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缺 ...
-
这是一个周日的午后。时至黄昏，天色显得有些阴沉，潮水般的离场人群正缓缓地向出口处流淌，过不多久，就漫过了寻常人烟稀少的水泥路。有人兴奋地手舞足蹈，有人正围作一圈打算拍照，一年到头，这片郊区的土地也只有这么几天是热闹的。
虽然此刻身边全都是热烈而激动的年轻人，可陈曦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她好像被困在一个巨大的肥皂泡里，与四周的人声鼎沸全都隔绝开了。轰鸣的引擎声才落幕没多久，可她却一点也想不起刚才那噪声是如何撞击胸腔、又是如何让自己振奋到几乎颤抖起来。那些感觉似乎和引擎的巨响一并消失了，连带着投入于此的十年时光，从此一起消失了。
她喜欢的那个赛车手就要退役了，今天大概是她最后一次在现场看他的比赛。陈曦不是个追星族，她并不热衷于收集偶像的花边动态，不关心谁是他的女朋友也不关心他几时结婚生子，她不过是习惯于在电视或者网络上看他的比赛，喜欢他完成比赛后拿掉头盔的那一刹那、湿漉漉的头发在阳光下甩起然后闪闪发光的模样。
她以为自己不在乎，可是当她鬼使神差地走进赛场礼品店的时候，就连她自己都觉得很意外。礼品店里挤满了青春洋溢的面孔，少男少女们大惊小怪的惊呼和尖叫声此起彼伏。她知道以自己这年纪站在这里大概有些格格不入，可是此刻，她却需要这些声音来填补心里的空缺。
最炙手可热的车手周边通常都堆在最显眼的地方，国旗、签名卡、帽子、T-恤，不一定漂亮精美，可无一例外却都很昂贵。有些孩子一掷千金，想来家境不错，更多的则是挑来拣去、皱着眉头犹豫。站在角落里的陈曦默默地看着他们纠结的样子，一时不禁哑然失笑，她仿佛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她咧了咧嘴，复又低下头去。自己喜欢的那位车手卡片已经蒙上了一层薄灰，拿过卡片的手指上沾了些浅浅地灰影。他也曾辉煌过，占据过店堂中间最明亮的区域，当初他差点就拿到世界冠军了。只是那几年里陈曦过得还很拮据，她根本就没想过把钱花在这些地方。那个时候，花两百块买一张学生票来到现场看比赛对她来说已经是件很奢侈的事情了，至于眼前这些比票价贵一倍多的周边？当年的陈曦简直连看都不想看一眼。
她将卡片放在一旁，顺手又拿起了一个画着卡通版人像的徽章。她曾在网上看到过其他车迷晒这一系列的徽章，当时真是无比羡慕，多希望自己也能拥有一个。可是今天，此刻，看着徽章外头脏兮兮的玻璃纸，陈曦却不敢肯定自己还想要它。她没来由地想起自己家的玻璃橱里那些廉价的、堆得乱七八糟却都没有拆封的旅游纪念品，她的母亲时不时会打开玻璃橱替她擦去那些纪念品包装纸外的浮尘，可却架不住那些或雪白或鲜艳的包装纸一天一天地灰暗下去。
那个徽章在她的手里捏了很久，最后还是回到了它那些蒙尘的伙伴之中。陈曦不是没有钱——虽然临近还款日了，可她的信用卡额度还非常宽裕——她只是觉得就算把这个徽章带回家，多半还是会得到和那些不名一文的旅游纪念品一样的结局。
更何况，这个徽章真的不便宜。
虽说不缺钱，可是有这点钱，做点什么不好呢？
她叹了口气，想转身从这个无人问津的小角落里挪出去，谁知这一刻，却忽有一个宽大的身躯出现，一时挡在了她的身前。陈曦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毫不迟疑地拿起了那枚还带着她体温的徽章，惊愕之余，却又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自己头顶响起，让她的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喜欢吗？我买给你。”
“不了，谢谢。”
“不是的，陈曦，我可以买给你，我现在已经有……”
“不用了，许韬，我真的不喜欢。”
待二人四手空空地从礼品店走出来时，暮色已经全然退去了，一弯新月挂在空旷的夜幕上，月光洒在灰蒙蒙的空气里，仿佛笼罩着一层薄雾，让人觉得轻飘飘的。先前广场上的喧闹声已经消散殆尽，陈曦心中忽生出了一种感觉，几个小时前看的那场赛车仿佛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想好要去哪儿吃晚饭了吗？”
许韬微侧着脑袋，温柔到几欲将陈曦含在嘴里的眼神让她颇有些招架不住的感觉。陈曦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热，于是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好让微凉的夜风将这尴尬又暧昧的氛围赶紧驱散：“你决定吧。”
话虽如此，可最后二人还是在陈曦选的小吃店里坐下了。对此陈曦一点也不感到意外，毕竟许韬在还是她男朋友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不论去哪儿吃饭看什么电影去哪儿娱乐都是陈曦做的决定，而许韬永远都只是满脸宠溺地看着她，然后在她耳旁温柔地吐出那句一如既往的“听你的”。那些年里，他们没有什么钱，于是总在小吃店和公园间来来回回地走。陈曦不在乎小吃店和公园，可陈妈妈却对此颇有怨言：“陈曦你是傻吗？你又不是不知道没钱是什么样的感觉，为什么还要和他在一起呢？”
“钱不在多，够用就行。反正从来就没有有钱过，不懂怎么花钱的人是不会感觉到缺钱的。”天真的姑娘将头昂得高高的，觉得什么都不用担心，钱会有的，未来也会有的。那是陈曦最美的一年，那时她的脸上总洋溢着满足的笑容，身上哪怕穿着二三十块的单色T恤，看起来也一样光彩照人。她曾对每一个人说，许韬懂她，没有人像许韬那样像她，他们有一样的三观一样的爱好，他们永远同步，他们之间不会有矛盾。
她曾以为这就是圆满，这就是完美无缺。
然而两年之后，他们却分手了。就是因为他们太相像了，所以陈曦越来越觉得，有没有许韬在身边对自己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她一直在和自己谈恋爱，而许韬只是一个影子。她将自己裹在厚实的茧里，她看不见外面的繁花似锦，她骗自己说眼前这片虚无的白色就是最美的世界，而许韬则陪在她的身边，日复一日地看着她的翅膀枯萎，然后喜滋滋地应和着她说：“对，都听你的。”
相对于小吃店的平均翻台率，陈曦和许韬的这顿便饭显然是吃得太久了一些。许韬说了很多分手之后发生的事，比如他去考了某些很难的证，他换了很好的工作，他赚到了不少钱。他说这些年里也曾遇到过几个挺好的女孩子，可他始终都没忘记陈曦，他始终都没忘记他们之间那段没有沾染过铜臭的纯真爱情，所以即便陈曦在他没钱的时候选择离开，他也不怪她，因为她已经付出了最好的年华，是自己没用，让她受委屈了。如今他有能力了，他想和她重新在一起，他悄悄关注着她的微博，知道她今天会去看赛车，最终竟真的在茫茫人海中与她重遇，也许这就说明他们之间的缘分未尽。
而此时此刻，陈曦面前的面汤却快被面条给吸干了。混迹小吃店这么多年，这是她第一次觉得这些平易近人的食物竟是如此的难以下咽。她咀嚼得极其缓慢，看似在竭力保持着餐桌礼仪，实则只是想让自己的嘴里一直含着东西，因为这样就不会忍不住突然开口去呛许韬，让前男友这次精心设计且“别具意义”的重逢不欢而散。
然而，幸福通常都勉强不来。
这一晚，当陈曦拒绝留下自己新的联系方式时，许韬显得很惊讶。他拽着她的胳膊拼命地摇，反复念叨着自己有钱了，他说他能为她买房买车，他能给她好的生活，然后最后却只换来一句淡淡的“我不缺钱。”
许韬并不死心，他皱起眉头，用近乎怜悯的眼神打量着她的周身，那语气不知是好笑还是愤怒：“别骗我了。你不化妆，不背名牌包，手机也不是iphone，还有你看你穿的都是些什么？这么低档的材质，淘宝货吗？不缺钱的女人是你这样的吗？”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缺钱。你喜欢的那个不拜金的好姑娘，她缺的从来就不是钱！”
许韬愣了愣，似乎没明白她在说什么，而陈曦却趁机用力地一扭肩膀，将胳膊从前男友的手心里挣了出来，然后头也不回、飞快地跑开了。迈开步子之后她其实有点难过，觉得自己就这么一走了之着实便宜了许韬，她应该把话说清楚，然后骂他一顿解解气才对。可是很快，她便丢掉了这个念头，她听见了自己的脚步声，“嚓嚓嚓嚓”，就好像有节律的心跳，永远都不会超出掌控。对陈曦而言，克制从来都是下意识的事情，甚至都不用费吹灰之力，就能轻易完成。
月光透过树影零零星星地洒在人行道上，时明时灭，而女子奔跑的身影也被拉得很长很长。许韬没有追来，也许他再也不会追来了。
这一晚，待陈曦踏上回家的地铁时，已经过了晚上九点。乘客稀稀拉拉地散在车厢各处，一个个都光顾着低头看手机，彼此静默无言。列车在黑暗的隧道中“呼呼”飞驰，车轮摩擦着铁轨，时不时发出刺耳的声响，就像一个孤独前进的勇士，在艰难时的一声声低号。
恍惚之间，陈曦的心中仿佛生出了些时光倒流的错觉。她正对着车门站立，车厢中明亮的灯光将她的身影映在门玻璃上，她看着自己的素面朝天的脸孔和身上不伦不类的少女裙装，一时间觉得自己似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旧年光景。一切仿佛与今日无异，一样的衣服一样的面庞，唯一不同的是此刻的笑容那么勉强，再也找不回当年自然而然的模样。
那时她什么都不缺，有时间，有希望，未来有无限多的可能，就连喜欢的车手都还年轻，就算这一年没有拿到世界冠军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反正距离退役还很遥远，反正还年轻，反正总有机会去实现梦想。
可是后来，她却把自己拥有的全都给挥霍了，除了储蓄卡上不断变大的数字之外，这么多年来，她根本就是一无所获。她借着省钱的名义对生活既不投入也不付出，她用一块白布蒙住了自己的眼睛，在明明应该展翅高飞的年纪里，她却始终在忙着作茧自缚。
她又想起了下午那枚自己看了很久的卡通徽章。这一刻，陈曦忽然觉得很难受，自己花了十年时间去喜欢一个赛车手，可如今，这段时光却好像全都被抽走了，除了心里的一个缺角，其他什么都没留下。
她后悔了，她想要那个徽章。
只可惜，摊位撤了人也走了，徽章明天不会有、明年不会有、以后都不会再有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