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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7 他那一点信 ...

  •   梦境是一片混沌的世界。时间被打乱揉碎,过去与现实交织在一起,扭曲的画面一同滚入记忆的洪流。
      那些明显的纰漏、撇脚的谎言,唯有做梦的人深陷其中。

      弗拉狄坐在阁楼里。他的空间被鸦分去了一半,只能待在阁楼靠窗的一侧里。
      距离鸦最初被弗拉狄传送过来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半。在这期间里,她一直沉沉昏睡着。要不是心跳规律呼吸均匀,弗拉狄都要觉得这个躺在一旁一动不动的家伙已经是个死人。
      威尔临时救下了鸦,找医生处理了她的伤口。铁匠家不是收容所,弗拉狄从鸦身上翻出一袋银币,交给威尔权当报酬。
      哈德曼这两天没有找过鸦,城主府上也没有什么动静,这使得鸦即便一天半的时间都躺在威尔家的阁楼上也没生出太多麻烦事。
      等到她再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第一幕便是靠在窗边的弗拉狄。他手中把玩着生锈的铁烛台,并没有注意到鸦的醒来。
      “弗拉狄?”鸦有些疑惑。她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干如枯井,声音沙哑得可怕。
      弗拉狄听见声音,顿时抬头看向她。见鸦支撑身子坐起来,右手抚摸喉咙,面上满是困惑之色的模样,他扬唇戏谑道:“醒了?睡得像具尸体似的,我都快不敢相信这还是个不久前声称要护我周全的佣兵了。”
      那天看见这个不论何时面色都平静无波,动手时又的确有着不错实力的人满身鲜血躺在自己身上时,弗拉狄着实惊讶了一下。但在浓郁的血腥中嗅到狼的骚臭后,弗拉狄又流露出了然的神色。鸦孤身前往狼山的话,在尤兰达手上吃了亏也不是没可能。
      鸦微垂眼睑,低声道:“抱歉,我出错了。”
      她支撑着站了起来。阁楼太狭小,她只能微微躬着身子,向阁楼下走去。
      “威尔出门了。”弗拉狄见她的动作,提醒道,“尼卡鲁在睡觉,水在厨房壁橱下的缸里。”
      鸦点了点头。她见弗拉狄面上神色淡淡的,即便出声提醒自己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只好道了谢就下楼走向厨房去。
      她之前被尤兰达刺了一刀,那本可以是致命伤,此刻自己却已经可以站立活动了。
      伤势莫名痊愈了十之七八,鸦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更不知道为什么她会突然出现在这里。留神不扰醒休憩的尼卡鲁,她给自己倒足了水,一口饮尽。
      喉间的干渴瞬间缓解了许多,鸦开始整理脑中混乱的思绪。
      她的心情有些不安与烦躁,因为她的刀在战斗中丢失了。
      那把绯红色的刀是一直以来伴随她身边的武器,是鸦的兄长打造并赠送予她,其名绯牙,以红龙之骨所铸。尤兰达似乎正是一眼识破了绯牙珍贵的材质才将它夺走。
      红龙身形巨大,掌中土火焰之力,喜食年轻的少女。对如今这个巨龙近乎灭绝的世界而言,邪恶的红龙之骨正是为黑魔导师所喜爱的魔法素材。
      鸦面色稍显沉郁。她回到阁楼下,敲了敲小门上的木板。
      “我可以上来么?”她问。
      上面先是静了片刻,随后弗拉狄嗯了一声。
      鸦爬上阁楼,在角落坐下来。她一言不发,微垂眼睑正思索着什么事的模样,黑发垂下几缕掩去面上神情,漆黑的眼瞳中晦暗不明。
      以往两人共处一室时,鸦是话最多的那一个,如今这样一来,四下顿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弗拉狄手中一直玩着烛台,终于将它放了下来,开口打破沉寂。
      “你睡了一天半。”他说道。
      鸦点点头,又陷入沉思。
      弗拉狄又说道:“你是被传送卷轴送过来的。这是个意外,但看来似乎很巧。”
      “原来是这样。”鸦应道,但听上去心不在焉的。
      弗拉狄不由得皱了皱眉。
      他不是很喜欢鸦这副模样与状态,或许是习惯了之前她冷静缄默,面对他时絮絮叨叨又凡事胸有成竹的模样。弗拉狄倚在窗边,右手搭在窗棂上,似不经意地问道:“你怎么弄成这样的,是在狼山受的伤?”
      “嗯。”鸦答道,“我疏忽大意时中了尤兰达的伎俩。”
      “那种时候,你去狼山找她干什么?”弗拉狄一直为这件事感到不解,“你知道她是黑魔导师吧。”
      对黑魔导师而言,夜晚是亲切的战场。黑夜里的一切都是他们能力的延伸,来自于黑暗的力量更使他们兴奋。
      在弗拉狄眼里,鸦挑这个时间去会尤兰达,毫无疑问是不利的。
      鸦却摇了摇头:“尤兰达与我都擅长夜间的战斗,我想除掉她,自然那时去最好。”
      “除掉她,因为我的事么?”弗拉狄不置可否,“结果不但吃了亏,还把刀给弄丢了吧。”
      她并没有提过绯牙的事,鸦一愣,眼底闪过一抹诧异。
      “你被传送来时两手空空,别告诉我是赤手空拳去见的尤兰达。”弗拉狄似乎看出了她心中所想。他将手指向自己负伤的左肩,又指向鸦:“听着,现在你已经没有保护我的能力了,所以别再老是想着你的契约。”
      鸦张了张嘴,正要辩驳什么,弗拉狄直接打断了她。
      “虽然是黑山的人,但你把剑还给了我,还曾在狼山上救过我一次。等我养好伤后帮你把刀夺回来,这样我们就扯平了。”
      弗拉狄说道,这是他所能想到的对这件事最好的解决方式。但鸦直接一把抓住了他指向自己的手,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觉得我是怎样的人?”
      弗拉狄顿住了,他微微眯起眼,不知面前的人到底为了什么突然发作。
      鸦看着他平静而不含多余情感的模样,浅色的眼中虽然少了几分疏离,那些冷淡的话还是令她颇为不爽。
      从初时见到弗拉狄起,她就一直忍耐着他言语间的刻薄与时而的冷嘲热讽。她知道站在弗拉狄的角度来看,这些都情有可原,可最终还是会有难以忍耐的一天。
      比如现在。
      鸦的脸上还带着已经凝固的擦伤,这衬得她的脸色更加难看起来。
      “你是不是把我当成一个逐利的小人,为了那点赏金拼命讨好你,不自量力去狼山对抗尤兰达,负伤后被你一个不经意的传送魔法救了回来?”她低声问道,每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楚,说不清眼底是什么情绪,“不对,这样说来你根本不用还我。我还欠你的才对。”
      弗拉狄被这套问话弄得面色也是一沉。他将被鸦捏得紧紧的右手抽了回来,眼底升起愠色:“莫名其妙,我怎么知道你是什么人?”
      “你以黑山的身份接近我,我自然就把你当做寻常的佣兵!”
      鸦咬了咬嘴唇,忽然说不出什么。
      弗拉狄说的没错,是她老是忘记自己在别人眼中代表着什么样的势力。鸦垂下头,靠在角落里,再次沉默起来。
      弗拉狄烦躁地摸了摸头发,然后大声说道:“我不知道你接近我到底有什么目的,但就现在而言,我会帮你把刀夺回来。你已经把剑还给我了,再面对尤兰达时我不会重蹈覆辙。”
      鸦先是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才低声道:“你至少得过一个月才能把伤养好。尤兰达如果把绯牙当做魔法原料,那时根本来不及了。”
      这似乎是抱怨的话自她口中说出,落在弗拉狄耳中显得有些好笑。
      “谁说我要等那么久了?”弗拉狄反问道。
      鸦狐疑地看向他。
      弗拉狄扬了扬唇角:“托你的福,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刻画一张传送卷轴需要上好的羊皮纸,施术者对符文成分的理解以及自身充盈的魔力。对以魔力链接固定了两端使用者的卷轴而言,虽然魔法是双向的,施术者却占据更大的主动权。
      所以鸦才能在重伤之时在卷轴上形成汲取弗拉狄魔力的链接,虽然是无意为之,巨大的魔力消耗也害得弗拉狄够呛。
      换而言之,弗拉狄打算以这种方式疗伤。

      “这样真的可以么?”鸦不信地问道。
      为了进行传送魔法,鸦被弗拉狄带到了无金城的一处林荫旷地上。
      温暖的阳光洒下来,草地格外柔软。这里鲜有人至,弗拉狄坐在一旁制作卷轴。鸦着他熟练书写卷轴的模样,对这个计划有些质疑。
      “你那天在尤兰达手下遭到重创。如果这样行不通的话,你以为你的伤是怎样好了大半的?”弗拉狄说道。他书写完最后一道符文,金色的魔力汇入,卷轴完成。
      “好了。”他将卷轴递给鸦。
      鸦接过,但依旧有些犹豫。
      “我可以把魔力交给你。”她说道,“但不知道到底有没有作用。”
      弗拉狄并不在意,他的模样看上去胸有成竹。鸦虽然有担忧之处,还是选择了相信他。
      “那我开始了。”鸦说道。她手握卷轴,向里面有条不絮地注入魔力。
      弗拉狄感觉到传送魔法的牵引,回应以相应的魔力。他的魔力与一股冰凉的暗色魔力交织在一起,那股魔力在弗拉狄的牵引下不断汇聚,越来越多,最后汇成一股带有强大吸力的涡流,源源不断地自卷轴涌出。
      鸦的面色微变,很快又平静下来。她放松呼吸,使身体中的魔力都在放空的状态下畅通无阻,将充盈于身的魔力都用以回应这股强大的涡流。
      四周起了风,伴随着彼此的魔力盘旋而起,呼啸着掠过林间的枝与叶,也拂起置身魔力中心的人的衣襟与头发。鸦一手抵御呼啸的风,看见弗拉狄棕色的发在阳光下好似灿烂的金色,他的面容此刻带上几分肃穆,周身逐渐盈满暗色的魔力。
      那些魔力在视线中顿时变得清晰起来。不同于弗拉狄金色的魔力,这是一股不带温度的力量,即便正置身温暖阳光的照耀下,靠近它们时也会感到丝丝的寒意。
      果然……是隶属黑暗的魔力。
      弗拉狄眼中闪过了然的神色,知道了为什么鸦并不介意在夜间会面尤兰达。
      彼此同为源自黑夜的力量,她并不为之畏惧。
      弗拉狄感到这股魔力在触及左肩时带来寒凉之意,比不上他暖阳般的力量,但伤口也在以缓慢的速度逐渐愈合,于是他加大了对魔力涡流的控制。像是面对海洋深处的漩涡一般,鸦感觉自己全身的魔力都在逐渐流逝。不仅如此,还有远远不够的架势。
      鸦眸光一凝,她忽然后跨了一步。就像那日对抗尤兰达那样,她像猫那样舒展周身骨骼,仿佛如此可以迸发出潜藏深处的力量。那些暗色的魔力也的确随之骤然蓬勃充盈了许多。
      不知是不是错觉,弗拉狄看见鸦的眼中有明亮的色彩一现而过,那是一种熔岩般的金色,带着原始的力量与威严。
      这种感觉仅一现而过。弗拉狄很快感到左肩已经盈满了魔力,此刻即便再汲取力量也无济于事了。他中断了对魔力涡流的控制。
      突然,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过去,又在触及地面前猛地在空气中消失了。
      糟糕,是传送魔法生效了。弗拉狄突然意识到这一点,自己很有可能会像那天的鸦一样,冒冒失失地撞进别人的怀抱。
      他瞬间就传送到了鸦的面前。弗拉狄试图在落地的瞬间强行找回平衡,但还没站稳,他先被一双手稳稳地扶住了。
      “感觉怎么样?”鸦问他。
      她刚刚使用了太多魔力,结束时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弗拉狄瞬间传送到自己面前。下意识地,她就伸手将他扶住了。
      “和想象的差不多,已经可以自由活动了。”弗拉狄动了动左肩,回答道。
      他解开外衣,将绷带拆解下来,伤口已经结痂痊愈了许多,从前严重的地方只变成一片淡淡的疤痕。
      “如果是寻常魔法师,现在已经被你吸干了。”鸦感觉身体里空空如也,不禁皱眉道,“这样的代价太高了。”
      弗拉狄不置可否地穿上衣服:“说明你比寻常魔法师优秀许多。你还不错,没把事情搞砸。”
      鸦看着被拆解后抛弃在地上的绷带,忽然又不禁出声道:“你的眼睛……”
      弗拉狄的右眼受了伤,也一直缠着绷带,但刚才他并没有处理自己眼上的伤。
      “治不好了。”弗拉狄只是不在意地淡淡道,“这是其他人弄的。他想我像他那样做个瞎子,可惜并没有得偿所愿。”
      鸦眸色微沉,似乎想到了什么。
      “怎么,你不会又想去找那个人寻仇吧?”弗拉狄看向她,有些好笑地问,“现在的佣兵都这么尽责么?”
      他的心情看起来不错,眼底还染上一丝浅浅的笑意,不知道是不是给鸦的。
      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对弗拉狄说了声:“谢谢。”
      弗拉狄脚步一顿,有些疑惑地看向她。
      鸦认真道:“将疗伤这种重要的事托付给我,谢谢你的信任。”
      “因为只有你做的起这件事而已。”弗拉狄只是淡淡道,“在这里,拥有这种程度魔力的只有你和尤兰达,我总不可能去找那个黑魔导师。”
      鸦还是固执地看着他,似乎认定了自己的看法。
      弗拉狄只好随她去想,自己将用过的羊皮卷轴撕碎毁掉,向林荫外走去。

      弗拉狄的确是有一点相信鸦的,否则他宁愿养许久的伤也不会将这种事托付给任何人。
      他记得之前鸦被无意间传送到阁楼时的情景。鸦身染鲜血,面色苍白,已经虚弱至极。但当看见弗拉狄时,她只是轻轻念出了他的名字,随后沉沉睡去。
      一个生活在生死边缘的人,轻易地在另一个人面前放下戒备,这时还不施以相应的信任未免有些说不过去。
      更何况刚才鸦也将所有魔力托付给他了,他那一点信任没有错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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