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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陆康安的反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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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程秘每天晚上都会打电话给陆康安,一开始只是中规中矩的问问身体情况,偶尔顺势叮嘱几句。没几天,关心的话讲了个遍,陆康安也学会了不等他问出口就汇报自己的病情,电话里两人一时间都沉默起来。
还是陆康安了解程秘有张笨嘴,除却那些人人都会的话,他就再不会其他哄人的招数了。不过难得他讲话用心,即使是那些人人都说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也更好听些。电话里沉默和尴尬没持续几天,陆康安就尝试着与他说些日常生活中的事情。
程秘听得仔细,好些陆康安说笑的话他都认认真真地回答,总是要逗得对方忍不住笑出来才意识到自己又搞错了。
就比如这一次,陆康安在电话那头假装抱怨李叔年纪大了,自从他进了医院,管得越来越细,真是该退休了。
程秘急着开口解释这是李叔太担心他。
陆康安在病房里抿着嘴不接话,对李叔招了招手,示意不要说话。李叔走到他病床前,看到他把电话扩音。程秘说完一句话发现对面没有声音了,以为是自己刚才说的话太僭越,让对方觉得不舒服。半晌,踟躇着开口:“陆先生……我,我没有其他的意思。就是,李叔……李叔真的很关心你。”
话越说到后面,声音越是轻微。程秘最了解自己这张嘴,这时候只后悔刚才说了那些,心里暗恨不知什么时候起与陆先生讲话得意忘形起来,总不过脑子。急得是在房间里就要团团打转。
陆康安一听,心道不好。忙笑着说:“哈哈,你说得又没错,怕什么?李叔可听到了,说:‘程七这么乖过年要给他封个大红包’呢!”
“啊,李叔也听到了?我不是故意……”故意在背后议论。
不过李叔在一旁明白少爷的意思,没让程秘把话说完。也是哈哈大笑开头,夸了程秘几句。虽说是为了配合自己少爷,但是他心底也是有这么真正的几分感谢和喜欢。
程秘在那头被夸这两人得脸蛋红扑扑,脑子里晕乎乎地只会说“没有没有,谢谢谢谢”。没多时就把刚才的紧张忘了。
这时,陆康安才继续找话题聊起来。
“你一个人在家吗?”
“恩。”
“阿公又去打牌了?家里今天又冷了点吧?”
“阿公在张爷爷家里打牌,他家有暖气,不冷。”
“你阿姐呢?”
“她啊……”程秘走到房间的窗台上,开了窗。就着冷风哈了口气,可惜没见着白茫茫的雾,
“和杜哥出去了呗。说是买年货,谁不知道是去约会啊。”
说到尾巴,程秘漫不经心地戳戳窗台,撇了撇嘴。
“哈哈,他俩正在谈恋爱嘛,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程秘往楼下看,单元门口一顺溜停车位,最西边有个空位,平时杜哥把阿姐送回来的时候,车就停在那个位置。香槟色的汽车,一看就很贵。
“没吃醋,就是有点不习惯。”他眨眨眼睛,把视线从那个空着的车位移开。
“我大哥和大嫂初中就认识了,我出国读大学之前他们已经订婚,所以我倒是挺习惯的。”陆康安在半躺在床上,挪了挪身子,一边回忆一边说。
“订婚?哇哦……我那些表哥都是谈恋爱了,带回家,然后就结婚了。”
“现在结婚越来越简单了……”不知想起什么,陆康安眼神暗了暗。
程秘愣了愣,随即像想起什么似的兴奋地说道:“先生,章老给我起了个字!”
“哦?叫什么?”
“叫守言。郭大哥还给我刻了个章。”
“守言……守言……你叫程秘,守言起的好。”陆康安将他的字在口里囫囵含着念了两遍,牙齿轻轻碰一碰,舌尖悬在其间,有种特殊的味道。随即,他又想起什么,接着问道:“郭大给你刻的章?用哪块石头?”
程秘张张嘴,没想到自己正要说,陆先生便先问了,脸上一时间燥着。说:“用的剩下的那块西安绿。”
西安绿出口,陆康安一下子就理解了对方语气里的起伏——一定是害羞了。
“哦?巧了,章老那对西安绿的石头,给我刻了一枚。”语间,他顿了顿,“剩下那块,现在给你也刻了一枚。”说完,他又顿住。在程秘开始纠结对方话说完与否,自己要不要接话的时候,又说:“真是缘分啊。”
“缘分”两个字一出来,程秘脸都炸了。正巧家里有人回来,程秘慌张地解释两句挂了电话。只留陆康安一个人看着被挂断的电话,大笑起来。
他好久没这么笑过了。像是胸口终于疏通了,不再闷着。
阿春弄了果盘,见少爷在打电话就在一旁等。可是越听得多,心里那个想法越被证实就越是害怕。她把果盘放到陆康安床上的小桌上,说:“少爷,吃些水果。”
低着眼全然注视着水果,并不敢看他。
“有什么话要说?”陆康安看了一眼她紧捏在一起的手,拿起一块桃子,问道。
阿春也不是扭捏的人,之前害怕是因为控制不住自己去猜想,现在少爷既然看出来,她也不怕问出口,干脆地盯着陆康安问:“少爷,你……你对程秘……”
陆康安看着她点了点头。然后看到对方瞪大了眼睛,一副惊吓状。
“怎么?觉得我没几年要死了,不配?”轻轻把手里的叉子往盘子边上一放,清脆地磕出一声响。
“不是的,不是的少爷。”阿春忙摇头,手里揪着衣袖不知道说什么好,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还是不说话好。她并不是质疑少爷身体不好,甚至话里的质疑也不是因为二者不对等的社会地位。但是,要说她没吃惊是假的,反而还被吓了一大跳。
“少爷,你……我,我都支持。程秘人也挺好的。”说着,阿春轻轻鞠躬,“我先离开了。”说着就要离开病房。
陆康安往她那方向一看,看到站再门口的李叔。
心下思绪万千,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开口:“你以前不是说干脆请他过来陪我吃饭吗?”
“啊?”阿春突然被叫住,仔细一想,想起以前自己开玩笑说过的话。
“之前做手术的时候,李叔准备打个电话给他,我不准。你们总瞒着我,难道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没感觉?打麻醉的时候我就在想,凭什么我只有这几年可活了,有个人能让我过得快活些,我还偏要推开。”
“我知道我这样很自私,可是我又还能自私几年呢?”
“少爷!”阿春着急着,想叫停他口中的话。
可陆康安没理她,看着门外那个模糊的身影,继续说:“你从小陪着我,你也知道这陆家我一点都不想要。如果他愿意陪我开开心心过这几年,等我死了,安顿好如姜、你和李叔,剩下的钱都给他,算赔他一条命。还不够吗?”
“……少爷。”阿春张了张口,万千话化作沉默。
“我刚醒来那会儿,他给我打电话,知道我做了手术什么都说不出,一个劲只知道哭,像那个从鬼门关上来的人是他一样。多笨啊,是吧?”陆康安收回视线,点开的手机上的照片,是刚刚章老给他发的照片。照片里程秘写的诗已经被表好,陆康安放大到了落款处,程秘书于十味堂,
“程秘”两个字规规矩矩,干干净净。底下朱红的“守言”印也是清清白白。
病房一时间不再有人说话,李叔撇过偷听的头,脚步大声地落在地上,离开了病房门口。
又僵持了一会儿,陆康安轻轻开口:“好了,你有事就先去吧。”
“好的,少爷。”
临出门她回头看了看床上专注于手机的那个男人,疾病和磨难确实让他忍受良多。原本问出口的时候她以为,不管陆康安拿出什么做理由,她都能反驳一些。但是陆康安只问,“我不配吗?”
他不配,还有谁配得上,过得幸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