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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南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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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周小梅是在雨声里醒来的。
六月天惯是如此,绵绵的梅雨不分昼夜,淅淅沥沥地往下落。有时这雨看起来不过是头发粗的细丝,掉进水塘甚至都溅不出圈儿,可积攒得久了便会将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一层水气,在蔽日的层云底下,泛出令人不畅快的青灰色。
周小梅觉得胸口有些闷。她在硬实的木板床上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打算再睡一会儿,可外头走廊里却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想是上早班的工人们正趿拉着拖鞋,一边吹水一边洗漱吧。恍惚间,她还听见了室友张兰的大嗓门,她的笑掺杂在滴滴答答的雨声里头,显得既跌宕又尖锐。昨儿个她俩是夜里下的中班,照理今天可以晚些起,可是自从进了六月,张兰便怎么都捱不住了,她曾不止一次对周小梅抱怨过:“这天又闷又潮的,连被子都有霉味儿了,呛人得很。也就你们南方人睡得了,我可睡不了。”
周小梅皱起鼻子猛地一嗅,空气里似还真有些湿漉漉的味道,呛人倒不至于,不过像是没干透的衣裳,也没真染上什么怪味,但就是没有那种被太阳晒过的喷香。不过她从来也没认真反驳过张兰,因为每当听到这些,周小梅都会下意识地把话岔到别的地方去,或者干脆就笑笑不言语了。她倒也不是听不得那山东姑娘心直口快,而是这漫不经心的“南方”二字,就好像一根木刺似的,也不知从哪天起就直直地扎在她的手指尖儿上,不碰还好,一旦碰上了,便是一阵阵揪心的疼。
尽管她的家乡与这儿仅仅一江之隔,每年六月也会遭一样的梅雨、过完雨季后一样燥热,但在许多人眼中,那儿却不是“南方”。它被称作江北,在南方人眼里,江北是个贫弱而粗鲁的地方。
那儿少有隆隆作响的工厂和沿街闪亮的灯光,抬眼望去,到处都是灰绿相间的田埂和矮房。天晴的时候,绿油油的菜地上会立着些黑瘦佝偻的身影,而到下雨时,屋外头便没有人了,在雨水敲击泥地的“嗒嗒”声中,一串串欢快又粗放的江北话会从门窗缝里钻出来,炒热潮湿的空气,也浸润了地里的苗儿。
而周小梅就是在这样一个典型的江北家庭里长大的。
小的时候她从没觉得江北有什么不好。周小梅的家乡虽不富裕,但随处都是热热闹闹的模样,人们聒噪却仗义,所以每次大家聚在一块儿吃饭时,总会有人像打架似地往别人碗里夹菜,然后,在嘻嘻哈哈的坚持和躲闪中,不过一会儿,青白的搪瓷盆里便被堆成了小山高。
不过她也知道,南方大约是个更好的地方,因为每当有人从那儿回来时,总爱满面红光地吹嘘去一趟南方是多么值当。有人说南方的街上有许多大商店,里头的衣服别提有多漂亮了,也有人说南方的有好高的楼房,仰头看楼顶的时候帽子都会往下掉。于是在那会儿,周小梅一直都觉得,别人夸她是说的最中听的一句话就是“咱小梅长得可真秀气啊,瞧着就跟南方姑娘似的”。
南方就像是画片上的明星,明明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你隔着江瞧着它,似觉得光鲜无比,而等到双脚真的踏上江对岸的那片土地时,偶尔不免也会觉得,那水泥路又太坚硬了些,真要摔一跤,可比在田里头疼许多呢。
十八岁那年初夏,绑着麻花辫的周小梅跟着村里的几个同龄人一道去了江南的一个城市打工。那时也是这般湿漉漉的梅雨天,她还记得坐在大巴车上的时候,细密的雨丝打湿了玻璃窗,让人看不清窗外风景,只剩一片模糊的青灰色。
这是周小梅第一次来到南方,她的心里头固然有些胆怯,但更多的还是期待,她想知道这一片同样的水土,究竟养出了如何不同的南北方。
在周小梅做工的工厂里,有许多和她年纪相仿的男男女女,虽说大家都穿着一样的藏青色工装,但她一眼就能看出里头哪些是南方人。南方的姑娘多爱往脸上扑粉,每天她们都会认认真真地画眉涂口红,过段时日便会像赶集似地一窝蜂烫一样的卷发,而南方的汉子看起来则尤为谦和,软糯的吴语让他们在说话时天然就显得细声细气,而他们当然也不会像江北的男孩那样整天打打闹闹地比力气,面上晒得黝黑,一笑便露一口白牙。
在这些男孩子中,周小梅尤其喜欢一个叫凌敬的。他长得不高也不壮,皮肤却很白,仿佛在梅雨天泡久了,极少出去晒太阳。他的眉毛细细弯弯,瞧着比周小梅的都要精巧,这让周小梅在独自在发呆时偶尔不免也会感叹,这男孩子怎么长得像女孩子一样呢。
也不光小梅喜欢他,厂里的姑娘们都喜欢他。凌敬是本地人,每天会从家里带些精致的小菜来给大家加餐。与周小梅同住一间宿舍的张兰曾伸筷子夹过一回,顺手还分了一半搁在周小梅碗里,可惜这南方的菜色口味偏甜,江北来的姑娘不怎么能吃得惯。不过另一头,平素那些在食堂里装娇娇小姐吃猫食的南方姑娘们则会嬉闹着一抢而空,然后端着空碗朝凌敬笑。凌敬不多说话,也朝着她们笑,笑着笑着,空气就稠成了奶糊,交错的目光里全是又甜又腻的味道。
而那时,局外人周小梅只能傻傻地望着那些鲜艳嘴唇和粉白面庞,心里头忽然就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几个月后,等周小梅赚了些钱,她便开始有意识地拾掇起自己来。她将绑麻花的红头绳丢进了抽屉,然后在每个倒完三班的休息日,只要天不下雨,她便会拉着张兰一道去市里头逛。张兰就像周小梅小时候的那些乡邻那样,一进了市便眯起眼笑,说这南方真是繁华呀,然后一转头便将自己的几块钱工资全都交给各家饭店,买了好些熟食和花里胡哨的甜点,吃得肚皮都滚圆了还不舍得走。而周小梅则小心翼翼地攥着兜里的毛票,忍住口水攒了好一阵,然后有一天终于一咬牙一跺脚,抱回了眉笔和口红,还有几件大商店里的漂亮衣裳。
张兰吹了吹口哨说:“小梅呀,你看起来越发像南方姑娘了。”
周小梅低下头,抿着嘴笑了笑,然后用指尖沾了点新买的口红,按在脸上轻轻匀开,不一会儿便打好了腮红。艳丽的妆将她的肤色衬得越发白皙,捎带着也盖住了她面上不经意泛起的那层红粉。
至冬天北风呼啸时,周小梅已完全褪去了初夏时的朴实和青涩。她烫了夸张的蓬松刘海,穿上了时兴的喇叭裤,就连言语中的江北腔都减了不少,甚至还能拿腔拿调地说上几句本地话呢。她不再是局外人了,不单是因为她美得能和厂里的任何一个南方姑娘争艳,更是因为每天中午,当凌敬在分小菜的时候,他也会特意把餐盒伸到她面前,然后用夹杂着吴语味道的普通话柔声说道:“小梅,来尝尝吧。”
家常小菜里仍旧放了好些糖,可是这一回,周小梅却没觉有什么吃不惯的,也许是那甜味都揉成了浓厚的蜜,慢慢地在她心头盘着缠着,剪不断也扯不开,要不然,又怎会在一想到那句像歌声一般纤细婉转的“小梅”时,自己就忍不住要扬起嘴角呢?
“南方好,我喜欢南方。”这是过年回家时,周小梅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因为喜欢,所以才回家没几天,她便又想往南边去了。她在牌桌上心不在焉,就连嗑起瓜子也不带劲儿。她早早买好了正月十六的进城车票,一天也不肯在家里多留,那坐立不安的模样,一时让多少邻里的阿姨姐妹们都笑弯了腰,于是她们一个两个的也不留情面,直接就拍着她的背大声嚷嚷道:“急成这样,莫不是在南边有对象了吧!”
小梅抿起嘴,低眉垂目着不吭气儿,半是佯怒半又是害羞。她很想应一句“是”,可每当她脑海中浮现出凌敬朝别的姑娘笑起来的样子,她的心头便会倏忽往下一沉,堵得发慌,闷得难受。
她怕凌敬忘了她,她怕她一旦晚到几日,凌敬的目光就会被其他那些日日在厂子里伴他的南方姑娘勾走。所以当她一回到南边,也不休息一日,周小梅就忙不迭地进了厂,她身穿一件鲜艳的红色滑雪衫,带着一大盘自家腌的咸鸡来到食堂,学着凌敬的样子想分给大家尝一尝。可令她意外的是,又香又嫩的咸鸡看起来并不受欢迎,除了寥寥几个姑娘主动过来夹了一块,别人都只是抬了抬眼,连屁股都没挪一下,便又低下头去嚼自己碗里的菜梗了。
“凌敬哥,你要尝尝不?”当周小梅把大碗伸到凌敬面前时,她的手腕微微有些颤抖。
凌敬抬起头来,愣是先愣了一下,但他却没有推拒,而是大大方方地夹了一块到自己的碗里,这让周小梅心里的石头一下便落了地。她愉快地咧开嘴,干脆就在他对面坐下了,满脸堆笑着看他不紧不慢地撕咬鸡肉,一边瞧一边还小心翼翼地问道:“好吃吗?”
“嗯,好吃。”男生的嘴里还含着菜,言语中有些含混不清。
而听见这话的周小梅不禁喜上眉梢:“这鸡是我家自己养的,一岁大的小公鸡,肉不老也不柴,味道可好了。觉得好吃就多吃点呗。”说着,她便又把碗向前伸了伸。
“不了,你回趟家也不容易,好吃的就自己留着吧。”
说罢,凌敬伸出手略略朝外挡了一挡,可周小梅只当他是客气,一边把碗往前推,一边还大大咧咧地辩着“没事,小时候吃得多了。”几番推脱后,姑娘似有些躁了,她忽将碗往桌上一搁,也不问凌敬了,直接就拿起自己的筷子,眼疾手快地一下将三五块肉丢进了他的搪瓷碗里,转眼就在碗里堆出了一座小山的模样。
随着筷子敲击碗盘的“梆梆梆”声逐渐落下,食堂里倏忽变得极其安静。周遭的闲聊声不知何时也悄然停了下来,唯有周小梅的脸上还绽着未散尽的笑颜,就好像在玩捉迷藏时,她是最后那一个时间到了却还没躲起来的小孩儿。
数九寒天的凉意穿过鞋底,直直地扎到了她的心里。她低下头,不敢再看凌敬的眼睛,只是听见对面传来了将筷子搁在桌上的声音,然后是一句与平时一样温和、可其中却又多少掺杂了些无奈的释疑:“小梅……我们这儿,不兴这样。”
周小梅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吃完那顿饭的,她只记得自己抱着剩下的半盘咸鸡离开食堂的时候,有那么一句轻飘飘的吴语传进了自己的耳朵,语调一如平常的婉转温柔,可那话里的内容却像是一把利刃,扎得她满身鲜血淋漓。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江北人就是江北人,骨子里就是那副穷吼吼的样子,这是怎么改都改不掉的。”
后来,周小梅一直都会怀念自己刚来南方的那段日子。那时她只看见了南方的好,那时她很羡慕南方姑娘漂亮,那时她还不懂吴语,所以也不知道工间那些窃窃私语里有多少是讥讽自己的话。打扮的时候她是“妖形怪状的江北人”,素面的时候她是“土鳖落伍的江北人”,开朗的时候她是“勾三搭四的江北人”,沉闷的时候她是“自命清高的江北人”。总之,不管怎么做她永远都是错的一方,因为她出生在江的对岸——她不是南方人,她是江北人。
她在宿舍里就着泪水吃完了剩下了半盘咸鸡,每嚼一下,她都觉得匆忙离家的自己根本就是狼心狗肺。从此她再也没有吃过凌敬带来的小菜,也不会再三天两头去市里烫最新潮的发型,而是慢慢地攒起了钱,偶尔记着要给江对岸的父母稍些好东西回家。时间的滚轮不紧不慢地向前推去,在一场又一场的阵雨里,被割开的旧伤口渐渐愈合、结成伤疤,不去瞧它也就罢了,但偶尔不小心触到时,心里却不免又要疼一下。
她还是没想明白,南方怎么会是这样的呢?
她开始频繁地梦见家乡,有时是田间青草,有时吵吵闹闹的笑话,而这一天,当她又一次从淅沥的雨声中醒来时,她的脑中那将散未散的片段,是过年时那一屋子火红的衣裳。桌上摆的全是她爱吃的菜,咸鸡、猪肚、油炸丸子,在简陋的灯泡底下泛着油汪汪的光,让人的口水都忍不住要流下来了。
“小梅,你不起吗?一会儿还要去上中班呐。”恍惚之间,张兰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周小梅翻过身来,面色黄黄的,一睁开眼,眼眶里都是亮闪闪的泪珠儿。
“不,我不去上班了。我要回去,我要回北方。”
梅雨淅淅沥沥地落了一整个月,就像成串的透明珠子,顺着伞面接二连三地向下滑。绵绵雨雾将小梅纤瘦的身躯笼在伞中,仿佛在她周身覆上了一层轻纱。她站在黄土夯成的岸堤北面,看着眼前奔涌不息的长江,雨落无声,汽船长鸣,心也随这浪涛一起翻滚了起来。时至今日,她仍旧不明白,这条江究竟有什么魔力,怎么就能让两岸生出迥然不同的味道呢?
“小梅啊,咱回去吧。这乌糟糟的泥浆水有什么好看的?等天晴了再来呗。”
身后传来了一个男孩子的喊声,猛一出声炸得像雷响。那是小梅邻居家的儿子,自从她这次回乡之后,两家老人就有意无意地撮合起他们来。黑瘦的男孩子喜不自禁,每天都推着脚踏车在小梅家门外嚷嚷,带她出去遛个弯儿,然后邀回家吃顿便饭,每回都把她的饭碗堆得比小山还满。而小梅却总是介介的,说不上哪里不好,只是觉得怎么都开心不起来。
有一回她偷偷地问她妈,男生家的菜太咸了,以后要是吃不惯该怎么办。
“能怎么办呢?吃吃也就习惯了。”
“那……我非得嫁给他吗?”
“要不然呢?你年纪也不小了,又去南方折腾了一年,再不嫁人可不得让人笑话嘛。”
母亲在昏黄的灯泡底下纳着鞋底,头发乱蓬蓬的,手肘那儿打着一块明显的补丁。小梅端着下巴坐在旁边看,眼睛不一会儿便有些发花了。她不自觉地闭起眼睛,耳边响起了连绵不绝的雨声,扬起鼻子嗅一嗅,鼻息间全是泥土和青草的潮味儿。
这味道倒很像此刻湿淋淋的气息,只是少了点江水奔腾的豪迈。
就在这时,男孩子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小梅,天都晚了,我们快走吧!”
小梅轻轻地应了一声“哎”,可这声音转眼就被翻滚的江水给盖过了,没有人听得出来。她低下头,将伞架搁在肩膀上,顺着脚踏车“叮铃铃”的打铃声慢慢走过去,不多久便走到了那个男孩子的身旁。
男孩子掀开罩在后座上的雨披,用力在铁架子上拍了两下:“来来来!”
小梅勾着脖子点了点头,安静地坐上了脚踏车的后座。随着一声悠长的“走咯——”,两只黑色大轮盘沿着岸堤稳稳当当地转了起来。她眯起眼睛,努力想辨出江对岸的景致,可在烟雨飘渺中,对面的南方小城只剩下了一个若隐若现的轮廓,在逐渐涌起的浪潮中,显得越发遥不可及了。
她模模糊糊地想起了工厂车间的机油味、烫头发的药水味、和家常小炒的甜味,也想起了曾经有一个面庞白净的男孩子对她说出过几句吴侬软语。抑扬顿挫的语调将她的心肝儿又勾了起来,令她不禁闭目仰面、眼角上扬,红润的嘴唇也一道咧了开来。
“哟,你的脸怎么都湿了呀!”下车以后,载她的男孩子冲着她大惊小怪地喊了一嗓子,直耿耿地,戳得她耳朵直疼。
“不妨。”小梅低头抹了抹脸,轻声细语,手背扫过了扎着麻花辫的红头绳,“风吹来的雨滴,擦擦就好了。哪就这么娇气了。”
一边说着,她一边收伞进了屋门,独留下推着车的年轻男人,兀自在雨里拉扯着自己的耳朵——他觉得小梅最后那两句话说得好听得很,又温柔又婉转,语调的起落就好像在唱歌——只可惜,为啥自己都听不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