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速食时代》岁至闻汐

5、手表

　　自有记忆那天起，我便一直待在一个透明的橱窗里。橱窗的四角都挂着明亮的小灯泡，他们是如此温暖如此美好，让我一直一直不知倦地奔跑。

　　自有记忆那天起，我的奔跑便没有停过。虽然关灯之后的黑暗总让我觉得不安，可一想到不久之后橱窗里又会亮起温暖的光，我就不断地给自己鼓劲，坚持着奔跑下去，白天很快就会到来。

　　橱窗外头时常会有人经过，有时是一两个，有时是一窝蜂。他们多半是来去匆匆，就算停下驻足时，他们的目光通常也不会落在我的身上。我身旁有许多惹眼的伙伴，有出自名家手笔的高雅，也有镶金镶钻的灿烂，对于他们我总是羡慕的，他们得到过许多许多夸赞，那些句子是如此的好听，多希望有一天也有人会对我说一句这样的话呢！

　　一个个雷同的白天在售货姐姐或站或坐或看杂志或无所事事地敲橱窗中日复一日地去，又日复一日地来。偶尔她也会温柔地将我从橱窗里拿出来，热切地让路过的姑娘试试看看，尔后却又如常那般失望地将我放回橱窗的一角，苦笑片刻，然后转眼就忘记了我的存在。

　　我长着一张大众脸，附近也有几个与我长得挺像的姐妹，我并不知道我们身上挂的那些数字都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她们中有一些是漂洋过海而来。只是那些身上数字比我小的同伴被别人欢天喜地地挑走离开时，我心里多少会有一丝丝的不解和遗憾：为什么不选我呢？只要有光我就能跑，我和她们不一样呢！

　　终于有一天，有一个圆脸姑娘看到了我，不知为什么她居然会喜欢我，不过我知道自己挺喜欢她的，因为她和我一样，长着一张大众脸。圆脸姑娘和售货姐姐用我听不懂的话聊了好久，然后售货姐姐郑重其事地剪掉了我长长的发辫，把我放在一个柔软的垫子上，然后塞进了一个小盒子里。

　　这一天，我的夜晚来得格外的早。

　　但是我不害怕，我知道盒子很快就会被打开。我不知疲倦地跑啊跑啊，一点也不给自己留余力，我满心期望地等啊等啊，等待那最温暖的光芒，让我再一次元气满满。

　　可是等了好久好久，我的世界还是一片黑暗。期间盒子偶尔被打开过几回，但每次还没等我睁开眼睛，盒子便又重新关了起来。

　　喂！我累了！喂~我好无聊~喂……我困了……

　　我的生命仿佛渐渐走到了尽头，我拼着自己的最后一分力气，往前走往前走，然后不知到哪一刻，终于，我再也走不动了。

　　……

　　……

　　……

　　当我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我看到了带我回家的圆脸姑娘。这是一个黑漆漆的晚上，可她的桌上有一个散发着昏黄光芒的小台灯。这光虽然不如橱窗里的灯泡那么明亮，但似乎比那白色的光更加柔和。我喜欢这个台灯，我喜欢这样的光芒，我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好像充满了力量，于是我飞快地跑了起来，跑得比平时更远更快，简直恨不得想把睡着的日子全都追回来。

　　我看着圆脸姑娘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欣喜若狂，从把我放在桌上到拿起来不肯放下，我的心里忽然升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骄傲。

　　别看我是大众脸，早就告诉过你啦，只要有光，我就能跑呢！

　　窗帘外头仍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可此时此刻，台灯底下的我却一点儿也不担心。我知道马上就要过黑夜了，但是有你一起，我就再也不会害怕。

　　哎别再这样看我啦，大众脸姑娘，我们还有好多年要一起过呢，你说是不是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