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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买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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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花粗略地估计了一下,眼下距离买单大概还有十分钟。
一分钟前,老王刚夹走了寿喜锅里的最后一块牛肉,他一气呵成地将之塞进嘴里、咀嚼下咽,然后响亮地打了一个饱嗝。
看着这毫不掩饰的粗鲁动作,坐在对面的阿花不禁翻了个夸张的白眼。她放下筷子已经很长时间了,刚修过的尖指甲在手边的干净纸巾上百无聊赖地戳出了几十个洞眼。扑面而至的热蒸汽不停地将浓烈的烧烤气味往她口鼻里拍,就好像是某种入侵生物似的,只消和它一起待上一小会儿,全身上下便会被这种特征极强的味道给侵附占满。
所以此时此刻,阿花已经非常确定了,自己在出门前小心翼翼喷上的新香水,在吃了这顿饭之后,显然是不可能闻出来了。
然而某些人却还没有意识到今天的阿花有什么不对劲:“我说兄弟,你吃得也太少了吧。就你这样,吃自助是肯定吃不回本的。要不再给你加两份牛肉?”
“不要不要,吃不下!”阿花连忙摆手,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另一只手不自觉滑向了自己的腰腹,腰上三层“救生圈”在她手掌心里满足地摇晃起伏,一时间,令她不免又更加沮丧了些。
她忽然有种预感,今天这单自己可能是买不成了。
对于身形大体纤瘦的阿花来说,肚子上的这三层“救生圈”向来是她的心病,为此她始终不敢穿紧身衣裙,当然也常常自怨自艾,顺便得了老王的无数回哂笑。精瘦的老王曾经半真半假地要求过好几回想玩一玩阿花的救生圈,然而每次都被女生义正言辞地拒绝了,拒绝的理由从“我矜持”到“你流氓”再到一个秋风扫落叶般的“滚!”,阿花的画风简直日复一日豪放,但这却仍架不住老王的脸皮厚过城墙。
“真的呀,这个救生圈看起来好好玩啊,但我自己又没有,怎么办啦?大家兄弟一场,别这么小气呀!”
“兄弟你妹!我是女生!小姑娘身上是你能乱摸的么!又不是男朋友咯,瞎搞!”
虽说二人摆明了是在不正经地斗嘴,可当阿花微信上发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心尖儿多少还是颤了一颤。她暗暗盼望着屏幕左边那人能接过“男朋友”的话头,最好再给些暧昧的反应,好让某根由她一人拽了好久的红线略略拉长,不想老王却先倒打一耙,回了她洋洋洒洒了好长一篇“技术帖”,像训孙子一样一本正经地告诫她找男朋友至少得看以下一二三四五条,哪能玩个救生圈就让人把自己给牵回家?言罢则继续没脸没皮地要求伸手,成功将手机外的阿花给气了个七窍生烟。
线上虽嘴贱,不过在线下老王倒是个正人君子。于是阿花的救生圈至今安然无恙,只有她一人了解这种柔软的触感,尤其是在此刻酒足饭饱之后,温热又Q弹,握上去可舒服了呢!
只可惜,这并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
面对老王对她今天战五渣状态的捶胸顿足,阿花撅了撅嘴,佯装气鼓鼓地嘟囔了句“卖家永远比买家精,别以为你就能吃回本”,谁料一抬眼却见老王正斜睨着她揉肚子的手,恶作剧般地抖了抖眉毛。被戳中了心事的女生自然气急,她伸手抄起方才那张被自己戳烂的纸巾,团成一团向老王的眉心丢去,可这轻飘飘的物什实在没什么威慑力,男生连嬉笑表情都没变过一变,光是歪了歪脖子,就轻松躲过了女生晃晃悠悠的怒意。
“哎哟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不加菜就算了,买单买单。”
一边说着,老王一边伸手从双肩包夹层里摸出一张金光闪闪的信用卡卡,夹在两根手指之间,然后转过身四处搜寻着服务员的身影。然而忽一阵疾风扫过,还没等男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他的指间便一下子空了下来。他惊诧地回过头去,定睛一看,只见那张金卡正被一脸严肃阿花紧紧地捏在手里,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声急促的叫喊:“等一下!”
老王转了转眼,两手空空,脸上一点也不见急躁:“老大别抢钱啊……就知道你没吃饱,要吃什么再给你买就行了。”
“去你的,谁说我没吃饱!”阿花挺直了背脊,努力地吸着肚子,这样一来,干脆将自己憋得连呼吸都不顺畅了。而她的表情更是从严肃变成了僵硬,就好像是打了太多的玻尿酸,连咧嘴都是一帧一帧的,怪异得很。
在老王似笑非笑的挤眉弄眼里,阿花把卡放到了桌上,但她又没急着将之还给男生,而是转身从自己的小包里拿出一张橙色的普卡,盯着看了两秒钟之后,深吸一口气,最终将两张卡一齐推到了老王面前。
“咦?今天是有什么好事吗,怎么突然要请我吃饭了啊?”老王依旧笑得不咸不淡,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从这番本就不够兴奋的回应里,阿花却好像听出了那么一丁点儿刻意上扬的调调。
若要认真说起来,这二人似乎也没正经讨论过每次吃饭该由谁来买单这件事。除非是有值得请客的喜事,其他时候,好像自然而然就会有人在结账的那一刻拿出信用卡或手机,而另一人便安安心心地吃白食,反正下次换着来就是了。刚开始的时候阿花还算得挺清楚,老王买了一趟贵的单,那下回她就一定得买回来,不然白占人家便宜算什么意思?可是随着走街串巷胡吃海喝的日子越来越多,她脑袋里的小账本一天比一天乱套,最终不由自主掉进了老王早就挖下的坑里:“都是兄弟呀,算这么清楚干嘛!”
确实算不清楚了呢。老王就像藤蔓似地,在不经意间攀进了她的生活,以兄弟的名义,肆无忌惮地牵扯着她的喜怒哀乐。阿花号称要自己要减肥,老王便拖她去羽毛球场,扬起拍子一球深一球浅吊着她狼狈地满场飞奔;阿花订的电影快开场了,老王便丢给她一部小黄车,然后领着一路尖叫的她在狭窄的小弄堂里风驰电掣;阿花说爸妈介绍了新的相亲对象,老王便怂恿她去最热闹的百货商场买衣服,然后在她面对橱窗红着脸想要逃走的时候毫不留情地提着她的衣领把她拽进店门。
“来都来了,试试又不会少一块肉。”
“你看这么贵,再试也不会买的嘛……走啦走啦!”
“哎哟,我说你都不打扮自己,以后要怎么去找男朋友啊?”老王摇了摇头,慢悠悠地跟在一溜小跑飞奔出商场的阿花身后闲庭信步。
而阿花则撅了撅嘴,头也不回,任由肚子上的三层救生圈被满腹怨气塞得圆圆滚滚:切,我心灵美还不行么!
阿花曾说她想找一个不用外表来评价女生的男朋友,如果那个人能在她灰头土脸的时候接受她,那她就愿意为他改变自己,尽力做一个等样的女朋友。老王笑她定是受了偶像剧言情小说的荼毒,病得不轻,而阿花则无比认真地表示这世上总有人能看见她的心灵美,如果哪天能遇见这样的人,哪怕是自己倒追也要把人追到手。
“哟,你还会追人啊?”
“没追过,试试不行么?”
“行啊行啊!如果成功了记得请我吃饭。”
“小意思,没问题!”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与日俱增的不只有体重,还有手机内存里那些真真假假的聊天记录。就连阿花自己也记不清了,有多少次她把真心话夹在了玩笑里,又有多少次她试着在老王的玩笑话里找真心,只可惜,找来找去,每次的结果都是悻悻。阿花清过几次内存,时至今日,她显然已经找不到当时的那段对话了,可是这样一个关于“追人成功就请客吃饭”的约定却总卡在她的心口,随着老王无处不在的嬉笑言语时不时出来冒个尖儿,不经意便撩拨起她的心弦。
她不知道老王是不是还记得这事,甚至不确定他有没有把这么个约定当真过,所以当她在寿喜烧店一本正经地解释今天为什么要买单这件事情的时候,阿花瞄着老王额上微微蹙起的抬头纹,有那么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不过老王的反馈倒是一如既往地急智,他伸出手慢慢挪向阿花那张橙色的信用卡,垂下眉眼却又夸张地打了个饱嗝:“兄弟不厚道啊,不声不响追到了人也不跟我们说一声。哎我的前排瓜子花生小板凳……”
“小板凳个大头鬼啊!你付门票了么!”在眼下这么要紧的时刻,老王的避重就轻让她一时间有些气急。没等男生摸到她那张卡,她先忙忙地将桌上的另一张金卡又往前推了推,眼瞪得圆圆的,认真地几乎像在表演什么话剧:“而且谁跟你说我追到人了啊!”
“那你把卡拿出来做什么啊?”老王仍旧没抬起眼,而是用手指夹着阿花的卡,用卡片薄薄的棱在桌上有节律地敲击着。
阿花的声调不觉微微颤了颤:“其实……我是想让你来做决定的。”
“嗯?”听到这句话,老王总算是抬起了头。他照例挑了挑眉,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蹦出一串半真半假的玩笑话,而是歪着脑袋望向阿花,就好像是某个老板,刚听到了一个不怎么满意的项目方案。
“那个……就是……我有没有追成功,你说了算。”女生深吸了一口气,本想让自己的声音更镇定些,不料面前那番浓烈的火锅气味却直直地窜入她的鼻腔和咽喉,猛地呛了她一口,令她鼻子一痒,登时打了个喷嚏出来。
“阿——嚏——”
这声音不算响亮,又或者说,在满屋子汤底沸腾的“咕噜咕噜”声里,它几乎是转瞬即逝的存在,可是阿花的双颊还是禁不住瞬间就烧了起来。她用力捏了捏自己的鼻尖,眉心紧紧地蹙着,慌忙间一抬头,却又正对着老王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这让她的脸又越发热了几分。
“我……我去一下洗手间。你叫服务员来买单吧。”
在阿花离开座位的那一刻,她的余光瞥见了老王略略张开的嘴唇。男生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是女生却毅然决然地向前走去,完全没留给他当面发好人卡的机会。她拿着手机闷头跑进了洗手间,找了个隔间捂着狂跳的胸口,坐在马桶上闭起眼,然却又每隔几秒便忍不住睁开,死死盯住那个如镜面般的黑色屏幕。
不同于外头的人声鼎沸,洗手间里静如暗夜,偶能听见旁边隔间的冲水声,除此之外,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一起一落,昭示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也将阿花心里本就不够满的期待耗得几乎见了底。
她的信用卡有消费提醒的短信,如果老王选了她的卡买单,她肯定会知道的。可是说真的,老王到底理解她的意思了么?她都没好好解释,光玩了个含糊不清的文字游戏,然后就红着脸地跑掉了,任谁都会觉得莫名其妙吧。
不过……那可是老王啊,他向来都很聪明,不是吗?
阿花在心里暗暗地起着誓,只要看到那条短信,她一定立马就冲出去,给老王一个大大的拥抱,拉起他的手,去大街上连蹦带跳地转上几圈,然后冲进百货商场买衣服买口红,换下那件沾满了火锅味的毛衣,把自己打扮得美美的。她从没有像此刻这样希望自己能变成一个漂亮姑娘,不是虚荣不是肤浅不是心灵就不美了,仅仅是因为她喜欢那个人,她希望能给他看到自己最美的一面。
她早该想到这一点的,不是吗?到现在才明白是不是太晚了?
阿花终于站起了身。她面无表情地在洗手台前理了理自己的衣服,衣服上刺鼻的火锅味让她心情很差。脸早就不红了,可她还是下意识往脸上浇了点水,好像这样就能洗掉方才的窘迫,假装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然后她按亮了手机。此刻距离自己离开座位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她仍旧没有收到短信。
在离开洗手间的时候,阿花大约是抱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心情。她已经确信自己是被拒绝了,可若是再多想一下,她便意识到令人难堪的还不仅限于此。她不知道老王会不会因为怕尴尬而从此远离自己,她开始担心自己会失去一个很好的朋友,有那么一刻,她甚至觉得老王说不定已经离开了火锅店,因为在回座位的这一路上,她没有看见那个打着饱嗝倚在沙发椅里的身影。
她后悔了。她斩钉截铁地认定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不过幸好,老王并没有阿花的脑洞那么冷酷无情。当女生在店里转了一圈之后意识到是自己走错了路时,老王已经穿好外套,安安静静地在沙发椅上玩起了手机。那张橙色的信用卡放在阿花座位的右手边,就好像特意等着她回来收拾似的,顺势一扫,就干净利落地被锁进了女生背包最里侧的口袋里。
“谢谢兄弟请客吃饭!我们走吧。”阿花把外套挂在手臂上,用最快的速度向店门方向走去,就差没一路小跑了。她不敢看老王的表情,不敢听他的任何回应,不敢回答他的问题,唯有听见男生的脚步还匆匆忙忙跟在身后,这才稍稍缓解了她已然跌至谷底的绝望心情。
所幸店外是午后的大好春光,热闹的商业街上人来人往,刚刚吹起的东南风拂过衣衫,带走了满身的污躁味道。在夺目的阳光下,阿花的步子渐渐慢了下来,瘦长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无声息地缓缓前移,不知不觉间,已然和身旁的另一个影子融在一起,拼成了一片宽大的阴影。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当兄弟吗?”耳畔传来老王的言语,不同以往那般带着玩笑口气的刻意高亢,难得是淡淡的,颇有几分故事大结局时的绵长和感慨。
“知道啊,你说过,我是个坦诚的人。”阿花的声音不大,但却很坚定。
“对,我一直都是这样认为的。但是今天,我发现我想错了。”
老王的语气越发沉郁,在满街自在的笑颜之中似显得格格不入。阿花慌了神,下意识想为自己辩解,可话到嘴边却又卡了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转过头去,局促地望着老王的脸,半垂着头,微抬起睑,眼一下一下地眨着,眨着,就像是一只小猫爪,在这凝滞的僵局里一下一下地挠着,挠着——
终于,等到了破冰的那一刻。
“咳咳,我是想说……”结果还是老王率先沉不住气,他清了清嗓子,瞬间声音又扬了起来,“怎么有你这样的人啊!嘴上说着要买单,结果扔张卡出来人就跑掉了,连密码都不给一个!你这分明就是套路好么……哎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呢……”
对哦,自己好像是没给密码呢……
老王兀自唠叨着,而一旁阿花的脑袋里已然绽开了成片的小礼花。她的脸又一次热了起来,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才好,可是这一刻,她却没有允许自己再一次跑掉。
她抬起头,粗暴地打断了老王的喋喋不休,用这辈子自己说过的最标准的普通话大声问道:“所以说,当时你的决定是,让我来买单,对吗?”
“对。”老王利落地点了头。
“那……你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对吧?”
“对。”
拂面清风款款而至,将老王的言语吹得四散而开,如同阳光下缓缓游移的微尘,令阿花只觉眼前的场景一时间仿佛失了真。她微张着嘴,看着笑容慢慢攀上老王的眼角,明明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可却连一个音节都说不出口,甚至连眉毛都不敢动一下,生怕梦会醒、幻象会碎,而老王则会拿出他那再平常不过的玩笑口吻,朝她挤眉弄眼地笑道:“哎哟笨是你笨呀,怎么连这个都信啊?”
幸运的是,这段极其逼真的脑补并没有真的发生,取而代之的一只胳膊轻轻环上了阿花的腰肢,和一个听上去颇有些无厘头的问题:“你是不是……吃坏肚子了?”
“啊?没有啦!”
女生当即意识到是自己刚才在洗手间待了太久的缘故。她转了转眼睛,正组织着语言试图去解释一下先前那些乱糟糟的状况,不料耳畔却先传来了那个无比熟悉的嬉笑语气:“哈哈,我就知道!”
一边说着,老王一边伸手拍了拍阿花的腰侧,圆滚滚的“救生圈”在他指间愉快地跃动,丝毫不见它们该有的矜持和腼腆,这让阿花不免又好气又好笑:“我说老大……你该不会是想玩救生圈才答应我的吧?”
“哦?说不定就是呢。”
“哎你讨厌啦!怎么能这样嘛……”
老王放下胳膊,假装没听见女生的娇嗔抗议,转而牵起她的手,领着她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午后的阳光多少有些热辣,很快便在阿花的鼻尖上沁出一层薄薄的汗珠,幸好微风常至,时不时能给发烫的脸颊降降温,而除此之外,偶尔也会在吹来的火锅气息间夹杂着些淡淡的花香味。
她喜欢这个味道。她想起来了,这是自己新买的香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