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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蒸笼下方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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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时间大概是一周前,无致命伤口,死亡原因是失血过多。存在不同程度的虐尸状况,死者死后四肢被外力撕裂。躯体脖颈、胸膛有大量伤口,伤口见骨,类似于抓伤,推测凶手应该使用了类似于铁爪的凶器。”
警察局内,临时成立的办案小组正对案件进行分析研究。
“检查过房间周围,卧室虽然凌乱但没有血迹和痕迹,厕所应该是第一案发现场。凶手很警惕,我们暂时没有搜集到可疑的指纹痕迹,也没有发现类似凶器。墙壁上的血液样本还需要时间核查。根据调查,最上面那具尸体就是房间租户。”小警员说着看了宋邱一眼。后者皱着眉,面瘫脸看不出其他情绪。
在他们管辖区一次性出现三条命案,目前毫无线索,任谁都能够感受到压力。
小警员正准备说些什么,突然一声大喊传来,警局会议室被“嘭”地推开,小张火烧屁股似的往里冲,一边还叫嚷着什么“有妖怪啊大家快跑”。
然而门内并没有出现他想象中的妖怪吃人的血腥场面。
正在汇报案情的警员面面相觑。
宋邱眉头又皱起。他感觉这次新调来的警员是个脑子有浆糊的小傻子。
“妖怪变成头儿的样子要放火吃人!”小张拉住一个同伴大叫起来,甩了对方一脸臭汗。
“哎!”同伴看了看宋邱的脸色,连面瘫都遮不住他的嫌弃了,于是一脸痛惜地拍了拍小张的肩膀,“小菜鸟就是小菜鸟,一起命案吓得当场晕倒就算了,怎么还胡言乱语。”
其他的警员也配合地摇了摇头。
“亏得我们背你回来,早知道放你在现场练练胆好了。”警员小李附和道。都是年轻小伙子,一时间七嘴八舌调笑起小张的不中用来。
宋邱用食指点了点桌面,阻止这群人思维继续发散,示意回归正题继续讨论案情。
“我们排查了附近失踪人口,另两名死者身份暂时不明确。”小李继续说,“死者之一是房间租户,但死者租房时称遗失身份证,所以只知道他叫刘勇。初步分析是假名。”
“刘勇这个人嗜赌如命,因为借高利贷,他右手的小拇指和食指被齐根砍断。初步怀疑其余两位死者是他赌桌上的牌友。”小李解释说,“周围居民反映,这个刘勇是个游手好闲的混子,没有正经工作,平日里靠偷蒙拐骗度日,一有钱就去赌。没人知道他的来历,但三个月前突然手头阔绰起来。据他所说是找到了亲生闺女。”
“找?”宋邱开口。
“没错。他有次喝酒之后透露,是多年前因为赌博被高利贷威逼才背井离乡逃到这里,多年来一直没敢回去。这次是偶然在市区看到了女儿。”
“有没有其他人见过他女儿?”宋邱问道。
小李摇了摇头,“刘勇这个人平时不着四六,街坊领居都避免和他打交道。”
宋邱左手枕着下巴,右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桌面。细碎的刘海从额前滑落,分明一副美人模样,却有股说不出来的气势在里头,一时间也无人敢打扰。
几分钟后会议室大门再次被推开,负责查询死者身份的董老四喘着气走了进来。
“头,查到了!”他喝了口水,“刘勇那小子不是喜欢赌博吗,我去附近茶馆转悠了一圈,果然有线索!”
开在小巷子的赌场通常以喝茶为幌子,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地和缉赌大队打游击,俗称茶馆。董老四这人虽说是个人民警察,却天生自带一股子匪气,最会和混迹市井的小伙子们打交道。浓眉大眼胡子拉碴不修边幅,侃起来全国的火车都可以从他嘴上跑,私下里的爱好也高雅不到哪里去。警员们常说他们刑警队二把手幸亏做了警察,不然肯定是为祸一方的大混子。
宋邱敲着桌子示意他继续。
“茶馆老板说,刘勇这人成天混迹牌场,输少赢多欠了一屁股债也不见收敛。”董老四拿出手机,翻出几张照片,“他常和这五个人厮混,似乎关系不错。”
照片上的六人,年纪大的差不多四十来岁,小的也不过二十多,高矮胖瘦歪瓜裂枣长得倒是容易分辨。
“照身形分辨,死的应该是这两个。”小张凑上前来指着照片上的两人说。
“这两个是赵钱和王猛。”董老四指着照片说,“剩下的这是孙大海、杜关、韦雄。”
照片不是很清楚,据茶馆老板说这是一众牌友闹着玩的时候趁人不备抓拍的。照片上的几人正围着小桌子打牌,这是一种叫做“炸金花”的玩法,可以多个人一同进行,输赢也很大,手气不好的有时一局下来就可能输了上千。刘勇正背对着镜头,看不到脸,其他几人到可以分辨出轮廓。
“揪出来。”宋邱沉声发话,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点击着照片。
小张警官上午晕倒在凶杀现场又疑神疑鬼闯入会场,咋咋呼呼的丢尽了颜面,是故强烈要求加入调查刘勇赌桌朋友小分队,企图挽回颜面重振雄风。
根据目前线索,小张警官认为,凶手肯定是赌徒其中一人。嗜赌之人必然性情残暴,赌桌上输红眼了肯定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他说得是手舞足蹈,恨不得直接一段VCR重现犯罪现场。
“得了吧小张,你说你也干了一个多月,怎么脑子这么转不过来。”小李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职场老鸟的模样教育新人,“人冲动或激愤时,力气和速度都会短时间内大幅度提升,绝对的情绪化使人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这种情况下,留下的伤口大都会是致命伤,一击致命。而据现场调查,死者身上并无致命伤,并且有凌虐尸体的痕迹,如果不是深仇大恨,手段不会凶狠到这种地步的。”
“哪有那么多绝对化的!”小张不以为然,“世事无绝对!”
“你见过谁激愤杀人是挠几道伤口然后坐旁边喝杯茶等着失血过多慢慢死透的?你啊还是太天真。”董老四接话道,却有些心不在焉,自从踏进这些巷弄,他就有种舒服的感觉,总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劲,然而究竟什么不对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那也可能是因为赌桌上结怨,所以下狠心报复呢!”小张负隅顽抗,“要我说,凶手肯定是孙大海这三个人!”
而他们此行要找的第一人就是孙大海。
孙大海也在陵市的西北区,和永安巷只隔三条街。和刘勇不同,孙大海是本地人,三十五岁,除了赌博什么也不会,这人虽然好吃懒做,外表老实巴交内里精明世故,为人处世斤斤计较吃不得半点亏。然而心高命贱,初中都没毕业就辍学在家啃老,还有记载在案的猥亵儿童前科。这样的垃圾,谁敢把女儿交托给他?一年一年混下来,成了西北区远近闻名的老光棍。一年前,孙大海父母死于车祸,剩下一套房子,还赔了小二十万。
“怎么还没到啊?”小张翻着手机地图导航,机械的女声不停地重复GPS信号弱,“得,这破地图也用不了。”
他们开完会就直接开车过来了。这些巷道狭窄得很,四周还堆满了杂物垃圾,警车开不进来,就只好弃车步行。
六月的日头很辣,小张摘下警帽扇风,微风稍微缓解了灼热,可阳光马上晒得他头皮发疼。小张有些暴躁,这屁大点地方怎么走了这么久还没到?
“这都半个来小时了吧?董哥你是不是带错路了?”
董老四从警十多年,混迹各种街市巷弄,陵市大大小小边边角角的地方没有哪个是不熟悉的,说是警局的活地图也差不多了。
“放屁!”董老四也是热得不行,偏偏这小巷子两边的屋子都是老式的造型,连躲避阳光的屋檐都没有,“真他娘的,怎么越来越热?”
进入西北角的巷弄,人就像混入泥淖的几根枯树枝,千篇一律的破旧和古怪充盈着双目,偶有微风吹过,还没来得及享受难得的清凉,就被接踵而至的尘沙扑了满脸。
“怎么连个人都没有!”小张嘟嘟囔囔地抱怨,“这里太偏了!”
没有人!
董老四呼吸一滞,他终于发现到底是什么不对劲了!这里,居然没有一丝人气!不对,更确切的说,不止人气,这里连一丝生气都没有!陵市西北区虽然被戏称为最荒凉的角落,但是再怎么荒凉也不至于到现在为止连个人影都看不到吧!甚至连人活动的声音没没有。没有熊孩子追逐打闹的声音,没有大人整理家务的声音,没有正午时分锅碗瓢盆的声音,甚至连这巷弄最多的“住户”老鼠钻动的声音都没有!天地之间好像就只剩下他们三个人,三双脚轻轻摩挲着地面的声音,三张嘴互相调侃的声音,三个鼻子轻轻的喘气的声音,太荒凉了,太冷静了!
然而,同时却又热得可怕!
空气中好像有人架起了一炉火,一双手不停地添柴,火越烧越旺,烧得空气都像是滚烫起来了。越来越热,越来越热,董老四已经把警服完全敞开,露出来的胸膛上,陈年的伤疤纵横交错,黄豆大小的汗水从身体里分泌出来,顺着肌肉纹理滚落到身下——董老四眉头越皱越深,他感觉裤子已经差不多快湿透了,而前路却不知道还有多远。
“董哥。”一直没说话的小李喘着气,“我怎么觉得这条路我们已经走过两三回了呢?”
董老四心里一紧——岂止是两三回,他们这大半个小时根本就一直在原地打转!董老四没有回话,只是回过头看了小李一眼——
小李瞪大了眼睛,他从董老四的反应中得到了肯定的答案,然而,这怎么可能呢!他走了两步停了下来,他走不动了,更准确的说,他已经意识到自己这样重复的走下去根本不会找到出路,这一切都将以徒劳告终。一个可怕的想法正渐渐地在他的脑中成形,然而他不敢开口,似乎只要闭嘴就还有一丝侥幸的可能。然而,另一个声音很快打破了他的幻想,一旁靠在墙上休息的小张喘着气说,“鬼打墙吗这是?”
没有人回答。
这三个字是对于他们这么多年来的唯物主义教育的严重挑衅,甚至脑海中下意识就跳出了否定。然而,这个看似坚决强硬的否定态度却根本站不住脚。
可就这不到百来米的巷子,别说是走,就算是爬这么久也该是到了吧!
“怎么会这么热?”小张也已经完全敞开衣襟。
这种热太不寻常了,又热又闷,小张甚至有错错觉,仿佛他们现在并不是在陵市查案,而是误入一个巨大的蒸笼里。蒸笼下方有人燃起了熊熊火把,肥头大耳的宾客已经准备好碗筷流着哈喇子翘首企盼,敲着桌子等待着他们煮熟出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