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速食时代》岁至闻汐

7、转

　　“您好，拜度搜索公司。请问您找哪位？”
　　甜美的女声在话筒这头响起，温柔婉转，就像是夏天的香草冰淇淋，让人不禁心肝一颤、舌尖生津。然而对于拜度公司的前台刘小冬来说，每天说几十遍同样的话大概是一件非常无聊的事情。尽管她的声音又细又软，还会把“您好”的“好”刻意说成扬声，令她的话语听起来好似带着笑意，可是事实上，她在接电话的时候非但不会笑，反而会翻个白眼张开鼻孔，就好像这些不知道分机号于是转到前台来的电话浪费了她多少宝贵时间似的。
　　“你……你好，请帮我转那个……嗯……张阳好吗？”这天下午，打来电话的是个年轻男人，不知是不是紧张的缘故，他的声音有些微微的颤抖。
　　不过对于见多识广的刘小冬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请问是哪一个部门？我们公司有好几位张阳。”她左手拿着电话听筒，右手在手机屏幕上不停地滑动。早几个小时前一个娱记爆出了某L姓明星约炮的消息，朋友圈里都转疯了，每个人都变成了福尔摩斯，忙着猜测中枪的到底是谁，而热衷八卦的刘小冬自然更不能落于人后了。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
　　“嗯？”
　　也许是从甜美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愠怒的扭曲，男人忙不迭地提高了音量：“哦，是这样的，我是良智医药公司的销售，我想问问张阳关于银行账号的事情……”
　　刘小冬的手指仍旧没有离开手机屏幕。尽管她的脑袋里已装满了各位L姓小鲜肉的旧闻和近况，不过电话里那句关键的“银行账号”还是果断抓住了她的耳朵：“我知道了，这就帮您转过去。”
　　还没等男人说出“谢谢”，她就熟练地拨了四个数字，然后挂掉电话，意欲再次投身于潮流的前沿。然而，一张嬉皮笑脸的猥琐面庞却倏忽拨开了她满脑的明眸皓齿，咋咋呼呼地冲到了大脑皮层的最前端，让她禁不住眯起眼睛皱了皱鼻子，就好像在吃药的时候不小心让药片在舌头上化开了，明明苦得要命，但却想咽咽不下去、想吐又吐不出来。
　　呸！还真是不想遇到什么就来什么呀。

　　这个张阳是财务部的出纳，个子不高，心倒挺野的。刘小冬平时和财务部没什么交集，之所以会认识张阳完全是因为他总爱厚着脸皮在她面前晃悠。每天他都会趁着上厕所和倒水的功夫跑到前台来和刘小冬闲聊，聊天内容不外乎是自己今天又被哪个领导表扬了、昨晚又认识了哪家的萌妹。有时候他还会撩撩刘小冬，说她今天的裙子比昨天漂亮，或是她看起来太瘦了、要不要和他一起去吃饭，可是刘小冬却总不理他，光撂着他就在那儿自顾自地说，等他说上一阵无聊了，便会垂头丧气地自个儿回座位去了。
　　其实在两人刚认识的时候，刘小冬对张阳也没什么成见，然却架不住他老吹嘘自己是什么名牌大学的毕业生，是公司的重点培养对象，等等。有几次他还装模作样地跑过来和刘小冬探讨人生，说一个女孩子如果碰到了像他这样潜力股，一定要趁早抓住，不然以后只怕要追悔莫及云云。刘小冬的学历不高，但她见的事儿可多了，哪家公司会把自己的“重点培养对象”丢在出纳这种岗位上整整两年？更何况，经她观察，根本就没有几个老板知道公司里有张阳这号人物，所以每当此时，刘小冬都会轻飘飘地甩个白眼过去，然后在心里默念一声，“滚”。
　　滚是滚回去了，可这张阳就像个不倒翁似的，不用多久便又会不屈不挠地滚回来。这天下午，在找他的那个电话转接过去大概半个小时之后，刘小冬脑子里的虚拟张阳就变成了实体，并且甩着头扭着胯就出现在了她的眼前。他的脸上仍旧挂着那个惯常的猥琐笑容，但这一次，他却没有用湿手提着裤腰、或是拿着装满水的塑料茶杯瞎晃荡，口中也没有蹦出什么浮夸又没营养的句子，而是神秘兮兮地低下头，特意走到刘小冬身边凑近她的耳朵，用若有似无的气声说了一句“谢谢”。
　　“谢什么？”女生挪了下屁股，一下子把转椅移开很远。
　　“那通电话，谢谢你转给我了。”
　　哈？
　　刘小冬从手机屏幕上抬起视线，见张阳正把竖起的食指抵在嘴唇前边，一时间只是觉得莫名其妙。电话本就是找他的，关自己什么事？但她却懒得去反驳，任由矮个男人几乎是蹦跳着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于L姓明星的争论已然愈演愈烈，而她的两个朋友正因为各自的偶像被对方攻击了然后在群里炒得不可开交，看热闹还来不及呢，谁在乎张阳这号小人物呀。
　　所以这一天的下午，刘小冬基本都是在刷手机中度过的。期间她也转了十来通电话，有找业务总监的，有找普通职员的，还有骂骂咧咧来来投诉的，闹心归闹心，但这就是她的日常工作嘛，所以至临近下班的时候，刘小冬已然把张阳的神神道道彻底抛在脑后了。她的脑袋里装满了各种昨天还没听到过娱乐圈轶闻，顺便也被若干明星的黑历史和性情反转搅得头昏脑涨。西斜的橙色夕阳透过落地的大玻璃窗照在前台的大理石台面上，折射出一束明亮的光，令刘小冬觉得有些刺眼，于是她抬起手揉了揉眼睛，顺便还伸个懒腰舒展了一下筋骨。而就在她直起脖子的时候，她刚好看见张阳低着头从总经理办公室走出来，这让她不免一惊，以至于一连眨了好几下眼。
　　咦，几个小时不见，这小子居然勾搭上大老板了？
　　刘小冬挺了挺背脊，只等着张阳走到自己身边来大肆吹嘘一番，谁知他在经过前台的时候，竟然头也不回地就走过去了，别说脚下没停顿过一下，甚至连视线都没有朝女生这儿瞥过一瞥。刘小冬皱起眉头，正觉不可思议呢，谁料这时，大腹便便的总经理已然慢吞吞地踱到她的面前。他用指节敲了敲高起的台面，不冷不热地叫了声“小刘”，于是女生连忙站了起来，将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满脸堆笑，用像香草冰淇淋一样好听的声音温柔地问道：“李总，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经理点了点头，不动声色，语气平淡得就好像只是在吩咐刘小冬替他订个外卖：“你收拾收拾，一会儿去人事那儿结个工资。从明天开始，你不用来上班了。”

　　这一天，当刘小冬挤完地铁一身疲惫地回到自己一个人住的出租屋时，她已经完全想不起来自己当时对总经理都说了些什么，也不记得那些自己看了一整天的娱乐八卦到底有什么有趣的。她只记得自己拿着工资单走进财务办公室时，她把头昂得很高，就好像是一只骄傲的长颈天鹅。高跟鞋撞击着地板，发出“笃”、“笃”、“笃”的响声，每敲一下，空气似乎就安静了一分。而最后，当她停在张阳的座位前头时，整个房间里仿佛已没有一点杂声了，只有张阳的呼吸音在刘小冬面前起起落落，灌满了她的耳廓，让她觉得既厌恶又可笑。
　　“张阳，你能出来一下吗？”女生的言语慢而平静，声音里完全听不出平常的甜美，反倒像是冬天的冰雕那般冒着凉气，让人不敢触碰，只怕冻裂了手。
　　“呃……好呀好呀，我们走！”从刘小冬走进财务室起，直到此刻，张阳才第一次抬起头来看她。
　　在用作消防通道的狭小楼梯间里，张阳搓着手，来来回回地踱步，而刘小冬只是安静地靠在一边，也不管自己的裙子是不是会沾到墙上的石灰。张阳说，一切都得从刘小冬转给他那通电话说起。
　　打电话来的那个人想找的并不是财务部张阳，而是产品开发部的张洋。他的老板在私下里已经和张洋约定好了，给一笔钱，张洋就能帮他们提升其产品在搜索结果中的排名。他想来要一个张洋个人的银行账户，不料这通电话却被阴差阳错地转到了张阳手上。
　　“这不是在拿回扣吗？”
　　“是啊！所以我觉得应该把这件事情告诉李总，张洋他们在损害公司的利益！”张阳停下了脚步，挥着拳头喊得义愤填膺，可是刘小冬只一个白眼过去，他便又蔫了气儿，“当然啦，我也是想趁机在李总面前邀个功，以后想往上爬的话也有点资本。谁知李总早就知道这个事儿了，而且这还是他默许的！所以，我这不是吃瘪了嘛……”
　　矮个男人摆出了一个可怜兮兮的笑容，但刘小冬却完全不为所动：“你吃瘪就吃瘪呗，关我什么事？为什么我被炒鱿鱼了？”
　　“可能李总觉得是你犯了错，这才导致商业秘密暴露了，让他面子上挂不住吧。”
　　“那他为什么不炒你啊！要不是你多嘴，哪会有这些事儿？”
　　“呃……”张阳挠了挠头，忽然背过身去拉开了楼梯间的防火门，“大概因为我是公司的重点培养对象吧。”

　　尽管张阳的解释怎么听都觉得勉强，但对于刘小冬来说，失业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与其费心去猜那个姓李的死胖子脑袋里究竟装了哪个牌子的浆糊，还不如多想想办法来解决一下吃饭和房租的事儿。
　　她一边匆匆忙忙地改简历投简历，一边时不时找张阳出来当饭搭子，毕竟是他害自己丢了工作，负点责任可不为过，而且之前，他分明约过自己好多次呢，给点阳光应该拼命灿烂才是，谁料才吃了没几顿饭，这张阳就开始百般推脱，一会儿说要加班，一会儿说家里有事，到后来干脆就说“女朋友会不开心的”，简直让刘小冬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就他还会有女朋友？骗谁呢！不舍得花钱就直说呗。
　　后来，刘小冬忍不住和以前的同事吐槽，而同事们当然也跟着一道嘲笑起张阳来。笑着笑着，有人不小心漏出了一句传言，说刘小冬当初之所以会被解雇，搞不好是张阳在背后捅了她一刀。
　　“听说李总本来是想炒张阳的，谁知这贱人居然说他也是受害者，‘是刘小冬工作不认真在先！您也看见过吧，她上班整天都在玩手机，所以才老转错电话。今天炒我张阳一个没事，但如果明天又出现了王阳李阳周阳怎么办？’哎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人呀！”
　　在微信群里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刘小冬气得直想摔手机。她咬牙切齿地在回复框里打了好多脏字和感叹号，敲得手都抖了，可是到最后，跃上屏幕的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是啊”。
　　怪谁呢？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而这也是她第一次相信张阳是什么名牌大学的毕业生。他确实比自己聪明。

　　自此，刘小冬终于扯断了自己对老东家的所有念想。她把张阳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然后化了漂亮的妆，穿上十公分高的细高跟鞋，摇摇晃晃地踏上了面试的征程。在第一次面试那天，为了省下十几块钱的打车费，刘小冬撑着粉色的小花伞在烈日底下走了整整一公里，最后，当她汗流浃背地走进某栋高档办公楼时，她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妆花了会影响形象，而是这破天气真是白瞎了自己脸上那些昂贵的粉底珠光。
　　让人意外的是，刘小冬的面试历程并不顺利。她原以为凭借自己的外貌和履历，再找个类似的工作应该不难，可是，被炒鱿鱼的阴影就好像是一块巨大的乌云，总是会在最关键的当口倾下瓢泼雨水，一次又一次将她浇得透心凉。尽管她的人事档案里并没有提及开除的事儿，仅仅说是“正常离职”，但每次在面试里被人问到“你为什么要离开拜度公司”的时候，刘小冬总觉得自己没法找到适合的理由，进而便张口结舌、面红耳赤，就好像是在撒什么弥天大谎似的。
　　最早在一家广告公司面试时，她说离职是因为原来的工资不够高，于是对面那位和她年纪相仿的HR挑了挑新修的眉毛，半开合着过度浓艳的红唇，懒洋洋地揶揄了一句，“你连拜度这么大公司的工资都看不上，更不用提我们了”，不禁让刘小冬的面上一阵红一阵白。此番受挫之后，她便去网上查了一些“面经”，然后在下一次面试中冠冕堂皇地宣称自己离职是因为在原来的公司一直做前台觉得没有前途，换一份工作希望能得到一些往业务部门发展的机会。听完这话，那家互联网科技公司的人事专员低头看了一眼她的简历，然后抬了抬眼镜、面露尴尬地表示，“有抱负挺好，只可惜学历不够高”。尽管对方的语气已经尽量表现出尊重了，可是一听到“学历不够高”几个字，刘小冬不免还是想起了曾在她面前自吹自擂的张阳，一时间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以至于都没说一句“再见”，她便拿起包一甩头，气势汹汹地愤然离席了。
　　到了第三次，刘小冬已经有些迷茫了，她不知道自己该怎样绕开那朵乌云，所以当她犹犹豫豫地说出那句“离职是因为我不喜欢原来公司的企业文化”时，就连她自己都觉得虚伪得很。她低下头皱了皱鼻子，希望面试她的那位人事总监赶紧告诉她“你可以走了”，可是对面那个半秃的老头却捋了捋额上的几根稀发，把笔丢在桌上，双手交叠，煞有介事地开了口：“哦？那你原来公司的企业文化是什么样的？你为什么不喜欢呢？”
　　不大的会议室忽然安静了下来。空调的凉风拂过刘小冬裸露的胳膊，一时吹起一排鸡皮疙瘩，心跳的“咚”、“咚”声撞击着她的肋骨和耳膜，让她的面颊渐渐泛出红晕，她咽了口口水，想要努力说出一句什么，可是此时此刻，她的大脑中却是一片空白，一个词也蹦不出来。
　　她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企业文化”。
　　可是秃老头却好像对这个虚无缥缈的词语特别感兴趣，他慢悠悠地开了口，说了许多诸如“处事风格”、“解决问题”、“员工氛围”之类的、和“企业文化”同样虚无缥缈的词语，大概是想启发一下刘小冬，可事实上，这却让她的脑袋越来越涨。她只不过是个接电话的人，为什么要管这些破事儿呢！
　　“……刘小姐你看，我已经说了这么多了，不知道你有什么关于企业文化的故事可以跟我分享一下吗？”
　　秃老头微微抬着下巴，双眸在镜片后头闪着狡黠的光，看起来既耐心又友善，可是刘小冬却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了。她想要离开，于是稍稍向前探了探身，刚开口道了一句“我……”，那老头便好似听见儿子叫“爸爸”了一样，整张脸一下子昂扬了起来：“哎对，就是这样，想说点什么都可以。”
　　喂，这个人是有毛病吗？！
　　忍到这一刻，刘小冬终于彻底炸了。她站起身，双手撑在桌子上，脸涨得通红，顿了一秒钟，忽然就大声喊叫起来，尖锐得就好像是高音区的琴弦：“你真的想知道吗？好，我告诉你！我之所以离开拜度是因为在那边，做产品的人为了拿回扣，会在搜索结果上做手脚，在不该打广告的地方打广告。我看不惯公司做这些肮脏的交易，所以我就走了。你满意了吗！”
　　等到话音落下时，整个会议室又回到了五分钟前那种极其安静的状态中，但是不知为什么，刘小冬仿佛能听见墙壁之间传来隐隐约约的回声，嘤嘤嗡嗡的，全是她尖利的叫喊。她觉得自己的面颊已经烧起来了，于是她低下头去，佯装整理了一下前襟，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用腿顶开椅子，略略转过身，抬腿欲走。
　　而就在这时，房间里突然响起了那个秃头老男人的声音，他提高了音量，声音里似有些微微的扭曲，仿佛正努力压抑着某种像中彩票一样的狂喜感觉：“说得太好了，刘小姐！我们公司就需要你这样诚实又勇敢的员工！我见过无数应聘者，其中的大部分人都喜欢说空话耍花招，像你这样真诚的人才实在是太可贵了！你介意吗？我现在就想和你签合同！”

　　两天之后，刘小冬正式入职了。她觉得这一切仿佛是一场梦，自己非但得到了工作，每个月工资竟还比原来多了两千块。所以在上班的第一天，刘小冬整个人都是轻飘飘的。她特意穿了一条大红色的连衣裙，美得就像是黑色大理石台面间那支还沾着露水的红玫瑰。
　　一大早，她被安排去销售总监那儿送个文件，而当她走进那间办公室的时候，年轻的老板正握着电话机，眉心微皱，神情有些严肃。他的头上抹着发胶，身上的条纹衬衫熨得笔挺。在见到刘小冬后，他伸出掌心，示意女生把东西放在桌上，然后抬起头来，舒展眉头朝她微微一笑，那笑颜就像是偶像剧里的帅气总裁，霸道里带着些许暖洋洋的暧昧：“谢谢你，小刘。”
　　“不用谢啦！”女生受宠若惊地眨了眨眼。在那一刻，她的心里冒出了一串一串粉红色的泡泡，满脑子只觉得自己能来到这儿实在是一件特别走运的事。
　　在放下文件转过身后，刘小冬终于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她将双手交叠在胸前，步履轻盈，在带上玻璃门的时候甚至还有些依依不舍。而就在那扇门彻底关上的前一刻，销售总监的声音不经意从狭小的缝隙里传了出来：“你好，请帮我转一下产品开发部的张洋好吗？”
　　刘小冬当然听见了，但她却一点也不意外。她的面上仍旧保持着温柔的微笑，脚下也依然是轻飘飘的步伐。而就在她快要走到前台的时候，电话铃声忽然响了起来，于是她快行两步，坐到大理石台面后头，接起电话，用像从前一样甜美的声音说起话来，微微上扬的尾音，听起来就好像是夏天的香草冰淇淋那般惹人垂涎。
　　“您好，莆田成信医药公司。请问您找哪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