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28章 王府贺寿 我也曾是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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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八，摄政王钟翼五十六岁寿诞，于王府大宴四方宾客。
此时王府之中灯火通明，欢声笑语充耳不绝，正厅之上舞姬水袖盈盈，纤腰婉转，踏歌而舞，朝中官员竟来了十之有六，在厅中三两而聚交谈相欢。
钟翼被宾客几轮祝酒折腾了一番后，到底年事已高，便坐在堂上歇息，招呼之责便落在钟裴炎的身上。不远处，温云离坐在席位上，轻啜了一口杯中上好的九丹金液，一席苍青色锦袍，眉眼如画清丽婉约，那张倾国之颜上却几无表情。
有凉风拂过面颊，微醺间竟觉微烫的脸颊缓和了几分，温云离轻轻抬眼，目光迷离地看着不远处那个坐在高位上的男人。
金碧辉煌的正厅中央，他一身紫金蟒袍，昔年那个雄姿英发叱咤风云的男人，此时此刻却已是鬓发皆白，而那因常年习武而挺拔结实的身体如今已微微佝偻，面上不见红光满面，唯有满眼疲倦之意。
钟翼蹙了蹙眉，似乎感到有些不适，骨瘦嶙峋的手攥拳搁于嘴边，轻轻地咳嗽了几声，一旁的林侧妃立刻恭顺递上茶水，替他顺着后背。
有那么一瞬间，温云离忽然有些恍惚……好像那个端坐在高位上的男人本不该是眼前这副模样。
他是那样英武高大，举手投足间都尽显王者睥睨。他曾是她心中的神，是她对于这世间男子最高的向往，是多少个年年岁岁里，她最渴望相见的人……他教她读书识字，教她作画下棋，他从不强求她像其他女子那般从小学那三从四德女红厨艺，他用那双手教给了她，她所喜欢的一切。
可这一刻，那个当年小小女孩心目中最伟岸的青松，已逐渐枯萎，羸弱的仿佛会被一阵轻风吹倒。
温云离忽然有些悲哀，一股浓浓愁绪自心底涌上，一时间惆怅万千。
而此刻还有一双眼睛也同样在注视着那个苍老的身影。
萧陌远远地看着钟翼，忽然想起儿时那个男人站在书房的密室里，让他跪在一尊灵位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那一晚他亲口告诉他，他的生身父亲是废太子萧寅初，而当今的皇上正是他的杀父仇人，是他此生必须手刃并取而代之的仇人。
从此以后，他总是在那些凉夜里潜入他宫里，在书房中教他政论史策，教他兵法韬略，他像一个父亲和师长，授他所能授的一切，陪伴着他度过了无数个春夏秋冬。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个亦师亦父的摄政王，终于不再复昔年风姿，那双疲惫的眼睛，终于在多年辛劳之下，渐渐衰败成一片灰暗浑浊。
他不忍再看，挪开的目光忽然就落在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上。
苍青色的身影在灯火下显得尤为清丽宁和，而她的面色竟在那光晕映衬下越发苍白，一双目光渐渐自远处收回，眼底一色晦暗没有逃过萧陌的眼睛。
这样的目光他不是第一次从她的眼中看到，而每一次他看到那样的晦暗神色，心底竟不由自主的觉得难过酸涩，就好像那些她眼里的痛苦心酸与他的一样。
这么些年了，他一直都在想，为什么每每看到她的难过，他便会觉得苦涩……而那些与她在一起时，心里莫名熟悉而温暖的感觉，又是因为什么？
……
然而此刻温云离并未注意到不远处那双复杂的目光，只托腮看着厅中舞姬水袖飞扬。
宴席间，众人酒酣畅快。都说人老了最喜欢热闹，钟翼自然也不例外，他举杯扬声笑道，“今日老夫寿诞，多谢诸位来府上一聚，老夫甚感欢欣，望诸位今日皆可尽兴！”
众人连连起身敬酒贺寿，恭维之词不绝于耳，有人高声笑道，“王爷府上美酒佳肴，歌舞精彩，我等哪有不尽兴的道理？”
吏部尚书曾是钟翼门生，闻言起身作揖道，“臣知王爷最喜风雅乐事，今日臣特意请了醉梦坊最善琴音的乐师来为王爷贺寿，还请王爷笑纳！”
吏部如今是楚王的爪牙，作为太子一派的许平远自然也不甘落后，扬声回应，“醉梦坊伶人身份卑贱，靡靡之音又岂能入得王爷之眼？”他顿了顿道，“臣倒是有一宝物，想必王爷定会喜欢！”
钟翼双眸一亮，“哦？是何物啊？”
许平远忙招呼奴仆将那琴盒抱上前来，钟翼取出那古琴，抚过那桐木琴身，翠玉琴轸，目光灼灼而亮，端详片刻后恍然大惊，“这莫不就是传说中的古琴独幽？”
许平远立刻笑着作揖：“王爷慧眼！正是那稀世古琴独幽。臣机缘巧合从一南海商人手中所得，知王爷最喜收藏琴画，特意作为贺礼敬献给王爷。”
钟翼朗笑一声，道，“今日能得见这传世名琴，真是大慰平生啊！”
在座中有不少人喜欢琴乐，看到这古琴重现于世，更是惊叹不已。
钟翼抚摸着琴声，不知怎的有些怅然，“此等绝世之琴，普天之下又有谁能用它抚出那绝世之音？可惜啊可惜……”
有一个温润之音突然笑道，“王爷何须过忧？这可抚琴之人，就在此地。”
听到这声音，众人纷纷拘谨的垂下头去，皆不敢再言，堂中瞬间安静下来。
钟翼怔了怔，“太子是说这抚琴之人，此刻就在本王府上？”
萧钰含笑：“正是。此人的琴艺天下无双，便是那风华楼以琴技著称的兰漪姑娘也只能望其项背。”
“哦？不知太子指的是何人？”
萧钰浅笑着吐出一个名字：
“此人便是温云离。”
此言一出，四座惊起——这满京城谁人没听过那句‘今有温郎，艳动京华’？
早听闻那位温侯年纪轻轻风雅卓绝，却从未有人知道这温侯的琴音也能称得上一绝。太子如此高誉，实在令众人大吃一惊，目光敏锐者已暗暗从这其间看出了些不同寻常的味道来……
萧陌也看向温云离，沉静目光中却有隐芒微现。
他很清楚，他的这位皇兄做事从不会没有目的，但堂堂一介东宫太子竟会主动拉拢一个无权无势的侯爷，不仅萧陌疑惑，在座的众人更是疑惑。
唯一坦然的倒是这位温侯爷，她平静地搁下手中的酒杯，听到太子口中念出自己的名字，款款抬眸，目光之中沉寂异常。
钟翼也从怔楞中回过神来，将目光投向温云离，“温侯。”
温云离站起身来，俯首作揖：“王爷。”
“太子殿下向来慧眼，今日本王得了这上古名琴，不知可否有幸能听得温侯抚上一曲，让本王也听一听温侯的琴中妙音？”
温云离垂首，微抿了一下唇，竟不敢抬眸迎视那人的目光，犹豫着没有答话。
钟裴炎生怕温云离当场拒绝，立刻笑着说道：“我早听人形容过温侯的风采，却不知温侯的琴技竟也是一绝，今日倒是可以借父王的光，一赏温侯的琴声了！”
在座众人立刻随身附和起来，温云离见此自知避无可避，只好淡淡笑道：“太子和王爷实在谬赞了，云离雕虫小技，实在担不起太子殿下如此赞誉。既然是王爷亲口要求，云离只好献丑了……”
席间有人又道：“哎，有琴无萧岂不显得冷清了？不如请人与温侯合奏如何？”
钟裴炎便笑道：“以前在军营里听过四殿下的箫声，实在妙极，如果能请燕王与温侯合奏，想必是天籁之声！”
众人都知这位四皇子萧陌向来为人清冷高傲，这种情形下怕是不会轻易答应，不由将目光纷纷投向那位玄色衣裳的男子身上。
温云离也抬眼看向萧陌，有烛光映在他的眼底，他亦看向她，眸底深浅不明。
温云离忽然轻轻一笑，朝他拱手作揖：“既然钟将军这样说了，不知云离有没有这个福分，能与殿下合奏一曲？”
萧陌的目光淡淡扫过她柔美的面颊，片刻后浅浅颔首，从侍女手中拿过一柄玉箫。
“温侯，请——”
夜有清风徐来，两侧婢子捧烛而立，廊下数盏琉璃明灯将这昏暗院落照的犹如白昼，轻纱舞姬已悄然退去，唯有一展案几前跪坐着一位天姿之人，那身苍青色的素袍在这华彩的光影下越发恬淡静谧，将这原本喧闹喜悦的一方天地变成了那水月长天，碧海潮生，一脱俗尘远离凡世。
她纤指一拨间，有玲珑之音自指尖逸出，再抬手，这琴音便如天地间白雪辽远，冰清玲珑间，隐隐有昙香幽幽轻浮，疏忽间又如流水般叮泠清悦，玉珠落盘，清澈的泉水流转在高山碧谷间，舒缓轻盈，如万蝶飞舞，萦绕心头。
桐木的古琴闪着幽幽的深红色微光，少年青衣，眼眸琉璃，素手拂过那琴声上的断纹缕缕，专注而出神，而她身侧男子容颜清俊，手握玉箫，有悠远箫声自他口中吹出，飘渺绵长，和着那玲珑琴音，仿若天作之合。
钟翼看着庭中凝神吹奏的温云离和萧陌，仿佛天生的璧人一双。
心底缓缓一叹。
若非当初汐儿偷偷跟着他潜入行宫，结实了那时年仅十岁的萧长渊，又怎会生出后面这一连串的牵扯？纵是他不愿他们之间有情，却也阻止不了那些早在心底生根发芽的年少情愫。
命运这东西，终究是弄人啊。
……
一曲终了，天地为之一静，唯有风拂碧叶发出簌簌轻响。
温云离已起身，与萧陌一道向堂上一拜，和声道：
“恭祝王爷福寿延年，寿考绵鸿。”
“好……好……”从回忆中醒转过来的钟翼神色竟似又悲又喜，一时间喉中苦涩微甜，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太子的目光在萧陌与温云离之间徘徊了一番，面上不动声色的笑着赞道：“好一曲天籁之音！本宫今日真是不虚此行啊！”
众人醒转过来，也连忙跟着太子随声附和起来，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朦胧光晕下，温云离身姿窈窕高洁，竟比那柔美百态的女子更显温婉瑰丽，而萧陌修身长立，面容英挺疏朗。竟令人一瞬生出月下璧人一双的混沌感。
就连萧陌的副将薛珩也惊地眼珠子都快要落下，低声叹道：“王爷和温侯……实在是太相配了啊……”
身边之人立刻赏了他一记暴栗：“胡说八道！我们王爷怎么会和一个男人相配……”
薛珩委屈……他也不想承认，可事实上王爷对这个温侯是真的很不一样很不一样啊。
席中却突然有脆音扬声叫道：“靡靡之音有什么好听的！”
众人的目光立刻循着那声音看去，便见前排一桌坐了个粉衣少女，此时正一脸鄙夷地瞪着温云离。
说话的正是那位霍家大小姐，霍玉锦。
自从上回在风华楼眼睁睁目睹了这位温侯爷与萧烈之间不可描述的画面，霍大小姐的心里就时刻燃烧着嫉妒的怒火——这世上的狐狸精不分男女，一定就是温云离这只狐狸精戕害了她未来的夫君萧烈，她真是连做梦都恨不得揪掉这只狐狸精的尾巴！
霍小姐的插嘴显然引起了在座诸位的不满，特别是摄政王钟翼，眉心紧锁，目光煞煞地瞪向霍玉锦的方向。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众人屏息看向萧陌和温云离。
霍光见此连忙按下这个傲慢的大小姐，低声训斥道：“玉锦！休得放肆！”说罢又看向温云离和萧陌，赔礼道：“燕王，温侯，小孩子家胡言乱语的，还请你们切莫放在心上。”
温云离神色平静，闻言笑道：“霍小姐直言不讳，云离受教了。”她顿了顿，又笑着看向霍玉锦，揶揄道：“只是让云离的靡靡之音荼毒了霍小姐一会，实在心里过意不去……霍小姐心胸宽广，想必不会跟云离一介文弱小生计较吧？”
霍玉锦面颊腾地一红，被温云离这一揶揄堵得话也说不出来，鼻中哼了一声埋下头去。
本来凝滞的气氛随着温云离温润风趣的声音而渐渐消散，歌舞再起，堂中气氛重新欢腾起来。
而温云离早已在这一片欢愉之中，留下一个默然离去的背影。
萧陌抬眸看着那抹苍青色身影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薄唇轻抿，有莫名的担忧自他漆黑的眼底一闪而过。他随手搁下玉箫，朝着她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28章 王府贺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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