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速食时代》岁至闻汐

11、复制

　　那一年，当娜依还是个实习编辑的时候，她每天最常做的几件事是复制、粘贴和敲回车。在那个让人怠于出门的盛夏时节，寝室里常常弥漫着薯片的葱香气味，伴着老旧风扇的“呼呼”作响，一双纤细而灵活的手在电脑键盘上飞舞跳跃，肆无忌惮地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就好像是穿着硬底皮鞋在木地板上跳踢踏舞那般机敏活跃。在一拖一点、一按一敲之间，网页上转眼又刷出一屏最新的搜索结果，那些跳动的红字仿佛是从草丛间冒头的猎物，不声不响地挑逗着女生的神经，让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可眯起的眼眶中却又聚起更锐利的目光。
　　你看，这不又抓到了一只硕鼠？
　　娜依扬起嘴角，从手边的长罐子里又抓了几片薯片出来，一边塞进嘴里慢慢嚼，一边随手拍了拍微微泛着油光的指尖。她向来都很喜欢自己的工作方式，也对自己的工作成果感到满意，可不知为什么，她的上级们却总是对她的努力置若罔闻，就好像她抓出的这些“硕鼠”对她所在的小说网站来说，并不是什么值得关注的要紧事。
　　一想到这儿，娜依的眉头不禁又皱了起来，甚至就连口中的薯片都仿佛失去了方才的鲜香味：没道理啊……原创作者不是应该非常痛恨抄袭才对吗？

　　作为一个实习编辑，娜依的工作其实很简单。她需要和其他十几位实习编辑一起审核网站上每天新发布出来的作品和章节，防止里头有宣扬黄赌毒和危害国家安全的言论，顺带审查一下是否存在盗文嫌疑，以免给网站惹上官司。这工作听起来似乎挺高大上的，可圈内人都知道，这不过是某种无聊的形式主义罢了。
　　考虑到和收入不成正比的工作量，正常的编辑通常都只会花几秒钟去瞥一眼文，然后便轻快地按下“通过”键，省出来的时间哪怕多看两本小说也好，可自从团队中多了娜依开始，这个原本平静的小水潭便会常常被搅得浪花飞溅。娜依在每一篇文上花的时间大概会比同僚们高两个数量级，她甚至还专门为此搭了一个数据库，把自己看过的小说都整理进去作为参考资料，就怕有狡猾的漏网之鱼逃出自己的手掌心。
　　说来也奇，娜依其实是个学IT的理科妹子，她之所以找了这么已个和自己专业风马牛不相及的兼职，完全是出自一颗热爱阅读的少女心。不知是不是因为平凡的成长经历和填鸭式的校园生活禁锢了她那点少得可怜的想象力，所以每当看到别人故事里那些跌宕起伏的发展和轰轰烈烈的情感，她都会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和艳羡，“大大”、“大大”地拜个不停。若是哪位“大大”的文字里还带点飘飘欲仙的美感，那便更是令她神魂颠倒、眼冒红心了。
　　鉴于对各类大大的盲目崇拜，娜依在做审核工作的时候也特别上心。比起鉴别黄赌毒，她将更多的心思都放在了追查抄袭上。她的浏览器上常年会开着至少四个搜索引擎，在每一篇新文或新章节被提交上来之后，她都会将其中一些重要的段落复制出来，然后在搜索结果中一页一页地分析比对。在日复一日地查找中，她摸透了每个搜索引擎喜欢的关键字，也眼熟了不少“经典”的描写段落，像什么倾国倾城、邪魅慵懒之类的。她甚至还偷偷学会了一些“人肉”的技能，因为在每一次发现抄袭的硕鼠时，她总是忍不住偷偷地想把那些人的黑历史翻个底朝天。
　　正因为娜依这样的工作热情，网站的退稿率一下子比先前高了许多。她每天都会在群里蹦跶，炫耀着说自己又抓到了几篇盗文，只不过常常都得不到同样热切的回应，偶尔才会稀稀落落地竖起几个大拇指。不过娜依并不是很在意这些，毕竟，光是心理上的满足感就足够支撑她继续前行了——每次抓到硕鼠，她都会顺手去提醒一下原作者，而当她看到作者发回来的飞吻或是泪眼汪汪的感谢时，她都会觉得自己又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儿呢。

　　如这般忙碌却快乐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了娜依转正考核的那一天。她以为自己不会有问题，谁知在公布转正名单的时候，她来来回回看了三遍，最后还是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闷热的宿舍让人喘不过气来，粘腻的汗水沿着面颊一路下滑，最终挂在下颌处，摇摇欲坠。但即便如此，娜依都没来得及去擦，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忙忙地起落，而跃上屏幕的文字也像她此刻的表情一样，急躁且又不甘。
　　“为什么我没转正啊？”
　　“老大，我是很认真的！你知道的啊，几乎所有抄袭都是我审出来的！”
　　“像那个半梦什么残的，整天在群里发游戏截图，连她都能过，为什么我不能过？！”
　　娜依打了许多字，而对面的回应始终是一片空白。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的提醒反复消失又反复出现，心绪也随着这几个字不停地七上八下着。良久之后，屏幕上终于跳出一行字来：“我也很欣赏你，但你的审核量确实不够。”
　　回复最后的那个句号看起来像一个温吞的休止符，看着是不紧不慢的节奏，但不知为何，却似有种不容置疑的味道。娜依眨了眨眼睛，读不通这句话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情绪，她本想反驳说如果全像那个什么半梦那样是篇文就给过，就算审核量再多，跟一篇都没审又有什么区别呢？可是字都打好了，迟疑了片刻之后，她又按着退格键全给删了。
　　即便她的语文水平一直不怎么高，但组长的言下之意其实已经很清楚了：网站不在乎“质”，“量”才是唯一的衡量指标。
　　娜依默默地关了窗口，很认真地思考起辞职的事情来。不被认可的感觉已经够闹心了，另一头，收入上的损失也相当令人懊丧。实习编辑和正式编辑的日薪差了二十块，要知道，这二十块可以买两个大荤，或者多叫一次外卖呢！
　　在那一刻，在她胸腔里那颗像生鸡蛋一样圆润的少女心上，仿佛第一次出现了一道裂痕。

　　不过后来，娜依并没有辞职，毕竟，浪漫冲动的情绪起落终究还是没敌过实打实的人民币攻势。组长给她转了888枚网站的虚拟币作为补偿，她在收下时原还有些不屑，谁料在不知不觉间，这竟为娜依又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虚拟币买不了好吃的，但却能买好看的。怀揣着888大洋的娜依瞬间感觉自己成了精神上的土豪，她开始订阅各种从前不舍得看的VIP作品，如果发现对胃口的，便毫不犹豫地送花送道具，热情地加入示爱催更的脑残粉大军。而等到入圈了之后，她才发现当个合格的脑残粉并不仅仅是多露脸勤花钱这么简单，你需要关注大大在首页上是不是得到了最好的推荐位，需要为大大的每一次排名而激动揪心，还需要关注竞争对手的动态、时刻准备着出现在粉丝掐架的最前沿……
　　仿佛就在一夜之间，娜依觉得自己的生活被一个新的期待给填满了，相比之下，原先那些查抄袭的工作一下子就变得索然无味起来。每一天，她仍旧会开着四个搜索引擎，但复制粘贴的对象已不再是网站上那些新发文或是新章节，转而变成了网站上的某一本热推小说。那本小说的作者是她家大大的主要竞争对手，文笔精湛，情节抓眼，更新也很勤快，而这些年来唯一的黑点大概就是在大大的粉丝圈里曾风传过，那个作者似有抄袭的嫌疑。不过就算暗暗地传了好一段时间，到头来也没弄出什么干货，而这“嫌疑”仅仅是一些虚无缥缈的读后感罢了。
　　然而，在战争和爱情中，一切都是合理的。为了证实这个“黑点”，拥有丰富扒皮经验的娜依自然当仁不让地扛起了“痛打抄袭狗”的正义旗帜，她全心全意地相信那些和自己蹲在一个战壕里的小伙伴，所以她找来了他们过提到的每一本有可能“被抄袭”的作品，拿出了考前抱佛脚的耐心和决心，将其全都导进自己亲手搭起来的数据库里，写完代码搜关键词，然后在运行的过程中双手合十，暗自祈祷着能早日得到匹配的结果。
　　经过一个星期废寝忘食的努力，娜依拿出了一份附目录附索引附对比的文档，这一本正经的架势看起来甚至比她平时写的那些学术小论文更有理有据。而当她把文档发到大大粉丝群的时候，整个群都炸开了锅，溢美之词一时布满了整个屏幕，让她得意得几乎都快飘起来了。
　　风扇“呼哧呼哧”地摇，时间“滴滴答答”地走，随着那一阵铺面热浪的消散，群里渐渐变得鸦雀无声了。偶尔会有几个人冒出泡来，可他们说来说去却又都是同一句话：“就这么点？没有了？”
　　“这还不够多吗？五千多字呢！”
　　谁知，娜依的这一句话却像一个什么遗忘咒语似的，甫一出口，便将群里的讨论氛围整个给扭转了。忽然之间，没有人再提抄袭的事儿了，大家仿似不约而同一般岔开了话题，有人讨论着大大最新一章的情景，有人说起了三次元的事儿，有人推销着自己的书，唯有娜依像个傻瓜一样，呆呆地看着自己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群体，只觉得自己似乎是坐上了什么时光穿梭机，在不明就里的某一瞬间，忽然跑到了另一个平行世界。
　　后来，还是群里的一个资深粉丝在私下给娜依解释了一番：“三十万字里只抄了五千，这种根本就不算抄啦。而且也没有什么主体结构的抄袭，基本上就是些无关紧要的描写。”
　　“可是……难道抄描写就不是抄吗？抄得少就不算抄吗？这不是程度问题，这是性质问题呀！”娜依把键盘拍得噼啪直响，一生气，险些把电脑旁的薯片罐子都打翻了。
　　“如果这也算抄袭，那整个网站上大概就没几个清白人了。又要日更又要好看，你当作者都是机器人吗？”
　　“啊？不会吧……那……难道说我们家大大也会有从其他地方抄来的段落？！”
　　沉默了片刻之后，对面发来了这样一句话：“也许吧。你可以查查看。”
　　看着聊天窗口里的宋体字，娜依觉得有些头晕。她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然后重新睁开时，眼前似有一个方形的图案一闪而过。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刻，她的脑海中飘过了一个名词：潘多拉魔盒。

　　二次元的热情来得快去得也快。当她花完第888枚虚拟币的那一天，组长给她带来了转正的好消息。那一天，组长显得特别高兴，她在群里热情洋溢地捧着娜依，说她工作勤恳、学得也很快，希望她能够保持住全组审核量第一的状态，等等等等，就好像是看见了一个好不容易回头的浪子那般，连哄带骗地引着她走，生怕她再一次钻回先前的牛角尖。
　　可出人意料的是，娜依竟在满屏的鼓掌表情中说，她要辞职了。
　　她退了和小说网站相关的所有群，删掉了所有相关的好友，在一天之内，整个人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人知道她怎么了，只有组长叹过一句说，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吧，要不然，她怎么会连涨工资的机会都放弃了呢？
　　不过二次元向来都是人来人往的驿站，很快大家就忘记了实习编辑娜依，因为他们的世界已经被一茬又一茬的新鲜实习生给填补上了。他们也没有意识到，一年之后，在另一个网站上突然崛起的当红写手娜依竟是在他们麾下曾并肩作战过的同僚。
　　写手娜依以“业界良心”而闻名，自从她开始发文以来，就没有一天断更过，每天更新近万字，并且保质保量，这让许多作者大呼“不可思议”，而与此同时，也有许多被大大断更折磨到身心俱疲的读者蜂拥而至，让写手娜依以火箭般的速度飞快地窜上了网站第一潜力新星的宝座。
　　随之而来的签约奖金、全勤奖、订阅收入和打赏收入让她一下子就成为了真正的土豪。有时候，看着银行卡上不断变大的数字，娜依自己也觉得很好笑。早知道当作者可以赚这么多钱，自己当初何必费这么大力去当编辑呢？
　　况且，这两份工作要做的事情也差不多嘛。
　　如今，作为一位知名写手，娜依每天最常做的几件事仍旧是复制、粘贴和敲回车。从网站辞职之后，她花了大半年时间收集了各大网站论坛贴吧里的几十万本小说，从根基上完善了自己的小说数据库，并将描写、剧情、人设分门别类地整理出来，然后写了一个极其套路化的大纲，等需要往里填肉的时候，从数据库中随机复制就行了。她甚至还写了个自动复制的程序，运行以后，只要开着电脑，数据库中的内容就会一条一条自动往文档中粘贴，省时省心，完全不耽误自己上课睡觉打游戏。
　　不过有的时候，娜依还是会隐隐担心，万一抄袭的行为被发现了怎么办。幸好她很快就找到了排解的方法：每当此时，她都会随意找个小说网站，点开首页推荐的某一本书，随机读上两页，便又立马觉得心安了。
　　“和我的文长得也差不多嘛。本来大家就是互相复制来复制去的东西，所以有什么好担心呢。”
　　她歪着脑袋，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不停闪动的方形对话框，不知不觉，就咧嘴笑了起来。
　　是的，她把盒子给打开了。不过看上去也没什么不好的，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