝身边的府吏看来,眼里全是冷意。府吏心里头一激,慌忙跪下去嚎起来:“大人啊大人,冤枉,冤枉啊。小的绝对没有做此等事情,小的跟了您这么些年,您也是知道的,这事情万万不可能是小的做的。”
府吏边嚎,心里头边像跑马灯一般想着主意。
他跟了这位府台大人也算有些年岁了,鲜少见过老大人如此这般冷眉冷眼的。更且过去即使出现过这样冷眉冷眼的神色,那也从来不是对着他出现的,因为出现过的人可全被收拾了。
这府衙上下,人人都说这位府台大人是和善慈乐的人,可府吏去知道事实并不如此。他见识过老大人狠起来的样子。就是再亲近的人,也是会不留情面的舍弃的。
所以这时,他看见老大人用这样的眼神望着自己,就心知是大大的不好。方才小吏查出了些缘由来报他的时候,他就知道今日这关不好过。下头那位正是前几日冯捕头他们收了银钱的一户人家,他也的确拿了几两银的抽头。可惜那家犯事的男人犯的事情着实有些大,上千两的好马,他也难能转圜什么,只是嘱咐到时候押人流徙的时候格外照顾一二,到了地上也嘱咐嘱咐收的人,稍微让这人松快些。到时候冯捕头再捎句话给他家里头,也算得上是帮了个忙。反正冯捕头他们拿人时也先查过的,这家里头人丁单薄,也没什么有势头的关系在那儿,并不怕她闹将起来。
做这样的事情他们一向谨慎,兼且府吏这边瞧着衙门,收的状诉也是过了一遍眼之后,才会定下开堂的期。这种苦主要找衙门的人告,没人收诉状,根本也告不上堂。
这事情他们做了不止一年半载,从未出过差错,没想到今天却碰上了这样的事情。
要是今日,下头那位不是百户,自己没有被硬生生的逼得将老大人搀过来,怎么可能会有现下这样的局面,直接以污蔑府官的名义将人打个几十板,包他们小命却了大半,没胆子再浑说。
可惜,他将老大人搀过来了,公堂上百日昭昭的让那死丫头将这话说了出来,外头列观堂的人悉悉索索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可是他明白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那位站在堂上的,连老大人都会莫名畏惧三分的百户。
府吏飞快地思考着怎么替自己脱罪,如今唯有将所有罪名退到那冯捕头一个人的身上了。这个死丘八,说是收了人九两银子,却没想到胃口如此大收得这样多。而且!收了这么多的银子居然只与他们分的九两的数?那就不要怪他!
府吏大声嚎道:“定是冯山!定是冯山!他一个小小捕头,想诈人钱财却也知道自己的身份不够唬人,这才假借小的名头到处浑说。定是这样的!他将小的名头抬出来,就是为了让人能相信,交了钱就能将人给放出来。”昨日还有人跟他说,听着个小鬼头在衙门外头骂那冯山收了人钱不办事,隐隐听着是有好几十两银子的。他原本是不信的,冯山那人别看挺壮的,可欺善怕恶最是窝囊,就是眛银子也顶多眛个一两半两的,怎么可能眛下这么多钱,不怕收拾不了到时候没人给他擦屁股。
可是今天和着这一出来瞧,好家伙,他还真看错了这丘八了。
府台低垂着眼眉听他讲,也没吭声,只略略睨了眼那头林贵的表情。瞧着这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抱着他官靴哭的府吏,他真是气得狠。敢情两年前同郑重交待过他的那些话,他当做是放屁了不成。
他都说得很清楚了,昌邑城里头要来个大人物,待得时间可能久些,要他平日注意些,可瞧瞧这事情办的!
可是这毕竟也是跟了他许多年的人,也算用得顺手。就算是没什么特别的感情,一只听话的不咬人的狗,也多少会有点不一样。老大人对府吏的话半信半疑,以他的个性,多少肯定是有收那么点黑钱,可逮着个没钱的人家狮子大开口收这么多钱,也不太可能是这个老小子做的事情。
再者,他要是开的大价钱,必然也有办法将人捞出来,皆大欢喜总没人追究他,最怕这种又收了钱又没捞出人来的。瞧瞧现下这个,老小子还在哭,说明那案子即使他出面过也压不下来,要是这老小子的脑子还没坏,就不该吞下这么多。
他本心有些偏,也就更愿意相信这府吏的说词,能保的话他也想保保他,毕竟他得到明年开春才能收到请辞归乡的批呈。这段时日,还得让他代为打理府衙,免得一个不慎弄出点什么事情,他连个垫背的也找不着。
思及于此,老大人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横眉道:“冯山人在何处?将他提上来!”
不过半刻钟,冯山便被提上来了。提得这样快,八成是在衙门附近溜达的。提他上来的小吏跟在后头,正是先前偷偷出门帮府吏打听事情,后来又因府吏交待了几句偷偷溜出门的那位。
这小吏朝跪在堂上的府吏打了个眼色,那府吏微不可查的阖了阖眼。
“啪!”惊堂木一拍,老大人道:“冯山,你假借衙门名义暗自收人四十两银,你可知罪!”
冯山惊得下巴头掉了下头,不可置信地望了大牛婶一眼,咧咧骂道:“你们还真能掰!”
堂上的人越来越多,场面开始乱起来。冯山面色凶恶,朝大牛婶咧骂的当下,大牛婶脑中断档,忘记自己需要做些什么,想起自己这模样可能救不了自家男人了,遂抱着脸嚎啕哭起来。
阿花也急了,膝行上前几步,指着冯山道:“你收了我们家的钱如今却不认了?”她面上尚挂着泪痕,朝上头的老大人磕头不停道:“大人英明,我家无钱无势,如今爹爹正吃着牢饭,我们要不是救人心切,怎么可能抵了全家的东西换三十两银子?”
顿了顿,她又指向跪在一旁的府吏说:“刚刚这位大人说的,民女仔细想了一下觉得也是合理。我想在大人这样英明的父母官的手下,这位大人绝对也不会干出这样的事情。八成是这冯捕头将我们家的银子都吞了,还把这事情赖在了这位大人的身上。”
府吏正在盘算着怎么把事情顺理成章的全部推到冯山的身上,正这时听着阿花如此一番说道,就像是有人端了个梯子过来恭请他就梯下坡一样,因此立即顺着阿花的话头往下说:“大人英明,小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定然全是冯山自己偷偷做下的事情偷偷收了钱。”
冯山一定就傻了。刚才来的时候他都想好了,他统共只收过十两银,一两他先眛下来的,另九两拿出来大家一起分的。后头他再没收过什么钱。他是曾随口说了句,若是能拿出来三十两银子,大约可能会有些希望。可是这是他随口说的,他根本不相信那家人能拿得出三十两银子。这案子他是问过府吏的,虽然案情简单,可涉及的钱财有些多,顶多能让人打个招呼,等做苦役的时候稍微轻使些,想要脱罪是决不能的。
所以,即使这家人就是真的再拿出三十两来了,他也是不肯接的。省得人家穷途末路没钱吃饭左右都是一死的时候,寻他拿命都是有可能的。
他在衙门这些年也不是白混的,他有分寸,绝不会将人逼死了。
所以在没上堂之前他就准备好了,一口咬死了从来没有收钱,只是好心帮她们家打听了打听情况而已。结果还没说够两句,府吏那头就直接将诈人钱财的罪名推到了他的头上。
冯山不傻,知道府吏如此着急的要撇清干系,定然是有些因由的。可是府吏能这么急哄哄地将罪名推到他一个人身上,必然是实情不太妙吧。
他想着,抬头瞧了府台一眼,却被府台眼中的冷光吓了一跳。他虽不知缘由,却也觉察出来这事情不太好。他过来的时候听说来告的是个百户,审着审着才牵出了后头的事情。从前他听过府吏吩咐,见得那些脊背挺得特别直,走路呼呼生风的人便矮了一头绕路走。没想到这军营里头的人,果真是有泼天的面子。
冯捕头直觉这事情是要不好,本来就是个懦的人,如今一慌全然没有了平日那副狗仗人势的模样,一把鼻涕一把眼泪道:“大人,大人,小的说实话,小的说实话。小的万万没有收过那么多的银子,小的只收过十两,就十两。这十两小的就拿了十两半,府吏拿了三两,师爷拿了二两半,其他全给兄弟们分了,也就一人半两。小的说的全是实话,全无半句虚言。”
他收的十两,是这妇人自己凑的十两。凑得时间很快,这证明大半是她们自己攒的银子,可能是借了些,但绝不可能多。因为那次送钱过来的时候他特别留意了一下,她们家的牛车还没卖,那日她们来的那一行人,也正是坐着牛车回去的。
冯山因府吏将所有责任推在他头上,急昏了头慌不择言说出的一番话让府台彻底冷了脸。
不管事情究竟是怎样的,就凭冯山这番将整个衙门的人全拉下水的言语,今日这事情就绝不可能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