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镜子 ...
-
必须承认,在打开家门的那一刻,我确实是有些懵。
这不是我预想中的家。此时此刻,椅子正横七竖八地躺倒在客厅里,靠垫抱枕散落满地,窗户被开得很大,而高楼间呼啸的大风在我开门的那一刹那肆意穿堂而过,将掉在书架旁的书页扯得“沙沙”作响。得益于这阵粗暴的风,原先屋子里那股因装修而残余的淡淡油漆味倒是不见了,而一阵很像爆米花的浓烈香气却猝不及防地扑面而来,让我的鼻息还来不及感受到甜味带来的愉悦,心头就先被强烈的不安感重重地捶了一击——我下意识环顾了一下客厅的墙面,果不其然,在被粉刷得干干净净的白墙上,赫然挂着几个黄褐色的、看起来油腻腻的小手印。
天啊,我该不会是在做梦吧……
一时间,我简直有种想落荒而逃的冲动,可是屋子里的人却并没有给我一点点退缩的机会,只一秒钟之后,一个嘹亮到近乎刺耳的女声就在客厅里突兀地升了起来:“原来是姑父回来了……宝宝叫人呀!”
然而,这位老妇人口中的“宝宝”却并不打算给她面子。那个宝宝,那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儿此刻正在椅子腿围成的小空间中来回地爬,就像是在演话剧一样从一个角落坐到另一个角落,也不看人,只是忙着举手投足外加自言自语。
“宝宝?宝宝?宝宝?”做奶奶的脸上显然是有些挂不住了,她捏着一个布偶小人,不停地逗着孩子,手都快伸到孩子的鼻子底下去了。只是被打扰了之后,小女孩儿的情绪看起来并不太好,她嘟起嘴眉头紧皱,对着奶奶手上的小人偶看了两秒钟,然后忽然就伸出手来重重地将它拍到了地上,只听见清脆的“啪”一声,那个人偶便与满地的玩具、家具和纸笔书报一起,四仰八叉地躺在了新漆完不久以至于还泛着亮光的地板上。
可老人却并没有就此放弃,而是转过身拿来了放在桌上的爆米花,面上仍旧满是笑意:“宝宝吃不吃呀?叫人就给你吃好不好?”
“没事的婶婶。”我勉强扯了扯嘴角,然后弯下腰将方才小孩儿拍下地的人偶捡了起来。我记得它本该待在卧室的玻璃柜里,和妻子最喜欢的那几本小说书放在一起。虽然已经结婚了,可是妻子仍保留着一些少女时期的物品,她说,要从自己母亲的手里拯救出这些廉价却饱含回忆的物件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她也不会常常去翻看那些东西,只是当我偶尔看见她路过那个橱柜时咬着唇不自觉微笑,还是会觉得自己格外幸运,毕竟,在纷繁的世界中能遇见这样一个温柔又心怀纯真的好姑娘确是一件幸事。
这个人偶是妻子小时候收到的生日礼物,她一直对之视若珍宝。我蹲在地上,正仔仔细细地将它皱起的衣角抚平时,冷不防却忽听见一阵“哗啦啦”的声响,而与此同时,一大堆爆米花乱糟糟地撞进了我的视线,明目张胆地在地板上绘成一副抽象画。我抬头一看,见皱着眉小女孩儿正斜抱着爆米花桶,任由桶中这些又甜又油的食物倾泻而出,而小女孩儿的奶奶光忙着给孩子带上围兜,只管孩子衣服干净,才不在乎狼藉满地呢。
真是够了!
我很想发脾气,可碍于妻子的面子,最终只是拿着小玩偶忽地站起身来,侧过头低声打了个招呼,然后匆匆钻进了卫生间。随着门“砰”地一声阖上,我终于长舒了一口气,抬眼一看,发现妻子正安静地杵在梳妆台的镜子前,若有所思。镜子不仅映出了她的满面倦容,镜面上还残余着好几道鲜红的痕迹,中间那块看起来是擦过了,可是擦过的地方看起来却比没擦过的更加模糊。
她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些许局促:“对不起,有这样的亲戚真是太丢脸了……”
“不是你的错。等他们走了我们一起收拾一下就好了。”我快步走上前去,搂了搂她的肩膀。我知道她原是想拒绝的,而且岳母曾几次三番打电话来劝她不要做懦弱的滥好人,可是乡镇上的亲戚对城市里的新居总是有拂不去的热情,再加上“长辈”身份的要求,这才酿成了今天这尴尬的局面。“孩子的父母呢?光靠奶奶一个人是管不住孩子的……”
“父母?”妻子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她的目光从镜子里直穿而出,紧紧地擭住我的眼眸,“要是全天下的父母都负责任,那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熊孩子了。”
“什么?”
那一刻,我确实是惊到了。我从未见过她有这样锐利的眼神,这不是她寻常的样子。我疑惑地转过身,蹙眉瞧着她的侧脸,却见妻子紧绷的面上渐渐染上了一层红晕。她停顿了几秒钟不曾开口,只是颓丧地摇了摇头,安静地靠进了我的怀抱里,似乎是恢复了以往温柔的样子。然后,她又重新开了口,可明明只是轻轻的一句话,却仿佛力竭了那般气若游丝:“嘿,你知道吗?孩子就像是父母的镜子。”
***
当我们送走这对不让人省心的祖孙并且把家里收拾停当的时候,时间显然已经不早了。妻子先去洗澡,而我便坐在沙发上,对着打扫客厅时蹭上袖口的爆米花油渍哭笑不得。从门缝里传来的“簌簌”流水声仿佛有一种催眠的魔力,令我感觉格外倦怠,我几乎就要睡着了,可是一阵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却毫不留情地将我从困意中抽离出来。
来电的是今天的客人,算是报个平安,也絮叨了好一会儿的歉意和歉意。浓重的口音听起来有些费劲,所以我也不想听她说太多话,不过是草草应付了几句。而当我挂上电话的时候,妻子刚好从浴室出来,她打着呵欠,头发还湿漉漉的,面上的倦意比下午更加明显了。
“谁的电话?婶婶吗?”
我点了点头,然后拿起换洗衣服摇摇晃晃地向浴室走去,谁知妻子却一脸紧张地一把拽住了我的袖口,甚至都没管袖口上有她一贯讨厌的油污。她皱着眉头,要我将方才那通电话里的对话一字一句复述给她听。这样的情形很奇怪,妻子很少对我提这么无理的要求,可是此刻,大概是累了的缘故,我并不愿与她争辩,于是便木知木觉地照办了。
“所以她问了你‘你们是不是收拾了很久’,然后你回答说‘是’?”
“是啊,我们确实收拾了很久,这是事实……”
“你傻了吗?!你说‘收拾很久’人家就会觉得我们在嫌她们脏不欢迎她们来作客,到时候在亲戚之间一宣传人人都会觉得我这小辈不懂道理忘恩负义。我辛苦了一天赔了一天笑脸,到最后就因为你这么一句话结果落人口实、到头来一句好话都捞不到,你说你怎么就这么蠢呢?!”
妻子的怒火来的猝不及防,她的手摊在身前,一下又一下重重地将面前的空气劈开,头发上的水珠随着身体的晃动向四处甩去,她瘦削的脸庞因为生气而扭曲着,法令纹深得仿佛一下子老去了十岁。就好像变了一个人那样,我仿佛忽然就不认识她了,我觉得自己并没有说错什么,也觉得应该替自己辩解才对,可是她的喋喋不休却让我完全找不到插嘴的余地。更可怕的是,这明明不是我熟悉的妻子,可是不知为何,我竟然有种早有准备的感觉,就好像早就知道这样的场景终有一天会在我的生活中上演,就好像小心翼翼地在冰河上行走了一段路,如今冰层裂开了,我明知自己要掉进刺骨的冷水中,却有一种不需要再小心翼翼的、如释重负的感觉。
只是此刻,我还不知道自己的感觉是从何而来。
“……不过也是,像你这样从小在和睦家庭里长大的孩子怎么会知道我家亲戚这样复杂的关系呢……你只会把她们当好人,听不出话中玄机。要是让我妈知道我给她们留下了话柄,她一定会骂死我的。用脚趾头都能想到她会骂我没本事,玩不过人家也就算了,连拒绝她们来作客的本事都没有,活该被那些亲戚嘲笑成书呆子,把她的脸都丢光了……”
妻子的怒火渐渐变成了委屈。她放开了我的胳膊,声音变得又轻又细。我想我该走过去抱抱她,告诉她不用担心,因为我们已经结婚了,那些父母亲戚之间狗屁倒灶的关系已经跟她无关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是我一句话都没有说。
我径直走进浴室关上门,还没有脱衣服,就先打开了淋浴喷头。浴室在“哗啦啦”的水声里一点点暖和了起来,蒸腾的水气也从花洒下里涌向浴室的每个角落。我站在镜子前,呆呆地看着镜子里的人影一点点变得模糊,脑中忽然像放电影一样,映出了许许多多旧日的画面。
我想起陪妻子回娘家的时候,曾经不止一次看见过她的母亲喋喋不休地数落,有时候是父亲,有时候是女儿,有时候是很多人,她说他们反应迟钝,她说他们看不穿人心。她的声音很大、语速很快,她在饭桌上手舞足蹈、口沫横飞,她对自己的判断总是斩钉截铁、不容人质疑。说实话,我并不喜欢我的岳母,我也不止一次对着妻子泛红的侧脸心生怜惜,以为和她结婚就能带着她逃出那水深火热的境地。
蓦地,我想起了她下午说的那句话:孩子就是父母的镜子。
模糊不清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我知道那是妻子的声音,可是在流水声的掩盖下,我并不清楚她是在跟谁说话、说些什么,抑或只是在低声啜泣。
不断蒸腾的水雾终于将镜子上最后一块干燥的领地给侵占殆尽。我闭上眼睛,仿佛还能从镜子里看见妻子温柔的笑容,可是一睁开眼睛,却什么也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