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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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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爷!爷!”
才从衙门踏步而出的冯捕快循声瞧去,见着个身着灰布褂子的少年满脸堆笑地跑上前来,冲他点头哈腰道:“总算是见着爷了。”
冯捕快上下打量了少年一番,立即挺直了背,昂首睨道:“怎的?”
少年憨憨赔笑,凑上去不住哈腰,指了指后头一众人道:“这个,我们是来赎赵大牛的。”
挨着阿满站的阿幺闻言小声嘀咕了句:“哦……原来大牛叔有姓的,是姓赵啊。”
冯捕快兜了手,转过身来纠正少年:“不是赎,是转圜。”
少年不明白转圜二字的意思,怔愣间哑然不知如何回应。冯捕快嗤笑一声,好整以暇道:“转圜这意思呢,就是我们这些衙门的老人想着办法从里头将人捞出来。”
少年豁然开朗,点头不迭:“是了是了,是转……”
“转圜!”冯捕快鼻孔出气,替少年将话补充完整。
少年抓抓头,傻愣愣地笑。
阿满默默拨了拨额前刘海。她其实是想扶额的,因为那少年实在是太呆了,还没说上两句就已经被人带跑了话题带偏了重点,就是阿幺都该比他要聪明许多啊。所以说,吃饭多点,人大个些,也不代表脑子会跟着年岁一起长。
阿满捅捅阿幺,冲他使了个眼神。阿幺心领神会,立即跑上前去问:“爷的意思是也有可能捞不出人来?”
啧啧,瞧瞧,一语命中要害,果然还是阿幺聪明。
阿满偏了头看,仔细瞧着冯捕快面上的神色变化。阿幺这话说得直白粗暴,冯捕快一时间脸上没挂住,耷了原本上扬的嘴角:“这小鬼是谁?起开起开!”说着,他转身对身前一脸憨傻笑容的少年道:“你,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老子还有差事在身,可没那水磨功夫一个个跟你们唠。”
恼羞成怒。
阿满这时已十成确定,此事若如数奉上十两银,人救不出来不止,钱财也必然会被私吞。可既然一行人来了这里,就是心存了将大牛叔救出的希翼,她不可能阻止他们将银子奉上,也不可能有人会听从她这个不近人情的提议。
她的性格其实从不侠肝义胆,也因此从不会做出什么拔刀相助的事情。她一贯清冷自持,事事皆要算计得失利弊。有利的她才会去做,杀人一万自损八千永远都不可能是她会做的决定。
她就是这么个人,会将所有的得失利益都算得条条分明。
此时,如果她还是上一辈子的唐安莲,大牛叔的死活包括这一家人好不容易凑齐的十两银子是不是有可能打了水漂,她都不会更不可能在意。
对于曾经的唐安莲而言,别人的事情永远都只是别人的事情。她或许某天想起时会在心底唏嘘,但绝不可能不计利益的搭把手帮你。
而现在,她却不这么想。
重生一世,她百无用处,是阿幺捡回她收留她救了她的命。而救他的阿幺如果没有大牛叔和一众好心人的照顾,不可能熬过两年前那个父死母丧的寒冷冬天。
不管怎么说,她都觉得她应该要做些什么。但重生的大半个月以来,她因内无近忧远无外患整日好吃好睡,已经很久没有动动脑子了。她得好好想想,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够以最少的损失换取大牛叔的平安归来。
此时不同于上一世她是唐家嫡出的大小姐的时候,能寻人挑拨构陷,栽赃陷害。她如今只是一介小民,生死的分量堪比蝼蚁,不可能有从前那么大的力量,更不可能做得到上一世她身为大家千金时能够做到的事情。
她沉下眼睑,左手扶着右手的手肘,食指轻点着,速度平缓,和着心脏和脉搏的跳动,是她思考时最喜欢使用的动作。
她缓缓抬眉,瞧着傲着头颅与人对话的冯捕头,还有那个在旁赔笑的少年,冷冷的眼神中浮出一丝极难察觉的笑意。
赔笑的少年名叫陈顺,是陈麻子家的长子。陈麻子家一共有八个子女,最小的那个幺儿抱在手里才七个月,而陈顺今年已经十五六岁。因是成年了,所以才起了个有模样的大名。
陈麻子家因为子女养得实在有点多,听说他那家里实在是穷得不好过。所以虽然陈顺长得浓眉大眼还算不错,为人热情勤劳踏实,可大牛婶却不大喜欢他。大牛婶是过来人,知道跟着个有一大群弟妹拖累的长子过活很是艰难,光是想想都觉得那日子够呛,所以一向都不咋喜欢陈顺同阿花搭起话来时欢天喜地的模样。
昨天陈顺一大早去了崀山打柴,等他回来时大牛叔已经被带走了。他立马就将自己刚刚得的五六文钱给送了去给阿花,虽然钱是不多,却多少代表着她的心意。
那时大牛婶和阿花正盘算着第二日去衙门的事情。她们娘俩都是女人,且下头只有两个不懂事的小的。想着明日得跟衙门里的大老爷去谈事,她们总觉得有些慌,该寻个汉子一道去。
可这么想了想,同他们家关系好的那些,大多都是跟大牛叔一样不怎么会说话的老实人。正这时陈顺上门,大牛婶眼瞧着他也算是个聪明热心能说话的,想着四邻那些个锯嘴葫芦般半天打不出一个屁的汉子,就提了想要陈顺相陪去衙门的主意。
其实陈顺没来前,大牛婶和阿花是说到林贵的。林贵是百夫长,算是有军职在身,大牛婶和阿花虽然不知道这个军职厉害不厉害,但怎么着也该能和衙门里的大老爷说上几句话的。而且林贵这人能说会道,为人有侠义热心,是最合适不过的人,只可惜,按着林贵平日的假期时间,该要等着再过上两三日才会出兵营了,这才不得已将目光转到了刚好上门来的陈顺身上。
当然,大牛婶和阿花心里头的这些想法,陈顺并不知道。他只以为大牛婶的这个主意是她心中千挑万选的结果,于是才会这般卖力讨好冯捕头,不过是奋力想要将大牛叔捞出来。
之前阿幺的一句话惹恼了冯捕头,陈顺其实挺生气的。他才将人哄得好端端的,阿幺一问,人立即炸了,害得他好一顿收拾,人家大老爷才终于肯收下她们的银钱。
回程的路上,陈顺同大牛婶道:“婶子放心吧,大老爷不是也说了,他既然收了我们的钱,当然要尽全力去办这事情。更何况他也打听了,他们衙门里头的大官爷并不信大牛叔会干这事,定然是有误会的。”
大牛婶听着听着抹起泪来:“当然是误会,你叔老实巴交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没事儿去毒了人家的马。那马可贵着,这个婶都知道,寻常你叔回来都跟我说,他都不敢同那些马站得近些,生恐一个不小心什么动作惊着马了,人家寻他的错处要他赔。”
赶牛车的阿花偷偷抹了泪,转过头来劝大牛婶:“娘,说了不哭了,怎么又哭起来了。”
大牛婶叹着起,抓着阿满的手道:“你不知道你叔多老实的一个人,每日打的那些草就怕里头混了什么不好的让马不顺畅到时候说不清事由,捆的草垛都是细细看过的,不然哪用得着等到中午才去城里头卖,一大早去的那些人说是赚得更多的,可你叔胆子小啊,他不查清楚了他不放心。你叔说了,那些矜贵东西我们只能小心着伺候,哪个能得罪得起。早知道有这么个祸事等着,婶子我怎么说都不能让你叔跑这么个讨巧事来做,还不如好好的种地拾柴。”
阿满蹙着眉,脸拉得越来越长,只是大牛婶此刻心情激动着,也没怎么注意。
阿满皱着眉头盯着大牛婶抓着她的那只手,使劲忍着想要甩开大牛婶的冲动。她两只手攒了两只拳头,紧紧的,咬着牙关一个字都不吭。
也不知阿幺是不是看出了什么来,抓了大牛婶的手紧握起,同大牛婶道:“我最近学了句话,叫吉人自有天相,婶子放心,大牛叔肯定不会有事的。”
阿满终于松了口气,松开拳头。
她不着痕迹地往后挪了挪,离大牛婶远一些。阿幺瞧了她一眼,侧了侧身子让她新挪的位置更宽松些。
等回了家里,阿幺同阿满道:“我总觉得不踏实,那大老爷话说得有些怪,也不说能不能捞出大牛叔,收了钱立即往自己袋里头揣进去。我们说想见见人,他说不好见,人不是被关在寻常的监房里头,可后来又说衙门里的大官爷也觉得此事有些误会,肯定是要轻判的。但是这事情整个串在一起想起来,很不对劲啊。如果大官爷觉得是误会,该要轻判,为什么是将大牛叔关在不寻常的监房里头,还说那样的监房是不准人去看的呢?”
阿满摸摸他的头道:“嗯,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