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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4 你有没有真 ...

  •   弗拉狄觉得鸦真的是格外古怪的人。自从狼山回来后,她似乎一直怪怪的——不但尾随他们来到威尔家中,还对自己受伤后的种种都格外关心。
      看上去对谁都冷淡波澜不惊的外表,做起事却活似个喋喋不休的老妈子。

      本是铁匠的威尔家中此刻却盈满了清新的药香。厨房的一角被鸦借用来处理草药,她将从狼山回来时见到的几样常见的外伤药草放在一起捣碎,取出粘稠的汁。用碗接好后,她拿食指轻轻蘸了一下,觉得可以暂用后,将药碗端上了阁楼。
      弗拉狄正躺在阁楼上。原本阁楼的环境阴暗潮湿,但威尔实在腾不出多的地方,只好临时做了处理,使四周又干净温暖了许多。弗拉狄背靠着毛毯,斜眼瞧着鸦端着药碗爬进来的模样。
      “这次又是什么?”他问道。
      “外伤药。”鸦将碗放到他面前,“没医生的好,但他晚上才来,现在先将伤口消毒更好。”
      弗拉狄接过药碗,在鼻前嗅了嗅,又抬眼看向她:“这是你弄的?”
      鸦点了点头,低头开始整理阁楼角落堆放的物什。她将无用的杂物清扫到一边,腾出一片干净的空地,将弗拉狄那些随处放置的的东西统一集中放了进去。
      弗拉狄看着她的动作,扬起眉,忍不住嗤笑起来:“黑山的佣兵果然不赖,体贴入微保护得当面面俱到,弄得我差点要忘记了你是哪里来的人、心中怀着怎样的目的?”
      闻言,鸦不禁看向他那双戏谑的眼。
      “为了契约你还真是尽职尽责。”弗拉狄升起一抹笑意,却不及眼底,“可越是这样,这副唯恐我性命有失殃及任务的模样就越发引人不快。即便你真的有你所说的力量,我身边也不需要一条为利益所驱的走狗。”
      鸦不由得愣住了。她并没有想到弗拉狄会说这样的话,于是手中的动作也为之一顿,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片刻,她抬起头,漆黑的眼对上弗拉狄的目光,口中轻声道:“之前的事是我的责任。”
      弗拉狄不置可否:“别搞错了,我可没拿那些数落你。佯装委屈我不……”
      “但不管信还是不信,我都和你想的不一样!”鸦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于是打断了弗拉狄。她的神色很平静,或者一直以来都是这副淡淡的安静的模样,即便之前正做着博取契约对象信任与好感的事。
      也正因这副模样与态度,弗拉狄对她的印象并不太好。此刻鸦反驳他,他微微凝眸,微愠地看着她。
      鸦感觉到了弗拉狄的情绪变化。这次她没有再觉得很意外,毕竟在弗拉狄与威尔的接触中她隐隐猜测到,弗拉狄似乎并不是傲慢无礼又冷漠刻薄的人,只是单单待她如此——或者待黑山来客如此。似乎只要面对她,弗拉狄就能轻易升起不快的情绪。
      “我所追逐的是什么,金钱还是利益?”鸦反问道,“也许吧,那些有时的确很重要。但不论何时我都不曾质疑过,我所遵循的是自己的本心。”
      弗拉狄低低嗤了一声,显然听进了这些话,但并不为之所动。
      鸦没有再接着辩驳下去,而是躬身站了起来。她走下阁楼前脚步顿住,回头瞥了弗拉狄一眼。
      “鉴于从前发生在你身上的事,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会改变看法的,对吧?”她问道,又是在陈述一个肯定句,“既然如此又何必冷嘲热讽,让时间来证明你的问题不是更好么?你现在所处的困境,没人会比你自己更清楚了。即便我是你说的那种人,危急时刻借来利用一把也不失为上策。”
      “利用你?你了解我从前发生过的事?”弗拉狄毫不犹豫地嗤道。
      鸦听见弗拉狄的反问,顿时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她不再回答这些问话,沉默下来。
      弗拉狄却已经被这些话激得有些恼怒,他瞪大了眼睛怒视着:“也对,黑山不是向来都消息通灵的么。但你这种古怪的人,行事莫名其妙,你想用处境威胁我,可我根本不在乎!”
      鸦张了张口,想说她并没有威胁的意思,但还是没有出声,因为她看见弗拉狄的眼底忽然升起了比之前更为磅礴的怒火。应该不是针对她一人,而是对于过去某些事情无法控诉的怒火与怨恨。
      “黑山都是趋利的走狗,却不会背离原则。在你们眼中,被驱逐被追杀的我就是罪人。”弗拉狄冷笑着说。
      鸦没有回答,似乎是默认了。
      弗拉狄的面色于是又阴沉了几分。他抬起手,摁住左肩的伤口,又将愤怒也一道发泄出去般狠狠捏紧,绷带下的血迹在撕扯中又隐隐透了出来。
      “你干什么!”鸦这才动容了,“你这样和小孩儿的泄愤有什么区别?”
      弗拉狄冷然笑着:“怎么,你又担心我出闪失?”他松开手,顺带撕开了绷带,将碗中的药液涂在裂开的伤口上。
      “幼子伤害自己来骗取亲人的关注。”他淡淡道,“我没必要做这种无聊的事。”
      鸦有些无奈:“你上药不需要这么粗鲁。”
      弗拉狄没理她,而是自顾自地做着手头的事。末了才又看向她,但已经不想再继续刚才的话题。他把玩着手中的药碗,忽然问鸦:“到威尔家的时候,你看见尼卡鲁了?”
      鸦点了点头:“嗯。威尔想揍他,我把他劝了回去。”
      “你觉得尼卡鲁怎么样?”弗拉狄又问。
      鸦的话也顿住了。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弗拉狄,似乎思考着什么。
      片刻,她才开口:“你去狼山,一是为了试探我,另一个也是为了他吧。”
      弗拉狄没说话,算是默认。
      鸦也没有接着问什么,阁楼中一时沉默下来。
      “咳……”鸦轻咳一声,“算了,你安心养伤,我还有别的事要办,先走了。”
      弗拉狄看都不看她,眼中似乎说着,‘本来也没打算挽留你。’
      鸦只好从木梯上爬了下去。
      她的身影一点点矮下去,在头也要探下阁楼前,鸦没有回头,但忽然又开口道:“弗拉狄。”
      没有回应。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没有参与过追捕你的行动。你有没有真实的罪尚不定论,但即便是那个罪人,我现在也站在你这一边了。”
      她说完后莫名地感觉发慌,不愿再待在阁楼一般,直接从木梯上跳到了下面的走廊。鸦这才想起阁楼口的木板还没有盖回去,踮起脚伸手去摸。
      正摸索着,她忽然听见了弗拉狄的声音,在应答她刚才的话。声音稍显低沉,但坚定又隐含着愤恨与怒火。
      “比起他们的过错,我的罪根本不值一提。有的事早在他们挥剑刺向我的那一刻就注定了。”
      鸦听着,眼底忽然掠过一抹晦暗之色。
      “我如今的蛰伏,只是为了等待那个时刻的到来。”
      鸦张了张嘴,又想说些什么。她忽然想象出了弗拉狄说出这句话时,咬牙切齿、眼底充满恨意的模样。
      鸦听见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待我重临圣地之日,也就是他们血债血偿、滚下神坛之时!”

      再次沉寂了片刻。
      也是了。鸦轻轻道了声“保重,回见”后合上了阁楼的小门。她在走廊上走着,回忆着之前还给弗拉狄的那件包裹白布的东西。
      那本是一柄长剑。玄色剑身,剑锋透着暗金色。连接剑身的护手宛若兽齿,透着几分狰狞,长剑暗金的光泽又使人联想起丝丝阳光的暖意。
      这是一把骑士剑。
      而一名骑士,又究竟要遭遇过什么才能说出如此大逆不道弑君灭主的话……鸦微微垂下眼帘,想起最初翻阅弗拉狄卷宗时的心情。
      那时她竟感到懊悔,如果能够更早出现的话,有些东西是足以避免的吧?但她还感到了可耻的庆幸——如果不是如此,她不会遇见一个人。那个人对她过于重要,在她的生命中不可或缺。
      也正因这个人,她才决定了找到弗拉狄,来到他身边。
      当初与那人相见的最后一面又浮现在眼前。

      阴暗的地牢,壁上生满粘滑的水藻,死水静谧无声,黝黑如野兽窥伺的瞳孔。水流刺骨,镣铐寒凉,就连被束缚的躯体也冰凉不带温度。
      空气中好像有人在嘲笑,在低语,与艰涩的呼吸声和镣铐的叩击声混杂在一起。
      年少的女孩儿惊恐地看着面前那具虚弱的身体。那个人面容苍老,生出白发,垂垂老矣。他捂住胸口淌血的剑伤,一步步踉跄着,淌水缓缓走了过来。他走到女孩儿面前,低垂着头,毫不犹豫地用力拥抱了她。
      女孩儿呆呆睁着双眼,黑色的瞳仁好似失神,又分明带着绚丽的神采。
      那个人什么都变了,唯有那些温柔宛若与生俱来般,永远沉淀在碧蓝的眼瞳深处。如今那双眼早已混浊不堪,但透过瞳仁,分明可见柔和的色彩,像一阵穿堂的风,拂过女孩儿的心房。
      “权势也好,自由也罢。我一直清楚答案,可那天你走的太快,我一开始不说,后来就只剩下懊悔。”
      “我等得太久太久……就算明知会万劫不复,还是想来看看你。”
      “小芙……”那个人喃喃念到。
      女孩儿空洞的眼底忽然盈满了泪水,恍然醒悟般挣扎着扯动紧拷手腕的铁索,也回应地紧紧拥抱住了那个人,剧烈地呼吸着。
      那个人微微笑着,在她耳边低语。
      “万千世界,都不及你。”
      他的呼吸与心跳一点点微弱下去,直至停止。
      女孩儿哭了起来。
      “嗯……嗯……”她擦着眼角的泪水,断断续续地应着。
      幽暗的地牢里,再无人应答。
      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了。
      黑暗中,唯有一双鎏金的眼瞳灼灼发亮。那些起伏的呼吸,压抑的抽泣,镣铐的轻鸣,最后都逐渐微弱下去。
      外面的世界早已乱作一团,刺眼的阳光如划破天际的利剑。脆弱渺小的情感被湮没埋葬,野兽自地下爬出,燃烧复仇的焰火。

      “姐姐,姐姐。”
      孩童稚气的呼唤将鸦的思绪引了回来。鸦低下头,看见尼卡鲁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她身边,拽着她的衣角,仰头疑惑地看着她:“你在想什么啊?看起来很不开心。”
      鸦微微倾身,握住尼卡鲁的手腕,端详着他的模样。
      尼卡鲁还是那副稚气的男孩儿的模样,继承了威尔的栗发与母亲的翠绿色眼瞳,五官颇为乖巧可爱。鸦看了他片刻,忽然问他:“尼卡鲁,如果火焰燃烧久了会是什么模样呢?”
      尼卡鲁眨了眨眼,并不知道鸦为什么忽然会说起这个。他想了想:“大概……会是越来越旺的样子吧,就像爸爸的炉火一样。”
      鸦轻轻笑了笑:“那是炉火,我在想别的火焰。”
      尼卡鲁有些好奇,又凑近了些:“姐姐,还有什么火呀?”
      鸦思索片刻,随后才缓缓道:“有很多。诞生之始,火焰肆虐在一切能够燃烧的地方,然后不断膨胀……膨胀。火势越大,所需献祭的东西也越多。”
      尼卡鲁点头:“对啊!爸爸总要我帮着扇风加柴,但我力气太小,总是拉不动风箱。”
      鸦抚了抚他的头:“可这样一直烧下去,火焰什么也得不到。最好的东西已经在燃烧之始毁灭掉了,最后它们只会感到疲惫。”
      尼卡鲁仰着头,并不是很懂。但他打了个深深的哈欠,流露出疲倦的神情。
      鸦将他送进卧室休息,自己关上门走了出去。
      对她而言,她已经选择了放弃,因为自己还有挽回的余地。而燃烧是弗拉狄的宿命,他的怒火无以平息,因为他在一开始就没有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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