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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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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解忧,唯有花钱。
官官闲闲走在东市长街上,左右张望,还是觉得有趣得很。
两侧商铺林立,卖什么的都有,也有占道经营的小商贩,只支着一个棚子,有的甚至连桌椅都没有,口中为了讨生活而卖力吆喝着。
“尝一尝看一看呐——热腾腾的镜糕哟——连皇上都爱吃的呀——”悠扬的叫卖声穿街绕巷。
入得圣眼的民间小吃身价跟着水涨船高,蒸笼前果然排起了一溜长队,摊主笑得见牙不见眼。
怀着勤俭节约和来都来了的双重心态,官官买了一串不用排队的糖葫芦,一口咬下,又甜又酸,糖浆还有些粘牙。
她满足地眯了眼睛,余光瞥见排长龙的人群,心想自己真是一个与众不同不爱凑热闹的好少年,再说了,镜糕其实也没有多好吃嘛……
镜糕……
回忆里忽然蹦出来的竟然是尚食局那两个小太监。
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因为少了小福子而难过一下下。
大脑大概是有自动联想功能,业余时间从大小镜糕上下嘴皮子空隙翻滚而出的无数朝堂八卦,此前被官官听过就算的,此刻争先恐后倒带回来,自动加粗标亮,画上重点——
“听闻沈大人把李大人气得脸都红了!”
“听闻沈大人把林大人气得脸都绿了!”
“听闻沈大人把皇上辩得话都不想说了!”
“不是都说沈大人是个好官么,怎么其他大人似乎都不喜欢他……听闻沈大人招书僮给的月钱丰厚,如果我不是个太监,如果我也识字,我都想去了……”
墨菲定律诚不我欺,沈棠的名字事迹好像忽然变得无处不在,官官忽然觉得,自己对他也并不是一无所知。
可是从她听说的事情看来,他也不像什么正常人啊!
有着怪病就罢了,和同事关系差得可以,和雇主关系似乎也不怎么样,可见为人死板、不通人情。
这样的人,能当上尚书肯定不容易啊……
回想着初次相见,那人年纪轻轻的,气度从容平和,身上不带高人一等的官威,只像个家境不错的书生…乍看之下,其实给人感觉很好,就是不知相处久了是什么样子…
心情复杂地嚼着冰糖葫芦,官官怕自己也会成为李大人林大人,被气成光芒四射的红绿灯。
自那之后,她没再见过沈棠,倒是顾风天天到如归楼来,铁了心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
他也不说话,就在那儿静静坐着,微笑着看着官官,目光随着她在大堂内游窜,像是要用意念感动她。
这么被他盯了三天,官官真是想给他跪了。
怎么说呢,她当然动摇了。
在如归楼干活既辛苦,钱也不多,若是答应了沈棠,每个月能拿到手的钱立即翻几番,也不必操心吃住……何况当书僮真的比当酒楼伙计体面很多。
试想一下,学校助教和校园清洁工,脑子没被驴踢过的人会选哪一个?
可是沈棠在官场上似乎很吃不开啊……像这种爬得这么高,人缘又这么不好的,应该不少人想凑钱买凶打死他吧?不过关我什么事,冤有头债有主,应该打不到我头上吧?不如顺水推舟地答应了吧,反正也不打算长干,挣够了钱就走……
南风苑,沈棠端坐于书案之后,书僮李毅背脊僵硬地立于一侧,强作镇静地捧着一本奏章读。
在一堆“户部尚书沈棠……目中无人……妄自尊大……居心不良……置万千灾民于不顾……”之类的字眼中,小书僮战战兢兢,好几回差些咬着舌头。
这是什么差事啊!!!今儿一下午尽当着沈大人的面骂他了,虽然这些话是旁人写的。可这种骂自己的奏章他难道不应该自己偷偷看么……不对,他自己看不了……那就别看了,找个地方藏起来啊!难不成大人是想通过这种自虐的方式警醒自身?
念至末尾,李毅悄悄地长舒口气,总算完事了!他小心地将奏章置于桌上——那上面已经垒了高高一摞。
再无可读之奏章,他屏气凝神地站在原处,不敢妄动,一张红红的青涩脸庞湿得仿佛刚从脸盆里捞出来还未来得及擦干。当然了,他此刻万万不敢抬袖抹脸。
被骂的当事人却始终面色平静,似乎那些言辞犀利的责骂不是冲他而去。
沈棠许是被气过头了,竟然有些想笑。
因他迟迟不肯拨银五十万两,已被朝中许多同僚上奏谏训,其中以工部之人及丞相门生为主。
总而言之,不过是说他权臣误国。
圣上今早亲自抱着这堆奏折递到他手里,一脸尴尬的欲言又止……
沈棠心下叹了口气,觉得他身为一国之君,还是太过怯懦,失之刚强,既不敢答应自己的请求,又不敢于朝堂上斥责自己。如此这般,私下里将奏章给自己看,用意何在?令自己明白如今处境和他的难处,主动退让妥协,图个皆大欢喜?
身侧有一道不受控制的粗重气息,沈棠微微转头,见李毅满头是汗,身子甚至有些颤抖。
至于么,被骂的又不是他,吓成这样……
脑子里蓦地浮现出一个人影,这下他真的笑了,身子向后倚在椅背上,姿态悠闲。
他心里想的是,以程轲那飞扬活泼的性子和牙尖嘴利的一张嘴,定不会像李毅这般诸多顾忌的耗子胆,没准嘚吧嘚吧地就学着别人的语气指着他骂一通,抑扬顿挫,一字不少。
是了,也不知顾风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他曾与自己说过,那丫头若非走投无路,想来是不会轻易答应进沈府的。
扪心自问,顾风提及的那些损招,他自是知道有违君子道义,可自己竟也没出口阻止,那就相当于默认了……
思索间,廊下传来匆匆的脚步声,声音至门口戛然而止,那人似乎犹豫了一瞬,抬起手敲了两下房门,却也未径自闯入。
这等做派,倒令沈棠颇为诧异。
开口道了声“进来”,顾风立即推门而入。
沈棠本想调侃句“你这回倒是守规矩”,忽见他少有的面色凝重,不禁也敛去清浅的笑意,端正了身姿。
转过头对李毅道:“下去吧。”后者如蒙大赦,道了声是动作飞快地退了出去。在沈棠视线之外,他终于敢大口喘气,抬袖抹汗了。
李毅一路小跑着回到自己所住院落,心潮涌动——太可怕了,沈大人竟然笑了,他笑了!他一定是被那么多折子气疯了!
书房内一时只余沈棠与顾风二人,不等沈棠开口,顾风径直走到他面前,肃然道:“你不能招程轲为书僮,她身份有问题。”
*
官官回到青杏巷,刚进门,徐婆婆便以前所未有的矫捷身姿奔了过来:“家中遭贼了!”
“!!!!”
“不过没事儿,贵重财物我藏得好,只丢了厨下的腊肉。”徐婆婆抚着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就是家中被那挨千刀的小贼翻得乱七八糟的,你也快回房看看丢了东西没。”
徐婆婆话音未落,官官已经不见了人影。
一推开房门,就见原先放在柜子里的衣服都被掀在了地上,明显是被人胡乱翻搅过。
她东西本就不多,顿时觉得大为不妙,仔细搜查后,整个人一下就蔫了。
钱没了!!!
全副身家都没了!!!
嘤嘤嘤人生为何如此艰难…
在如归楼上班后,她觉得那么多钱随身带着不安全了,又看徐婆婆老实本分,从未进过她房间,于是官官把所有钱都收在荷包里,又将荷包藏于一堆衣裳中。
她还不是直接将荷包藏在衣裳最底下,那样太容易暴露了,她十分小心地把命根子包在其中一件衣裳中,又将许多件衣裳叠好放在柜子里。如此一来,从外头一看,便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整齐衣柜,就算有人伸手到底下一摸,也摸不出什么来。
可谁能想到!做贼的竟然真的这么有闲心,把她的衣服都挨件抖开了!
啊啊啊她的银子啊!!!
没了钱她以后可怎么办啊!!!
官官万念俱灰地随便躺在散落在地的衣裳之上,神志模糊地觉得房梁上飘着几个字——天要亡我。
过了好半天,有人敲门,徐婆婆和蔼的声音传来:“小程,你没事儿吧,丢东西了没?”
官官心里泪流成河,身心俱疲地挪到门口开了门,嘴巴一扁,一场嚎啕大哭蓄势待发。
徐婆婆从门缝里也瞧见了里头的景象,半安慰半咒骂地说道:“真是胆大包天的狗贼!把好好的屋子弄成这样!好在没被偷去什么值钱的东西吧?”
有啊!被偷了啊!什么都没了啊!
不等官官说话,徐婆婆却又笑开了,眉头刚舒展,却似想起什么似的,一脸愧疚地拉住官官的手,软声道:“小程啊,婆婆跟你说件事儿。我那从军的儿子快要回来了,听说是被提拔成了京都守卫还是什么的……”
哦终于要母子团聚了啊,只是官官现在也没什么心情说些恭喜的话,只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客套道:“那就好。”
徐婆婆嘴巴开了又合,神色纠结,最终横了横心,直白道:“既然他要回来了,自然是要回家住的…”
“嗯对啊。”官官呆呆地顺着徐婆婆的话头说。
顿了几秒,她忽然反应过来了,明白徐婆婆怎么忽然同自己一个外人拉起家常了。
她儿子要回来了!她儿子要回家住了!她家那么小总共只有两间能住人的房!
也就是说她要露宿街头了!
官官猛地抬起头,看着徐婆婆,眼睛里已经蒙上了水雾,“那我……我是不是不能住在这儿了?”
“不是不是……你若是不嫌委屈,可以同我住一间,”徐婆婆看着她那委屈样儿,连连摆手,又想起当初还收了那么大一锭银子,也很是不好意思,“你睡床上,我在地上打地铺就成。”
吸了吸鼻子,官官讷讷地说道:“我,我再一个人好好想想吧。”
妈的,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
关上门,她一个人躺在床上,又是无措又是委屈,还有一些生气。
本来是想同她说自己银子被偷了这件事的,可见到徐婆婆因儿子要回来了的兴奋模样,她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说了又能如何呢,她大概也帮不上忙,白白给人心里添堵而已,说不定还会误以为自己要赖在她家白吃白住了。
至于报官,还是算了吧,她本能地不相信这里警察的水平,何况到时细查起来,她连自己身份都说不清楚。
现在呢,钱没了,很快连住的地方也没了,她总不能真让老人家睡地上吧。
人生怎么这么艰难呢……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去你大爷的吧,谁想承担大任啊,她只想开开心心地发财然后平安喜乐过完下半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