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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爷爷老不休 爷爷,您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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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八,晨光熹微。
平凉城外的风雪自遥远的北地狂野刮来,一骑快马顶着寒风从城中飞驰而过,城内的百姓从梦中惊醒,推开窗户大喊起来:
“打仗了!”
隆熙十三年,新历年刚刚翻开篇章,戎狄一族便率三十万铁骑大举挥师南下,战火一触即发,以燎原之势迅速向南蔓延。
当边疆的急报传到朝堂之上时,北地的烽火狼烟已呈冲天之势。
北地守军统帅向朝廷请求派兵支援,朝堂上对领兵人选再三争执不下,怀化大将军钟裴炎主动向朝廷请缨,愿随主帅开赴北境,陛下甚感宽慰,当即下旨封赵恪为兵马大元帅,钟裴炎为兵马副元帅,领虎威军二十万,支援北地武陵守军,驱逐外寇,平息战火;与此同时,在兵部尚书魏寒清的提议下,永丰帝指派尚在国子监修学的四皇子萧陌为中军监军,随军出征北地。
北地的战火并未影响到远在京都的国子监。
三日后便是国子监三年一度的大考,每逢此时都是国子监中最为紧张的时刻,学试由朝廷委派重臣主持,文试优异者很可能得到六部的直接录用。
国子监逢大考便会放假五日,是以学子们都在家中埋头苦读,以求五日后在学试中脱颖而出,从此飞黄腾达仕途通畅。
此时的侯府,院中红梅开的极旺,大片大片地漫过院落一角,远远看去如同灿烂晚霞。
然而侯府的内堂却显然比外面热闹,今日府中的仆人们刚刚晨起,便听见内院里传来小侯爷惨绝人寰地哀嚎:
“救、命、啊!!——”
温云离鞋还来不及穿就撒丫子奔出门外,紧接着就跟着窜出一个干瘦的苍青色影子,手里揣着竹条子,中气十足地大吼道:
“臭小子,你给老子站住!”
临安侯举着竹条子追着自家孙子满院的跑,温云离则抱着脑袋四处飞窜,嘴里哇哇直叫。
一时间院落里鸡飞狗跳,侯府当值的下人们看见了也只当没看见……反正他们侯爷追着小侯爷上蹿下跳这种事情,一月总要上演两三次,看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
温云离脚上穿了一只鞋,手里提着另一只,腰带系的歪歪扭扭,撒丫子跑了一会就败下阵来,临安侯叉着老腰气喘吁吁,爷孙俩谁也跑不动了,站在堂前大眼瞪小眼。
温云离抚着胸口郁闷不已:“爷……爷爷,您这又是怎么了?”
临安侯横眉竖眼地瞪他,“你个臭小子是不是又趁我去远佛寺清修的空当偷喝了我珍藏的万寿龙团!那茶可是御赐的贡品!你小子居然连渣都没给老子剩下!”
温云离翻了个白眼,干脆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您老人家在佛寺里清修了一个月怎么脾气一点都没变?就为了个万寿龙团就要揍自己的宝贝孙儿,这像话吗?”
临安侯胡子都翘了起来,眼睛瞪得老大,指着温云离气的发颤,“你这混账小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简直是越来越放肆了!”
温云离再次翻了个白眼。
真不知道爷爷一把年纪七十多岁的人了,竟还能抄着竹条子隔三差五的追着他满院乱蹿,难道真是老当益壮,老来成精?
“爷爷你没听过一句话么?”温云离摸着下巴懒洋洋,“……上梁不正,下梁歪。”
“你!——”
想当年温老侯爷叱咤朝堂,大风大浪面前都游刃有余,端的是老谋深算圆滑莫测,是朝廷出了名的性格乖僻不修边幅。
温云离觉得自己这点纨绔性子,颇有点当年爷爷的模样。
“好了爷爷,您老精神这么好,要不咱们爷俩坐下来聊聊?”
临安侯哼了一声,一撩袍角别别扭扭的挨着温云离坐下来。
老人家身上总有一种酸腐气味,温云离闻得习惯了,心里倒很是温暖,想来也有好一阵子没见着爷爷了,便软下声音道,“不就是喝了您一罐子茶叶么。前阵子我与魏廷打赌,赢了他一副华阳子的《秋山行旅图》,就送给您当做赔礼成吗?。”
临安侯一愣,“是华阳子真迹?”
温云离认真无比地点点头,“千真万确。”
临安侯鼻子发出一声轻哼,心里却被自家孙儿哄得喜滋滋的。
温云离心知老头子脸上一副不稀罕的样子,心里肯定早乐开了花,便凑上前去拉着爷爷的胳膊软了嗓子撒娇,“您就别跟我置气了……人家都说生气多了老得快。”
“臭小子你敢咒我!”
“我哪敢啊。”温云离抿唇一乐,“不是我说您,我成日在国子监念书,您一人在家无事可做就出去活动活动啊。你瞧国子监的徐博士,得了空总去郊外踏个青,吟个诗的,多风雅多有情调。”
“臭小子!”临安侯毫不客气的给了温云离一记爆栗,“冰天雪地的你让老子去郊外踏青,踏个鸟啊!”
温云离哀怨的揉着脑袋,一脸郁闷,“……爷爷您好歹算得上是一代文学大儒,徐博士说起话来都是之乎者也,您怎么总是出口成脏啊!”
说罢便将临安侯扶起来,朝屋里拽去,房间里炭盆烤的火热,温云离凑上去搓搓发冻的手,转头看临安侯靠在矮榻上,一瞬不瞬的看着他。
温云离忽然咧嘴一笑,“明日我去玄隐寺拜菩萨,要不要孙儿顺便替爷爷您求个好姻缘?”
临安侯立刻翘起胡子,一个爆栗敲在温云离头上,怒道,“你这臭小子敢揶揄老子!”
“爷爷这么凶,早该找个奶奶管着您啦!”
温云离扯着脸皮冲爷爷做了个鬼脸,见临安侯作势要揍他,立刻撒丫子跑了。
他们爷孙两个说也奇怪的很,老的七十多岁了却像个毛头小子,小的不过十来岁却老气横秋像个老头,真是古古怪怪,不可为外人道也……
临安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这才慢悠悠的靠回软垫上,望着那盆红光热热的炭火蓦然出神。
云离这丫头……只有在这种时候,才真正像个孩子啊。
他第一次见这孩子是一个盛夏炎炎的日头,他去摄政王府作客,在后院散步时,看见一个五岁大的幼童蹲在大树底下玩蚂蚁。
他走过去正看见扎着两只小辫的小丫头正在一块抹平的沙土上用小石子摆出各种各样的形状,仔细一看竟然是兵法中的阵型。小丫头将一窝蚂蚁分作两半,用两根沾了蜂蜜的树枝灵活的指挥着两队蚂蚁在沙盘上“行军作战”。
他背着手站在她身后悄悄地观察着,见小丫头做起事来极有耐性,思维灵活不拘泥于形式,运用的阵法更是能依据蚂蚁的行动而快速调整。
他看了一会玩性大起,用一根树枝将正处于优势一方的蚂蚁拨乱开来,又在沙盘上划出纵横交错的沟壑和土丘。小女孩倒也不恼,“咦”了一声,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骨碌碌一转,立刻就有了主意,重新操纵起蚂蚁来,很快就破解了他设下的障碍。
他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以示赞赏,小丫头却扬起白嫩干净的小脸朝他做了个鬼脸,狡黠的眼里满是笑意,毫不客气地吐出四个字:“为、老、不、尊!”
说罢孩子飞也似的跑开了。
他摸着胡子不由笑了。想他临安侯已年过半百,一生什么情形没遇到过,却还是头一次被一个小丫头嚷着为老不尊,不免觉得有趣。
后来他才得道这孩子的身份,又觉得十分感慨。
彼时他对摄政王说,此女大智,天性聪颖,只可惜错生作女儿身,否则将来定会继承他的衣钵,成为朝廷肱骨栋梁。
没想到当年的一时笑言,一语成谶。
孩子七岁那年,她唯一的长兄投入漠北军营,这孩子也突然大病一场,险些命绝。同月,他寄养在佛寺休养的孙儿身染时疫,命不久矣。
那一晚,摄政王深夜密见于他,希望将这孩子托付于自己,改名换姓,从此代替他死去的孙儿,成为临安侯嫡孙,温云离。
……
其实对于当年之事,他也曾深感遗憾和痛惜。钟翼之心坚定如斯,宁肯牺牲唯一的幼女也要成就大业,他是不愿拒绝的。
于是,这孩子成了温云离,被迫从一个天真浪漫的小姑娘变成一个身负重任的少年郎。
他几乎是看着这孩子长大的。如他所料的,这孩子天赋异禀,大有乃父之风,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唯一可惜的是,这丫头大病一场后身体大不如前,体质虚弱,一直由神医宗宸代为诊治。宗宸不许她擅自外出,她除了每日三道药浴浸泡,其他时候都留在书房看书。
彼时她不过七岁年纪就如此能沉得住气,不似寻常孩子那样大吵大闹着要出门,终日里安安静静的,半点不叫人操心。
那时候他每日都会去看他,每每见那孩子独自一人蹲在椅子上,手里抱着书,桌上地上还散落着各种各样的书。
这一看就是两年。
两年后,这孩子就被丢进国子监,和同龄的孩子们待在一处,竟博了个顽劣纨绔的草包名号。
彼时他抚须长叹:心性内敛,暗藏锋芒。这孩子……天纵奇才啊。
可正所谓福兮祸之所伏,正是因为他的天赋异禀,他父亲才不得不兵行险招,不得不选择让她改头换面,走上这样一条不归之路。
尽管他在外人面前依旧嬉笑怒骂行为乖张,可只有他才知道,这孩子在无人的时候,曾多少次默默无声的看着窗外那株雪梅,花开花落四季更替,眼里原本柔软的光华渐渐变成一派灰败之色。
稚龄孩童却不能享无忧之乐……这孩子他,终究还是有解不开的心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