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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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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人抖抖胡须,惊堂木一拍,厚重有力的声音响彻堂内。他挑挑下颚,山羊胡子随之拂动,“下头的,你说。”这声音听着可不客气。
一向没什么存在感的书吏官停了笔,看看林贵又看看大牛婶,目色沉凝下来。他翻着不长的诉状,明明只是一件借偿纠纷,却处处都透着一种奇怪。更且,方才府吏出去寻老大人的时候,是那少年叫了老实跪着的妇人和少女起来的,所以他们应该还未撕破脸不止,关系也是不算差的。
一般情况下,这样的关系发生了借偿纠纷的,都会私底下沟通解决,根本犯不着告到衙门解决。那么为什么这个少年定要将关系还不错的人告上来呢?
觉察到这些,书吏官停了笔,兜手入袖,老僧入定般直直坐着转头望向林贵,一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清秀明澈,瞳光幽幽,难辨其中的情绪波澜。
林贵睨了他一眼,目光顿了顿又撇了开,也没多留意这个人,只在一旁催促大牛婶:“婶子,你说吧,都闹到大老爷这里来了,已经没脸,还不说我可是要去转田地了哦。”他抱手抖脚,市井气浓烈,挑眼下睨,一副洋洋得意。
大牛婶紧张地抓抓衣摆,抿着唇半天也说不出话。
来之前她是做好了心理准备的,昨天夜里今天早上,都与阿幺对了好些次的话,要说的那些重点也都在肚子里头过了好几遍,已经很熟了。可是如今真要说,她又没什么底气,很是害怕。
他们这些小民,寻常见官时自动矮了三分,如今知道上头坐着的是管着这里的大老爷,她的心情又不一样。一是怕自己不会说话,把原本预演好的言辞给弄砸了,一是怕说错话,得罪了大老爷,随便一个差错,都有可能导致不好的结果。
大牛婶越想越紧张,紧张得面色发白,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观堂的阿幺虽看不见大牛婶的表情,但他认识大牛婶许多年,很清楚她的脾性,如今半天没听着她说话,八成是紧张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可大牛婶的话,才是今日将事情闹到府台面前的最关键的一环。她若是没办法将那些话亲口说出来,这事情就不能顺顺利利的办下去。
那头的林贵应该也是瞧出了不对,于是将那副恣意的模样渐渐收了起来。他催了几句,见大牛婶嘴巴都紫了,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在紧张什么,在心里头叹了好多声,最终也是没了办法,才将话头抛到大牛婶旁边跪着的阿花:“阿花,婶子不说,你能不能说?你该是知道这事情的吧。”
林贵有点不确定,他也是被临时拉来的。具体大牛婶会怎么说,也是阿幺在来的路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告诉他的。他听着阿幺说的那些,心里头也是嘀咕了好一阵的。以他对阿满不深的了解,阿满居然会想出一个这么繁琐这么效率不高的主意?真是一件稀罕事儿。
但他也只是嘀咕而已。来了衙门,没说几句正好轮上了他这一堂。没什么闲暇的时间让他能多更阿满说几句话,也因此他并不知道阿满做这事情是不是有更深的用意,所以就只好顺着阿幺之前的交待做下去。
说起来,也是怪自己从来不曾教阿幺怎么才能在军营找到自己。他想着他休假的时间固定,且离开的时间并不算长,即使阿幺有什么事情需要他帮忙,也会留着等他休假时再解决。而且,这些年的确也都是这样过来的。
是他掉以轻心,觉着平静的南城,平静的昌邑城,应该没有什么足以令阿幺方寸大乱等不到他出来就行动的事情。
而且,这件事情其实也没有那么急才对。来的路上他问过阿幺,大牛叔是今日下午判来着,即使自己出来的稍晚些,也该能赶上时辰。
不过他又一想想,觉得阿满如此做也有些道理。他们并不知道的是,即使自己插手帮了这个忙,以一个军职的百户身份,究竟能帮到什么程度,大牛叔有没有可能被救出。所以这么想来,阿满的这个繁琐的主意,似乎还挺不错的。
只是,架不住被告大牛婶临时掉了链子。
阿幺在外头急得直跳,嘴里来回来去叨叨着一句话:“完了,完了,就怕掉链子。昨天晚上今天上午,对了那么多次,怎么就这个时候直接不说话了。”
阿满没有接他的话,只默然平视前方。前头那里,跪了两个人,一个是大牛婶,一个是阿花。
她做事从来缜密,也从来都会为有可能出现的意外备下一条后路。
大牛婶是个从没见过世面的普通妇人,嘴巴是有些笨,也因为世道艰难清楚自己的身份很容易自我否认,变得紧张难言。阿幺和她对词的时候,阿满总会拉着阿花在旁边看,有时还会问阿花说,这句话你觉得妥当不妥当。
阿花是全程参与了阿幺和大牛婶的对词的,并且对个中措词的意思比大牛婶明白得更深切。她就是阿满预备的后路。因为性子爽朗,一向说话麻利,又因为青春年少,不知不畏。她跪在地上,比大牛婶的背挺得更直。她叩首预备答话,也是一派坦荡从容的样子。
“回大人的话,我娘借了百户三十两银子确实事出有因,可是我们不敢说这钱去了哪里。”
老大人疑声道:“怎么不敢说了?青天白日的,有我在此,你便尽管的说。”他猜想里头必然有些因由,看着这两个也是老实人,定是受了人胁迫。
阿花又叩一头,额头撞地砰地一声轻响。她这次叩首,却没起身抬头,只维持着俯地的姿态道:“那请大人恕民女接下来的言语冒犯之罪。”
老大人探头往下瞧瞧,觉着这丫头倒是挺有意思的,乡野村妇养出来的姑娘,倒是还能说出几句有礼有节的话,真是不容易。老大人因此对她印象有些好,想起自己含在嘴里怕化捧在手心怕碎的宝贝女儿,连语气都松快了许多:“说吧。”
阿花很是懂礼,闻言又叩了个头。
林贵听她磕头磕得砰砰想,如此卖力,说得又是阿花这样的姑娘万不可能被教育到的话,揉揉鼻子,脸微微的偏了偏,朝外头观堂的阿满看去。眼神阴晴不定,也不知道心里头是在想些什么。
阿花磕好头,起身同老大人道:“前些日子,我爹被抓了,因为说他毒死了一匹马。”
她才说了这一句话,那头府吏的眼珠子便骨碌一转,面色登时僵了下去。他不动声色地朝最靠边的那个小吏使了个眼神,又朝外努努嘴。那小吏很是机灵,忙闪身从侧门出了去。
“可是我爹怎么能去毒死一匹马呢?这砍草喂马的营生,他也不是才做一天两天,而且他不像别的人,因怕买了的人家喂马出了什么事担不起,所以每回都是细细挑拣过一遍确认了没事情之后,才捆扎起来。所以我爹卖草料的时辰总也不如别人早,因为去得晚了些,也卖不得人家的好价钱。可是我爹也说了,这事情虽是贴补家用,却也要问得起自己的良心。细细检过的,才能问心无愧的卖。”
老大人听的十分舒心。他多年苦读,最终考了个官儿来做,却一辈子同那些粗鄙不堪的乡民打交道,觉得自己文儒之气都快没有了。今日听着这边城居然有个丫头还能说出“问心无愧”这样的词实在难得,遂又认真了几分。
旁边站的那官吏眼睛朝那侧门溜了几次,总算瞧见人回来了。那小吏附耳上前,小声同府吏说了几句,府吏即刻变了脸。他沉默,边听着下面那丫头说的话,边在心里头盘算。不过片刻,扭头对那小吏交待了几句后,小吏点头不迭,又忙忙的出去了。
阿花仍在说着话:“……可是我爹却被抓了,说是毒了马。初初听到的时候,我和娘觉得天都塌了,也只会哭,家里头的弟弟妹妹也只会哭。我们想,我爹都这样做了怎么还会毒了马呢。可拿人的捕头说了,有证据。”
老大人靠着背椅,听她说话好像开始往特别淳朴的道路上发展,遂又有点不耐烦起来:“快快说,钱去哪了。”净扯些有的没的,什么时候才能进入正题。
阿花点头道:“就快说到了,还请大人稍微忍耐些。”
老大人坐得腰疼,往下滑了半分又扶着案台坐正起来,躁气应道:“快!快!”
阿花于是稍微加快了速度:“可那捕头又说了,还有个别的法子,能救人,却因为需要打点,就是要多使银子。我们家里头也没什么银子,却因为要救我爹,东借西凑的也能凑足十两银。可是银子给了,人却没出来,冯捕头说了,……”
阿花在此时停了片刻,她犹豫着接下来的话要指向谁才好。阿满说了,林贵的交待,这个人不能是最大的那个,但也不能是最小的那个。原本他们是计划说旁边那三白眼的师爷的,可现在她有些犹豫。
最终,阿花咬咬唇,下定决心道:“冯捕头他说,府吏大人还要三十两银子。只要有钱,府吏大人就能同意让我爹出来。”
说到这里,她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可是我们给了冯捕头银子,他却说府吏大人又觉得事情难办,又还要一二十两。如今我们没钱还百户,更没钱救我父亲,我娘也不敢同百户说,觉得亏了他信我们家才借的三十两,想着转了田地给百户才对。”
阿满眼中浮起丝丝笑意。
果然是个聪明姑娘,不亏她一向的偏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