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之魂》鬼面戏子

8、收徒 在榕烨

　　在榕烨跳下树枝后不到一分钟，榕烨便踱着小步跑到离会场有小段距离的箕尾山石坊。
　　榕烨本来想着只要找迎宾的孟极问问就可以知道昆仑到底有没有到场，但是等他走到石坊处，才发现自己是多么地愚蠢：孟极是非常善于隐藏自己的妖怪，钻到一堆草丛里也能叫人找不到一点马脚。现在榕烨身处的石坊周围可是有将近两百平方米这么宽敞，这不是要让榕烨把石坊的地皮都给掀起来了吗？
　　没办法，现在箕尾正在酒宴会场抓着帝江，找她是不可能的了，与其这样倒不如先试试能不能把孟极找出来。榕烨两脚用力一蹬，顺着石柱上偶有突出的妖怪雕塑攀上石坊的顶端。榕烨随意地跨坐在雕饰在顶端的九尾狐身上仔细地朝地下扫视着，希望可以看见孟极的一点踪迹。
　　尽管榕烨从一开始便不对找到孟极抱有多少希望，但这到最后也只能证明这是榕烨的徒劳。知道最后一点希望都化作泡沫之时，榕烨有点沮丧的放松下僵硬的身躯，撇着嘴从石坊上跳下来。
　　“这孟极藏得也太厉害了吧，这地方也不是很大怎么连根毛都看不见？”榕烨正嘟囔着想拔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却立刻被不知何时便突然逼近到榕烨身边的孟极给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榕烨大人，您要是要属下有事就直接叫便好，何须要在石坊上趴这么久来找属下。”孟极见榕烨被自己下了一跳，心里早就笑出声来，但表面上还是死憋着装作淡定地回答榕烨。
　　呼——榕烨捂着胸口长舒一口气，“你……你，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孟极默默地指指榕烨身边的一处草丛。见榕烨还没缓过来，便一边抬起自己的前爪拍着榕烨的背，一边先替榕烨问起自己来，“榕烨大人这是来找属下可是要问点什么？”
　　榕烨默默地推开孟极的爪子朝其摆摆手，“不用拍不用拍，我还健康着。”榕烨慢慢地站直身子，待叉着腰在缓缓地舒上一口气后，才询问起孟极来：“你在这里迎宾自然是认识每一位赴宴的妖怪的，你有没有接待到昆仑山的白泽昆仑啊？”
　　孟极歪着头思索了一会，“没有。”孟极摇头道，“白泽昆仑大人并没有来到酒会，但是送给昆仑大人的纸符却是稳稳地飘来了。榕烨大人您可以去石柱上看看，贴在石柱的从从头上的那张纸符便是昆仑大人的纸符。”
　　昆仑的纸符来了，昆仑自己的却没有到场？榕烨知道昆仑是个路痴，但也不至于路痴到把纸符都给跟丢了吧？榕烨顺着石柱往上爬，一把攀上那颗从从的脑袋手捻起一张纸符查看起来。
　　纸符的顶端用一手漂亮的小楷写上白泽昆仑四字，的确是属于昆仑的纸符。
　　榕烨翻身跳下石柱，再次向孟极确认。“你当真就看见纸符飘过来而不是昆仑它本人到的场？”“当真。”孟极点点头，“这次酒宴所有的纸符都在规定时间到达了石柱，但是只有昆仑大人是只有纸符到场的。”
　　这次几乎就可以确定昆仑是真的没有到场的了。榕烨心里不免有些失落，不过他心想还可以在酒宴结束时去找箕尾问问到底怎么回事，一想到还有箕尾可以帮忙，榕烨便也稍稍安心了些。让孟极藏回去继续看守石坊和放哨后，榕烨便返回酒宴会场去找映芯。
　　当榕烨返回到树下时，一眼便看见被绑在树下的帝江。帝江被绳子勒出了肉，身上还有几处箕尾留下来的巴掌印和脚印，帝江本人却安静地坐在地上，只看见一些微弱的起伏和轻微的呼噜声。
　　但是当榕烨抬头望去时，却看不见映芯的身影，“那个家伙看见因为帝江在下面发酒疯所以跑开了吗？”虽然榕烨可以一下子猜中帝江的发酒疯戏码，但是对于映芯会跑到什么地方他还没有什么头绪。
　　没办法，只能先绕着会场慢慢地找了。榕烨心想映芯应该不会傻到在这种时候跑回坐席去的，于是便先从树林子里开始找。但是出乎榕烨意料的是，纵使他找得全身挂满树叶，泥土和树枝把他的衣服刮得再脏乱，榕烨也没有发现映芯的一根头发。
　　榕烨不禁想起之前那位孟极：怎么今天想找谁就找不到谁啊？难道这丫头也是要靠喊的才能找出来？榕烨不想这么干，毕竟在酒会会场附近大声叫唤只会显得榕烨非常的土鳖，他榕烨是说什么也不愿意做的。
　　嗯。
　　才不。
　　说什么也不。
　　“梅映芯！！！！你在哪啊！！！！！”
　　去他的形象，去他的土鳖。榕烨把长袖都卷到肩膀处，现在活像是一个刚从大山里跑出来的野猴子，灰头土脸地站在树上四处大喊着映芯的名字。榕烨从开始找到现在已经快半个时辰了，酒宴都快进行到尾声了，映芯却像人间蒸发一般。
　　“榕烨大人！榕烨大人！”树下有妖怪在叫唤着他。
　　榕烨低头望去，见树下是一只形如黑狗的从从。由于天色已晚，从从的第三双腿有时会因为太黑而发现不出来。“榕烨大人，这次的酒宴提前结束了，请榕烨大人尽早回去休息吧。”
　　酒宴提前结束了？榕烨还是第一次听见酒宴提前结束这一档子事，山神的酒宴不一直都是风雨无阻并一定坚持到结束的吗？抬头往酒宴方向望去，妖怪们正慢慢地从酒宴坐席处退场，一个个地穿过石坊。而酒宴会场里则有数十小妖怪正围在坐席边收拾残局，有些小妖怪发现没有被妖怪碰过的食物便直接将其塞进嘴里。
　　榕烨跳下树，把两边的袖子放下来。“你有没有看到一个白头发的人形妖怪？”
　　从从迟疑了一下，随后摇头，“没有见过，酒宴上应该也没有邀请到此相貌的妖怪。”榕烨侧目，映芯的坐席是酒宴开始前临时加的，既没有纸符也没有妖怪认识，没注意到也是正常。
　　难道那家伙已经从石坊那边离开了？树丛其实是做了障眼法的结界，绕着一圈都没找着就不会在树林的更深处了。没有妖怪再见到她，说明她也没有回酒宴会场，那唯一的可能就是从石坊那里离开了。
　　这要进到酒宴需要纸符，离开酒宴也同样需要纸符。若是没有携带纸符便穿过石坊的生物，只会慢慢在浓雾之中失去方向，最后一直迷失在其中。
　　不过映芯若是跑到那里去了的话倒还好找。
　　榕烨便顺了从从的意，走进缓慢移动中的妖怪队伍之中。昆仑没有来，榕烨的糕点也懒得拿回去了，就把它留在会场看看有哪位幸运的小妖怪发现了。
　　此时的石坊出有着与众不同的热闹。整座石坊都在有频率的震动着，不知从哪里发出嗡嗡的声音。在石坊的石柱上粘满的纸符在奋力地挣扎着，纸张折弄时发出的声音充斥在整个石坊周围。
　　妖怪们对此见怪不怪，一边慢慢地穿过石坊一边轻声与同行的妖怪们告别。在加上踩过草丛的窸窣声，蹲坐在石坊两边的獙獙送别曲的低吟。使整个石坊满是非常低声的躁动，却又衬得四周是那么的安静。
　　每当有一个妖怪踏出石坊，便有一张挣扎的纸符顺利地从石柱上浮出来。纸符慢慢地飘到离开的妖怪的身前，幽幽地带起走进浓厚的迷雾之中。山神和妖怪们在进入迷雾后便就此分别，各自跟着他们的纸符回到自己的领地。
　　榕烨是最后几个走过石坊的人，当最后一位走过石坊的妖怪等来带领它的纸符后，石坊的震动也越来越响。在石坊的躁动最强的那一刻，石坊迅速往下滑落，在榕烨面前堆成一堆散沙。而在这盘沙的后方，原来应该是绿草浓荫的酒宴会场消失了，入眼的只剩下牛奶般的白雾。
　　榕烨站在原地，等待剩下的几名妖怪跟着它们的纸符离开。榕烨的纸符往前走了一段后停顿了一下又返回到榕烨身边，像是在催促着榕烨快点离开般绕着榕烨转个不停。
　　榕烨一把抓住浮空的纸符，将其塞进自己的衣袖里。没有纸符的话会迷失在白雾之中，那么如果同时有两位没有持有纸符的话，结界便会使这不知是好是坏的两位碰一个面。
　　榕烨叉着腰站在原地，心想着映芯也该要跑出来了，却久久也看不见有人出现的迹象。榕烨再次回忆寻找映芯的过程中有没有映芯的踪迹，脑中的画面却总是不停地回放着从从的脸。
　　“酒宴上应该也没有邀请到此相貌的妖怪”
　　这句话感觉有什么不对……
　　榕烨重新放出纸符，跟着纸符一步一步地走着，心里却是越来越慌，好似自己错过了什么重要的线索，好似这里面有人蓄意要做些什么一般。榕烨加快步伐，脑子里开始不断地翻转着各种画面。
　　酒宴上没有此相貌的妖怪……酒宴上没有此妖怪……妖怪……妖怪……榕烨猛然间发现，这是从从偷偷跟他传达了一个信息：若是映芯是人类的话，那么酒宴上便不再有映芯这种相貌的妖怪了。
　　也就是说，映芯被发现了。
　　榕烨迅速发现了这次酒宴从开始到结束的疑点最多的人——箕尾。
　　从最开始，身为酒宴的东道主居然亲自出现来邀请榕烨，看见映芯也没有发现映芯是人类并且让她出席只有山神和受到认可的妖怪才能参加的酒宴，还有在进入酒宴前再次出现并赶走了酸与。
　　也就是说，箕尾是知道映芯是人类，并且是故意让映芯出现在酒宴上的。
　　“那个混账狐狸精！”榕烨忍不住暗骂一声，对着纸符用力一弹，纸符便像是吃痛了一般朝前飞速冲去，榕烨跑了起来，紧跟在纸符后面迅速冲出了由结界设置的浓雾。
　　冲出浓雾后就是榕烨居住的巨衫，纸符一遇到浓雾外的光便立刻失去里力气飘落到地上。榕烨一脚跨过纸符，登上巨衫边的树顶，一转眼便消失在夜晚之中，不见其身不见其影。
　　“箕尾！出来！”榕烨冲进箕尾居住的山洞。箕尾的山洞洞口虽小，进去后却是别有洞天。宽敞的空间里有水有树，顶部还有几个藏在暗处的小洞用来透光和流动空气。洞中有一条两条手臂宽的地下小河，透进来的光正好找到小河上在洞壁上折射出淡蓝色的水波，箕尾还很有心思的在小河边种上几株花草。
　　此时的箕尾正仰躺在小河后边的一张与地面融为一体的石椅上，脚搭在石椅的其中一边扶手，脖子则搭在另一边的扶手上，头就这么悬仰在扶手边，一边用近乎微弱的声音低吟着不知是梦话还是哀号：“啊！好累啊！不想动了！”看样子箕尾为了办好这酒宴已经累得不知形象了。
　　箕尾听见榕烨的声音，睡眼惺忪地抬起头对着榕烨眯着眼看了一下，之后才慢慢地揉着眼睛一点点地挪着从石椅上坐起来。“榕烨你要什么，人家刚办完酒宴好累的。”
　　榕烨猛地冲到箕尾面前，一把抓起箕尾的衣领，“你杀了梅映芯？”榕烨用近乎逼问的语气，两手颤抖着几乎是要把箕尾摇起来。
　　“我是准备杀她，”箕尾被榕烨这一摇给摇醒了，但依然是漫不经心，半睁着眼玩弄着自己的手指：“不过我下不了狠手，所以准备明天送去请隔壁山那位山神来动手。”
　　果然是箕尾的算计，不过得知映芯还活着，榕烨便稍微放了点心。他松开箕尾往后退了一步，低头俯视着箕尾，“为何要杀她？”榕烨冷冷地看着箕尾，“你是从一开始就计划要杀她的吧？”
　　箕尾从石椅上站起来，“的确，我是一早便计划好要杀她，甚至她会出现在巨衫都是由我引过去的。”箕尾越过榕烨，走到自己栽种的花草边蹲下，轻轻地抚摸着那翠绿的枝干。
　　“你应该也发现了，她有着过于强大的灵魂，强大到她的身体根本无法容纳她的灵魂所带来的灵力。”箕尾缓缓地述说道，“从她和她姐姐身体里溢出来的灵力直接扰乱了这附近灵力的流动。”
　　榕烨转过身来，充满戒备地看着箕尾，心里思索着箕尾说的话的真实性。
　　“我说过，最近好几年这边的收成一直都很不好。”箕尾站起来朝榕烨扔去一颗她拔下来的花草，“收成开始不好的那一年，正好就是她出生的那一年。你还不明白我想说的是什么吗？”
　　榕烨接住花草，摊开手时，手里的植物早已干枯发黄得不像话了。“歉收只是一时的，你何必就为了这个而去杀一个对这一切毫无知情的孩子？”榕烨扔掉手里的枯草，想办法让箕尾回心转意。
　　“若不是因为除了我人类之中还有一位修为较高的道士在这里帮忙调节，这里就不会只是歉收而是直接□□了！”箕尾焦急地跺了跺脚，举止投足间全部映射着无奈，眼睛里早已闪着泪光。
　　“前几年就开始有人因为歉收开始饿死，若是再这么下去只会有更多人因为她的存在而死去，舍弃她一个人才可以救到那座城的平民。”箕尾这位山神似乎快要被自己管理的大山压倒一般，最后一句话还没说完便已经哽咽起来。
　　“我没办法再看着那些人就这么被饿死了！”
　　身为一名无拘无束的妖怪，榕烨没想到自己的好友箕尾会因为山神这个职位竟会有着如此大的压力，这就是身不在其位，不思其职，不体其情。但榕烨想起映芯痴痴望着星空的模样，便也无法就这样让映芯离开人世。
　　在犹豫间紧咬着下唇，榕烨向箕尾提出一个特殊的请求，“箕尾，不如这样，我收映芯做自己的徒弟。”
　　正在一手捂着嘴一手擦着眼泪的箕尾被榕烨的提议惊得停止了抽噎，哭红的眼睛瞪大地看着榕烨，捂着嘴的手松了劲露出半张着的嘴。
　　“我是妖怪，可以教她怎么控制自身的灵力流动，与此同时我带着她四处移动以防她在学会控制灵力之前长时间干扰周边的环境。等她运用好灵力的时候，我再把她带回来送回她的家人身边。”榕烨叉着腰思索着对策，沉吟几声后又添了一句：“再教她点可以防身的控制灵力的方法……教她如何使用灵力的，让她有能力在人类之中立足。”
　　“你疯了吗榕烨？”箕尾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一声惊叹。“妖怪收人类做徒弟而且还是犯了禁忌的人类，何况你又何必为了这孩子做到这种程度？”
　　“我也不清楚。”榕烨低头思考着，“大概是因为她明知道我是妖怪还想过拜我为师，觉得她说不定已经没有可以投靠的人了，还有……她让我想起一个熟悉的人。”
　　榕烨闭上眼，不自觉的想起当初那个午后，他一睁眼便看见的围着他叽叽喳喳个不停的三个人，一边回忆之时一边不住地翘起嘴角。
　　“那个给予我生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