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速食时代》岁至闻汐

8、霸道总裁爱上我

　　这是张阳这一周的第三个“夜店之夜”。
　　夺目的灯光在舞池中央来回摇晃，吵闹的摇滚乐一浪一浪撞击着胸腔，偶尔还会有那么一两下似爆炸般的怒吼，震得张阳手上一抖，不禁洒了半桌酒。拿着抹布的酒保早就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他独自哼着没人能听见的歌，转起抹布分分钟便能擦干净一溜，可坐在角落里的张阳心却在滴血——虽说他已经晕得不知道门在哪儿了，可他只要瞥一眼玻璃杯中剩下的马提尼，便还是能飞快地算出自己刚才这一抖又抖掉了几百块大洋。
　　新买的iphone 7 plus还静静地躺在吧台上，屏幕一片黑暗，这让张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回想往昔，有多少个孤独的夜晚，他曾靠着摇手机、丢漂流瓶艰难捱过，那时候，每当自己那台破小米的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都觉得自己的人生仿佛也一块儿被点亮了。虽说除了酒托和微商之外，张阳从来也没摇到过一个美女，但那时，他就像一棵刚刚探头的新苗一样，始终对未来怀抱着美好的期待，期待着美女投怀送抱，期待着自己青云直上。
　　而如今，这种感觉却再也回不来了。
　　他咽了口口水，仰起脖子把杯子里剩下的马提尼全都灌进了口中，热辣辣的灼烧感让他的头更晕了。他觉得自己快要睡着了，心想这大概是个不错的征兆，而就在这时，iphone的大屏幕忽然发出了刺眼的光。一条微信消息跳了出来：“达令~真不好意思，再等我一个小时吧，那几个蠢货到现在还是没交出方案来。”
　　不知是不是喝多的缘故，张阳忽然觉得很想吐。
　　“没关系亲爱的，不管到多晚我都等你。想你，么么哒~”他强忍着胃里的翻滚，抖抖索索地按下了“发送”，然后便像一棵被台风刮到的电线杆一样一头栽倒了吧台上，嘴边无力地泛着口沫，而脑袋里却又不觉冒出了那个撅嘴瞪眼的微信头像。
　　就是这个女人毁了他的一切。可他却又躲不了，也逃不开。
　　因为她是个有钱有势的总裁。

　　人生的际遇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不久以前张阳还在担心自己会被炒鱿鱼，不料绝望中的灵机一动却让他得到了老板的刮目相看。于是几天之后，他获得了一次外出公干的机会。对于别人来说，去他省参加行业研讨会最大的好处是可以公费吃喝加游山玩水，但是对于上进青年张阳而言，这是一次让他向各位行业大佬展示自己才华的绝好时机。
　　虽然他只是个做后勤的出纳，但这并不妨碍每天中午，当别人在讨论哪家餐馆好吃的时候，他去给老板们递烟递茶，也不妨碍每天晚上，当别人在寻觅足浴澡堂的时候，他去找老板们促膝长谈。大多数见惯世面的大老板不怎么吃他这一套，甩几个白眼让他滚蛋了事，可也有一些人对他的“尽心”颇有好感，就比如公司的通速公司的总裁王小仙，非但一下就记住了这个皮厚嘴甜的小男生，并且还很愿意和他一起吃饭喝酒、烛光晚餐。然后，等到酒过三巡、面红心热之际，屋宇霎暗，喘息四起。
　　就是从那一夜起，张阳的微信联系人里多了一个叫“仙仙”的女人。而每当看到她给自己发来的甜言蜜语和自拍裸照时，张阳都觉得自己在那一夜一定是被鬼给附身了。

　　若不是因为王小仙的年纪都快到他两倍了，张阳也许会觉得这还是件挺好的事儿。毕竟，不管怎么说王小仙也是个正经总裁，不单舍得在他身上花钱，还能时不时在他老板面前替他美言几句、为他的职业发展锦上添花，所以在一开始，张阳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妥，他甚至还有些隐隐的兴奋呢。可是随着交集渐甚，他却越来越没有办法直视王小仙了。每次看到她沟沟壑壑的脸庞和快要把丝袜撑爆的腿肚，张阳就觉得坐立不安，更不用提卸妆了以后吓死人的黄褐斑了。还有，是谁说过“美女丑女关了灯都一样”的？每当张阳的手掌触到王小仙那像海浪一样瘫软的肚皮时，他都恨不得想把说那句话的人拖出来枪毙一百遍。
　　不过比起王小仙的霸道来说，上面这些根本就不算什么问题。王小仙不允许张阳勾搭别的女人，一旦让她发现他有和异性在一起吃饭聊天单独相处的蛛丝马迹，她便会大发雷霆，然后在枕席之上加倍地惩罚张阳。张阳不是傻瓜，聊完天清记录这种基本常识他还是有的，然却架不住王小仙人脉广阔，就像用三只指头捏田螺似的，轻轻松松便把他攥在手心里头了。
　　失败了几次之后，张阳总算是学了乖，他放弃了挣扎，主动在脖子上安好项圈，然后顺从地把绳子交到王小仙手中。而在每一个王小仙约他出去的晚上，他都会提前去酒吧用两杯马提尼把自己灌到八分醉，因为王小仙说，他在这个状态下特别性感、特别投入，然而只有张阳自己明白，那不过是因为他醉得是人是狗都分不清了，这才能鼓起勇气朝那团白肉下手啊。

　　夜越来越深，窗外的树叶簌簌地落，马路上的车和路人也少了许多，可店里却没有一点打烊收场的迹象。在闪瞎眼的追光灯下，张阳又喝了半杯马提尼，然后双手托腮，对着剩下的半杯酒痴痴地发愣。就在这时，他的新iphone忽然亮了起来，他足足愣了三秒钟才意识到这不是消息而是电话，于是便匆匆忙忙地站起身来，然后跌跌撞撞地往洗手间跑去。
　　洗手间的隔音效果很好，所以当王小仙的娇嗔从听筒里清晰传来的时候，张阳浑身激灵了一下，差点以为她就在自己身后。他扶着墙，胡乱地应着电话那头的“抱歉”、“想你”、“亲亲”，说话时那种近乎撒娇的语气令他自己都觉得作呕。不过随着电话挂断的“嘟——嘟——”声，他整个人终于精神了起来。刚才王小仙告诉了他一个坏消息，说她今晚要熬夜开会改方案，所以没法儿和他共度良宵了，这让张阳不禁如释重负，以至于连醉意似都减轻了几分。
　　他拉开裤子拉链，在潺潺水声中愉快地吹起了口哨，甚至当他听到身后有人推门而入时，他也没想要避讳自己的喜悦。直到后来那人站到他旁边，上下打量了他好一会儿，张阳才略带恼怒地住了口。他提上裤子，转头回敬过去，不料却见是个一米九的大高个，歪头挑眉，看他的眼色里有几分似笑非笑的玩味。
　　张阳的头又开始晕了。
　　他清了清嗓子，转过身用力挺起背脊，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洗手间后，这才堪堪地松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应该赶紧回家，尽快远离这个是非之地，可是变换的灯光和凌乱的思绪却让他花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之后，他趴在桌上喘了一会儿，刚从裤兜里摸出钱包准备结账，不料却见酒保微笑着又给他送上了一杯马提尼，令他半张开嘴，眼睛几乎移成了斗鸡。
　　“这是那边那位先生请你的。”
　　张阳摇摇晃晃地转过身去，他觉得自己的肩膀都在打颤。
　　而方才在洗手间里碰到的那个高个男人则款步而至，他毫不客气地在张阳身旁那张空椅子上坐下了，一脚垂地，一脚搁在高脚凳下方的横杠上，然后斜斜地扯起嘴角，满满的自信中又有些许暧昧。
　　张阳咽了口口水，抬身想走，可他才刚一动，男人便伸出手，死死地按着他的肩膀，而与此同时，他还把脑袋凑近张阳的耳边，用和巨大手劲极不相称的温柔语调轻声道：“别怕。我想说，你的屁股很好看。”

　　第二天，当张阳在酒店的白床单上醒过来时，他拿起手机，看到王小仙发来了一条消息：“我们分手吧。”
　　他的头仍有些晕，屁股也有点疼。而昨晚发生的事他当然也都忘得差不多了，唯有一件还模模糊糊地浮在他的脑海里，让他的嘴角不知不觉向上扬起：在失去意识之前，他曾求过那个高个男人，让他拍一张他俩躺在一起的照片，然后发到网上去。
　　张阳不知道那个男人后来都想了些什么，他也不在乎那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反正对他来说，他是永远都不必再回那个夜店了。
　　即便马提尼的味道仍旧很诱人，但是八分醉已足够深，再多，就真的要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