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障碍症病患一只》斯不达

8、第 8 章

　　“你不能招程轲为书僮，她身份有问题。”
　　心中微讶，见顾风神色实不似玩笑，沈棠好奇道：“何出此言？她的身份不就是寄人篱下的落魄千金么？”
　　“那是我们先前自以为的。”
　　在沈棠面前，顾风从不将自己当外人，当下便搬了张凳子在他对面舒舒服服坐下，一副要详谈的架势。
　　“之前我瞧她并非有意接近，也就未如何查她底细，只当她是家道中落，现下租住在青杏巷一户徐姓人家中。后来想着书僮毕竟是贴身之人，合该审慎严谨些，好歹弄清她是哪户人家，家中背景如何、尚存何人……便对她的身份上了心。”
　　你怎的不等人家进了门再上心？
　　沈棠对他也真是无可奈何，颇没好气地问道：“然后呢？”
　　“然后，然后事情就奇了！”顾风一掌重重拍在厚实桌案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摇晃起来，换来沈棠示警的眼神。
　　“你猜，她在搬进青杏巷之前住在哪儿？我可是费了好些功夫才查出来的。”
　　沈棠自是懒得理会，只目光沉沉地看着他，等他自己说出来。
　　顾风也不以为意，自个儿一问一答得煞有其事：“在那之前，她在槐花巷一处宅子里住过几日，整件事最奇怪的就在这儿，你猜那处宅子是谁租下来的？”
　　沈棠静静听着，仍旧没兴趣开口。
　　“是宫里一个名为余闲的太监租的，给他患肺痨被送出宫养病的徒弟住的！”
　　沈棠隐隐抓住了什么，眸光中浮现了一层不可思议。
　　“奇怪吧！程轲，一个丫头，忽然变成了太监！不，或许应该说，一个太监，忽然摇身一变成了姑娘。”
　　盯着顾风好半晌，沈棠终于艰难地开了口：“你没弄错吧？”
　　能力受到了质疑，顾风却也不生气，毕竟这事实在太匪夷所思了。
　　他信誓旦旦地点头道：“绝对没错。余闲的徒弟叫全福，小名小福子，送他出宫的马车一路驶到槐花巷口才停，被余闲雇来稍加照看的王嫂子就在巷口接的人，一路上马车没停过，车里的人没有掉包的时机。”
　　“更耐人寻味的是，王嫂子和徐婆婆是旧相识，我估计就是有了这层关系程轲才住到了徐家，可王嫂子并不知道这件事，她还一直念叨说徐婆婆送了一次饭后小太监就不见了。我将程轲的画像拿给她看，她立即认出了她是宫里送出来的小福子。”
　　室外偶有鸟鸣蝉叫，室内却倏然静默下来。
　　沈棠垂眸沉思，试图将点滴线索串联成线，可它们就像一团绕成了死结的乱麻，无论他如何想都始终觉得哪儿不对。良久，他似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找个太监回来做书僮，也未尝不可。”
　　顾风惊得眼睛都瞪大了，看着他像看傻子似的，咆哮道：“可她不是个太监，她是女的，女的！我总不能连是男是女还是不男不女都分不出来吧！”
　　沈棠凉凉地瞟了他一眼：“所以你是觉得一个人有可能以女子之身混入宫当太监，当腻了再安然无恙地出宫来？你当内廷司的人都是摆设不成？”
　　这个问题显然也是顾风心头大惑，沈棠一提及，他霎时哑口无言。
　　太监之流是最有可能近得皇上身的外人，管理之严可想而知。入宫前家中三代以内的情况得一一核实，净身后也放松不得，每年都会有一次验身。
　　若小福子真是女子，不可能逃过这么多年。
　　可若说她不是女的，顾风是打死也不愿相信的，他这么多年的大米饭难不成白吃了？
　　眉间拧了个大疙瘩，顾风心烦不已，最后一拍桌子快刀斩乱麻道：“不管她是以女子之身在宫里混了十几年的假太监，还是顶替了真太监身份的假全福，总之她身份成谜，不适合留在你身边。”
　　沈棠沉默不语，垂着头似还在思索，顾风便当他默认了。
　　正打算对他说几句“我再慢慢给你找个好的”之类的话再去解决官官的事，忽听有人敲门道：“沈大人，是我。”语气有些焦灼愤慨，全无平日的低眉顺眼。
　　正烦着呢，他倒送上门了。
　　顾风咧嘴一笑，毫不客气地转头对外喊道：“进来吧。”
　　罗应推门而入，看见顾风的时候楞了一楞，似是没想到他也在这儿。
　　顾风对他招招手，自己反而往角落退了几步，“你们聊你们聊，就当我不存在。”
　　这明显的看戏的语气，沈棠真是，想直接把他扫出去。
　　多了一个人，罗应一时有些不自在，尤其是顾风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似乎总粘在自己身上。可转念一想，自己今天不就是为了使一招釜底抽薪，让沈棠明白自己的重要性，从今往后不敢不对自己多加倚重的么？这么想来，他也就豁出去了。
　　深吸了一口气，罗应缓步走到沈棠面前，仔细酝酿许久的情绪和语句喷薄而出。
　　“沈大人，”他竭力不卑不亢地说道：“自我进府以来已一月有余，我自问尽心尽力，尽职尽责，您的大小公文多是我负责的，我的资历算是最老的吧？每日念三四个时辰的公文我并不怕辛苦，可如今您又招了两位书僮，令我觉得自己已是个多余之人……”
　　听到这儿，顾风已快要憋不住笑，又不舍得打断他的慷慨陈词，只好背过身去。
　　他之所以喜欢罗应，就是因他的心思实在太好猜了，偏偏他自己无知无觉，简直是蠢得可爱。
　　罗应幽幽叹了口气，最后说道：“既然大人已觅得称心书僮，我亦不好再留在沈府尸位素餐。刑部侍郎林大人多次邀我到他府上任西席，大人若觉得我多余，我便……”
　　“好。”沈棠看着他，淡淡道。
　　“……”倒是话未说完便被打断的罗应一时没反应过来，“好、好什么？”
　　顾风热切地迎上去，拍着他肩膀道：“沈大人说好，是同意您的请辞了啊！罗先生另谋高就，恭喜恭喜啊！”
　　“？？？”罗应愣住了，看看沈棠，又看看顾风，疑心是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诶诶事情不应该是这样发展的吧！
　　我现在是要请辞诶！难道沈棠不应该挽留我么！
　　他应该想到这月余来我为他念过多少文书，办过多少事情啊！我对于他是多么的重要啊！
　　他怎么可能轻易地放我走呢？怎么可能呢！
　　罗应伸出手：“不、不是……”
　　顾风扳着他双肩轻轻巧巧地往外推：“沈大人明白的，他是一个明事理的人，绝对不会不让您离开的，他再如何舍不得你，也不会阻碍您高升的，您安心地去吧，月钱找管家结清就成。”
　　“砰”的一声，门被关上，顾风笑得花枝乱颤。
　　过了一会儿，听得有愤愤离去的脚步声。
　　“啊哈哈哈哈……”他揉着笑得发酸的肚子，感慨道：“我娘说这做人呐，不能太把自己当回事儿。”
　　沈棠也是忍了罗应许久，如今麻烦自己要走了，他长吁一口气。
　　揉揉眉心，他冷静地说道：“程轲，安排她进府。”
　　“……你没事吧？就算受了罗应的刺激也不能……”
　　沈棠抬手示意他不必往下说，微抬起头，双眸清澈坚定，显然心意已决。
　　他问顾风，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你可知一名聪明伶俐，大胆正直，且不对我别有所图的书僮有多难得？程轲再怎么样，也比罗应等人可靠。”
　　顿了顿，他又道：“我记得你说过，她在如归楼每日站四五个时辰，也不过挣个温饱。”
　　顾风点点头：“如归楼的伙计月钱不到二两，她呢还被削了三成。”说到这儿又摇了摇头，“无商不奸呐，想来是掌柜的瞧她不谙世事，故意盘剥她，只是不知她自己知不知晓。”
　　何况那点钱还不够她买一条束发用的绸带的呢……啧啧真是败家子。
　　沈棠笑了笑，琢磨着不谙世事这四字，“我们还怕一个涉世未深的小丫头不成？她无依无靠的，也掀不起什么风浪。”话音一转，他忽然想到了顾风之前所说，语气变得微妙起来：“何况你把人家钱财、住处、生计都搅没了，现在不把她招进府，未免缺德了吧？”
　　诶这人怎么这样呢搞得像这件事他没份一样……
　　我倒里外不是人了是吧？
　　顾风甩袖便想走，“得得得，我把她带回来后可就不管了……”走到门口忽然清醒过来，沈棠这人行事凭的是深思熟虑后的坚定不移，怎么可能会担心别人无处容身，那丫头一定是有什么地方吸引他了。
　　他回过身分外狐疑地盯着他瞧了又瞧，“你说，你到底看上她哪儿了，你怎的就知道她是你所想的可靠之人？”
　　默了片刻，沈棠诚恳道：“直觉。”
　　顾风甩袖就走——
　　呸，直觉！
　　直觉能信么！
　　我还直觉百花楼花魁对我倾心已久呢！

　　老沈任管家一职已有三十年之久，办事十分利索，当天就结清了罗应的月钱，一个铜板都没有多给，然后看着他收拾包袱，最后拒绝了他再见沈棠一面的要求，将饱含不舍的罗应送出沈府大门。
　　罗应悔不当初地抱着包袱直奔林叔忠府上，却连门都没跨过去。
　　“老爷现在不在府上，舅爷不妨改日再来。”
　　他只得讪讪地走了。
　　林府书房内，林叔忠倒不觉得他被沈棠扫地出门是意料之外的事，只是难免有些生气。
　　“我早说了他不行吧，他还非自以为是地自告奋勇，蠢成那样，心里想什么都直接刻脸上了，沈棠又不傻！”
　　妾室罗氏面上有些尴尬，拉着他的袖子娇声道：“堂哥也是想为老爷您分忧啊，他能在沈府待那么长时日本就不容易了，再说了，他不也没少给您带回来消息么。”
　　林叔忠气消了一些，想起罗应确实没少回来报告沈棠的事情。
　　可又转念一想——
　　有个屁用啊！他带回来的消息没一个是有用的啊！不是木已成舟的事实，就是次日一早朝堂公布的决策，甚至连沈棠的饮食喜好他都没放过。
　　呵呵，谁稀罕知道沈棠喜欢吃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