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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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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一段漫长的深眠中,朱尔斯总是会梦见各种各样的路,有时候是年少时家门口那条细细窄窄的小路,有时候是候机厅的玻璃墙外那条又直又宽的起飞大路,而更多时候,他的脑海中会浮现出那一圈一圈周而复始的沥青路,伴随着那些连耳塞也挡不住的引擎轰鸣声和人群欢呼声,风驰电掣般擭住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路是赛道,而朱尔斯是一个赛车手。
朱尔斯早已想不起自己第一次摸方向盘时是怎样的感受,他只是隐约记得儿时卡丁车赛道上那些低矮的轮胎墙、和七八个孩子嬉闹着互相追逐的笑声。比起同龄人,朱尔斯看起来似乎显得更老成些,他很少费神去参与孩子们之间的口水战,只是自己一个人安静地跑在最前头,直到驶过了终点线才会开心地摇起小拳头,庆祝自己又一次拿下了胜利。
每到这时,那些落败者的家人便会凑上前去拍拍他的肩膀,然后满面红光地大声笑道:“朱尔斯真是个有天赋的孩子,以后长大了去开F1吧。”
而他的父亲只是胡乱地揉了揉儿子那一头被汗水浸湿的鬈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年幼的朱尔斯看不见父亲那双和自己一样的深棕色眼眸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担忧,他只知道,F1是个激动人心的名词,他非常想坐进那样的赛车里,看看自己究竟能快到什么程度。
时隔数年,小镇上纵横交错的羊肠小道终于塞不下朱尔斯的勃勃雄心,于是他拖着沉重的行李箱,频繁地在蓝天白云和机场跑道间起起落落。他开始认识那些曾只在电视上见过的经典赛道,例如过弯时车身几乎擦到水泥墙的蒙特卡洛,例如开起来像过山车一样高低起伏的斯帕,例如拥有长长直道、车速快到惊人的蒙扎……通过握紧方向盘的双手、轻触刹车的脚尖、以及被绑在座椅上与车身一起颠簸的背脊,每条赛道的特性都渐渐溶进了朱尔斯的血液里,他简直闭着眼睛就能将那些赛道给画出来了——不仅是那些周而复始的沥青路本身,还有如何走线、在哪里刹车、到哪里该换哪个档位。
毫无疑问,朱尔斯是有天赋的。
然而,他并不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有天赋的孩子。
在满世界飞行的间隙,他不断和一群与他同样有天赋的年轻人在低级别赛事里同场竞技。那些年轻人并不像年少时与他一起开卡丁车的小伙伴们,引擎轰鸣一旦想起,便再没有人玩闹嬉戏,他们分秒必争,他们锱铢必较,他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超越的契机,甚至有时候明知会刹不住车,也要拼抢着先把自己丢进弯里去。
胜利女神并不总是眷顾朱尔斯,他赢过几场,但也常常会在超越和被超越的电光火石间擦枪走火、然后一头扎进缓冲沙地或者轮胎墙。看着奖杯上那些显赫的名字,朱尔斯不免有些沮丧,在这条路上获得成功的人并不是没有,可是此刻,他却觉得自己在跑一场不知道全程共有几圈的比赛,他可以一圈一圈拼尽全力去冲刺,可他却不敢肯定,油箱中的燃油足够让自己坚持到最后。
“朱尔斯,别说这些老气横秋的话!明明刚过发车线,怎么会没有油?要知道……我们连喝啤酒的年纪都没到呢……”舞曲震天的郊野酒吧中,一口白牙的丹尼尔正举着一杯插着花吸管的鲜榨橙汁,口沫横飞地对着朱尔斯手舞足蹈,“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身无分文了,大不了我去求车队赞助你一张回法国的飞机票。”
丹尼尔向来都很乐观,而当他签约了红牛青训营之后,他那一口森白的牙齿就更常露出来晒太阳了。红牛青训营成材的概率很高,签约的年轻车手几乎板上钉钉能都去F1跑上个一年半载,然而淘汰的概率也相当惊人:但凡在那一年半载里没有获得高层的青睐,被抛弃然后离开围场也一样几乎是板上钉钉的结果。
“嘿!你怎么就知道我一定会被淘汰?我还觉得自己能拿世界冠军呢!”
朱尔斯并不知道哪条路才是自己更想要的:是像丹尼尔这样把自己甩进弯心殊死一搏,还是循规蹈矩地走最佳线路等待机会降临。他私心觉得后者似乎更靠谱些,但回头一想,又觉得也许是因为自己并没有获得前者这样的机会这才自欺欺人——倘若红牛真的向自己抛出橄榄枝,难道自己还会拒绝不成?
在看不见尽头的环形路上,等待永远是最难熬的事情。就像是一场没有对手的比赛,每一天醒来时,你首先需要打败的就是那个信心已然摇摇欲坠的自己。
时隔三年、首次拿到低级别赛事的年度亚军之后,二十岁的朱尔斯终于获得了自己第一次与F1接触的机会。法拉利的试车手职位像一个从天而降的美梦,令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在这个年纪竟然就能跨入法拉利的座舱。在F1的地盘里,法拉利是代表、是殿堂、是几乎每个车手从小的梦想。于是他握紧了方向盘,小心翼翼地辨别着不同套件给操控感带来的细微差异。他在烈日下不停歇地跑了上百圈,全然不觉得力竭或是疲惫,只是跨出座舱的时候微微捶了捶背。而当他看见赛道工程师信步走来时,朱尔斯又立马挺直了腰身,在落日的余晖中,这双深棕色的眼眸里全是诚恳和踏实。
“做得不错,朱尔斯。”
就像是中途换上了新的轮胎,带着法拉利试车手的光环,朱尔斯又一次在循环往复的赛历上行驶了起来。好友丹尼尔正式进入F1,而朱尔斯一时也成为了中小车队的热门考察对象。他满以为自己很快就可以获得一个正式车手的席位,可出人意料的是那些车队最后带走的全是别人——他们带走了那些家境殷实的富二代,还有几个身上背着巨额赞助的愣头青。法拉利倒是仍旧不断召他去做测试的苦力,只是没有任何关于未来的许诺。
丹尼尔是这么说的:像法拉利这样的豪门从来都不会缺世界冠军级别候选人,既然如此,他们又何必冒险启用名不见经传的新人呢?
“做得不错,朱尔斯。”
再一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朱尔斯觉得有点沮丧。工程师像上一次一样拍了拍他的后背,然而掉头走进P房里,并没有再招呼过他一句话。他原以为对方会更热情些的。
而与此同时,他却听见隔壁红牛的P房外传来一阵阵大笑,丹尼尔的声音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他的耳朵,伴随着落日下渐渐升起的晚风,令他浑身禁不住哆嗦了一下。
“老大,我们这款车有一个巨大的缺陷——我的屁股比较大,所以需要一个更大的座舱……”
“哈哈哈哈哈……”
丹尼尔确实是个厉害的赛车手,在进入F1的第一年,他轻而易举地战胜了和自己一样是菜鸟的队友,将自己稳稳地留在了车队的未来规划中,然后在第三年从二队升上一队,成为了当时如日中天的四届世界冠军的队友。他笑起来的时候总会露出一口白牙,显得既幽默又友善,就像他在赛道上那样,并不会不要命地凶狠拼抢,而是笑着笑着就把机会收入囊中,不见硝烟,只见战果。
而这一年,朱尔斯也终于获得了机会,他进入了一支垫底的车队,正式步入了自己艰难的F1生涯。
要说F1和低级别赛事的最大区别,必然是车的差距。如果说低级别赛事更多是竞技,那F1就是真正的“赛车”了。就像朱尔斯从来不觉得自己的技术逊于丹尼尔,可是事实上,在F1的比赛里,他也只有在被套圈的时候才能看见丹尼尔的尾灯。
他依旧在沥青路上一圈一圈地跑,可是他却渐渐忘记了追逐冠军的是怎样的感觉,他用力将方向盘打得啪啪作响,打到胳膊酸得快抬不起来了,这才勉勉强强刚能把车掰到正常的路线上。
他以为自己进入了赛车界最顶尖的群体,可是直到此时他才明白,这个最大的舞台也最残酷。有人拿着千万年薪,也有人倒贴千万美元买席位,有人遛个狗也能上头条,而其他大多数人则是连名字和脸都对不上号。与其说是竞技场,不如说是斗秀场,这里的每一件事都和钱息息相关——有钱才能造好车,有好车才能有成绩,有好成绩才能引来关注、从而带来更多的分红和赞助商,而有了分红和赞助商的支持才能投更多的钱去造好车。
朱尔斯终于明白了,F1的精髓并非那些周而复始的环形赛道,而是在赛道包围之下的精英围场。围场大佬们想要的并不仅仅是车手,他们想要的是明星。
身在垫底车队的朱尔斯就这样淡出了人们的视线。虽说大家在提起潜力新秀的时候总不会漏掉他的名字,可是这并不代表他有任何值得一提的存在感。
次年摩纳哥站,朱尔斯历史性地替车队获得了积分,冲过终点线的一刹那他几乎就要热泪盈眶了——摩纳哥是赛历上的皇冠,历史悠久,是全年最刺激也最不容错的街道赛,在这里获得积分简直意义非凡。下了车后,他急切地跑回车房,路上遇到的丹尼尔拍了拍他的肩大笑着说了一句“恭喜”,可是除此之外,却没有一个记者对他伸出话筒、试图来问一问“创造历史”的滋味——他们全都挤在奔驰的门外,等着那一对刚拿下了本场冠亚军的队友互相揭短,甚嚣尘上的阴谋论就像是一个导火索,只消一丁点儿火星,就能将本已相当燥热的围场悉数引燃。
朱尔斯戴上了头盔,耳畔倏忽就安静了下来,在浅褐色的护目镜下,眼前的世界变得更加昏暗了些,可他却觉得这样还不错:也不知是他不想听见那一窝蜂吵吵闹闹的提问声,还是不想看到别人对自己视而不见。
再往前行,便是日本的那场瓢泼大雨了。超级台风过境,四处雨幕似帘,赛车几乎变成了赛艇,每踩一次油门,都好像将自己的命运交给上帝一般,不知道会滑到哪儿。这般无法控制的感觉令人不免走神,而护目镜上不断下滑的雨滴又令人有些恼火。他想起了开赛前蹲在车房里擦头盔的自己,想起了和围场掌门人争执着说“这个天气不能比赛”的工作人员,想起了在无线电广播里大喊“没问题可以开始了”的豪门明星——他知道赛后一定会有一大堆报道说那位车手“实力惊人、勇气可嘉”——可是与此同时,自己手中的操控感却相当相当糟糕。这难道仅仅是实力和勇气的差距吗?要是此刻坐在那部顶尖车里的人是自己,也许也会有底气说一样的话吧……
被大雨笼罩的世界是一片灰蒙蒙,只有前车的尾灯在这片浓雾里不停地闪,扩散的红光倒映在赛道的积水上,就像一滩鲜红的血液。不断有人滑出赛道,或冲进缓冲区、或又勉勉强强地掰回来。甚至连工程车也进了场,看来赛会也预料到了,大概会有许多车开着开着就陷进沙石地,然后需要被吊走吧。
朱尔斯不记得那场比赛是怎么结束的了,又或许,这场比赛永远都不会结束。那辆黑黢黢的工程车就像是一个引力巨大的黑洞,将朱尔斯的路彻底吸进去了。他一直在围绕着它打转,一小时两小时,一天两天,一月两月……就像是一条不知道总圈数的赛道,当他跨过了起点线,就再也离不开这个圆圈了。
终于有一天,他累了。他想去睡一觉。
他并不知道在沉睡的这些日子里自己错过了多少闹剧,似乎地球依然在转,围场仍旧闪闪发光,而那些一圈又一圈的沥青路上,引擎轰鸣声也不曾间断,他的代替者很快就上路了,仿佛一切都没有变化。
他也没看到有那么一天,惯常笑嘻嘻的丹尼尔忽然就像疯了一样,开着一辆快散架的车在赛道上横冲直撞,不计后果地将不可一世的奔驰双雄全都甩在了后面。碧空下的领奖台上,丹尼尔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大笑着庆祝自己来之不易的胜利,而是远眺蓝天,沉默不语,良久才举起奖杯,凑近话筒一声低叹——
“这场比赛,我是在为朱尔斯而战。”
“为朱尔斯而战。”领奖台下想起了一片沉闷的附和声。
日光遍地,微风轻拂。忽闻“嘭”一声,木塞弹落,香槟从巨大的玻璃瓶中喷洒而出,大团泡沫在领奖台上流转飞舞,“咕嘟咕嘟”的愉悦瞬间膨胀开来,感染了四周的每一个人。不知何时,在香槟雨里湿透的丹尼尔也咧开了嘴,他的唇齿间灌满了气泡,而一口森白的牙又一如既往地晒起太阳来。
虽然你没有看见,但是我们都知道,朱尔斯,在这条路上,你永远与我们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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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I.P Jules Bianchi (1989.8.3-2015.7.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