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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3 果决,冷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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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褪去,晨光熹微。
拂晓之刻,明澈的阳光撒满每一寸土地,为彻夜寒雨的无金城带来丝丝暖意。
一切都显得干净澄明,昨夜的阴暗与血腥都只似若有若无地隐匿于记忆里罢了。
鸦推开简居室的门,解下外衣,躺倒在床上。
她的简居室不过一间屋,但基本家具都一应俱全,一套桌椅、一个炉子、一张刚好容纳一人的床。
她似乎有些疲惫,将脸埋进柔软的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似乎有些无神,直勾勾地盯着墙上挂着的一件物什。
那是个长形的、通体被白布包裹的东西,从轮廓看去似乎是把剑器。鸦看了那东西一会儿,从床上坐了起来,将自己架在桌子上的长刀拿了起来。她轻轻擦拭了一下刀鞘,随后将它一点点拔了出来。
不同于之前在哈德曼面前拔出的短匕,这把刀身修长漂亮,活似夜天的月弧,刃口还隐隐透着绯红的光泽。鸦将它握在手中把玩片刻,随后手指摁过刀锋,将割口淌出的血在左手背上画出一道符文。
以血液为媒介,她的低阶符文魔法很快生效。窗外传来翅膀扇动的扑腾声,随后一只乌鸦飞了进来,落在鸦的手指上。
“帮我查一个人。”鸦轻轻抚了抚它的头,“尤兰达。今天之内,我要这个人的情报。”
乌鸦听了她的话后,抬头对她鸣叫了几声。鸦松开手,乌鸦随即又拍起翅膀,从窗外飞了出去。
鸦目送它离去,眯了眯眼,脑海中浮现出不久前在塞缪尔府邸中遇见的事。
可疑的窥视感、达茜、尤兰达、城主的逆鳞。鸦隐隐感觉到,自己与塞缪尔的契约不会进行得很顺利。
但这并没有使她纠结很久,因为当下她更看中的是与弗拉狄那个还尚未达成的契约。
只不过……鸦微微皱了皱眉。黑山与弗拉狄的矛盾并不小,弗拉狄的脾气着实令她有些头疼。更何况鸦总有一种感觉:自己对弗拉狄的某些保证会给她带来不小的麻烦。
随后,仅仅在当日的下午,鸦的猜测就被人印证了。
她在小憩时被试探又急迫的敲门声扰醒。鸦打开门,看见外面的威尔。
他们不到一日前才见过。这个铁匠眼神怯怯地,有些躲闪鸦的目光,而神色中又隐含着焦急。
“大人……”他开口道。
鸦点了点头,侧身示意他进屋:“有什么事进来说。”
威尔却摆手,对她解释道:“不了!昨晚后发生了些事。我实在没有办法,也不敢瞒您,才向人问了您的居所……”
鸦听他断断续续似乎有些紧张地陈述着,不多时就紧紧皱起了眉。
“尼卡鲁昨夜回房睡觉后一直没有起来,早晨我进去查看时发现屋内空无一人。”
“房间里有些乱,被子被掀翻在地上……我太紧张了……就让弗拉狄知道了这件事。可他竟然带着伤就从阁楼下来检查尼卡鲁的房间……然后拿着我的猎刀向狼山去了!”
“可不久我又在屋后马厩的食槽里找到了尼卡鲁。这时弗拉狄已经走了,我……当时急昏了头。”威尔忐忑地说道。
狼山是无金城外的一座孤山,那里原本是座矿山,无金城人在那儿采集金属矿脉,不知何时起却多出许多狼为患成灾。渐渐地,狼山就再无人涉足,荒废下来了。
鸦的面色顿时沉了下来,她质问道:“弗拉狄只是个伤患,他要做什么事你难道拦不住么!”
威尔看上去也有些懊恼:“大人……是我疏忽了。我当时太焦急,他趁我不注意时将我击昏,等我醒来才看见他留下的字信。”
鸦这时也发现,他的颈侧的确有道暗紫色的淤青。
“我知道狼山有多危险,所以才赶来向您求助。”威尔继续道,“弗拉狄是为了尼卡鲁去的,我不能看着他身陷险境……”
“够了。”鸦打断了他。她快速回身进了屋,将长刀配好。犹豫了一下,又将墙上包裹着白布的那件东西也取了下来,背在背上。
做好这些后,鸦将马厩中的白马牵出,一跃而上,低头俯睨威尔,向他伸出一只手。
“上来。”她说道。
威尔愣了愣,随后也上马骑在她身后。
“我的马快。救人要紧,你先跟我先去狼山。”
鸦说道。她双腿夹紧马腹,口中发出清脆的哨声。白马听懂指令一般,长嘶一声后疾行而去。
林间簌簌,前夜被刮落的树叶湿哒哒的,踏上就是一声黏腻的闷响。树丛高大茂盛,阳光难以照射下来,只映出些许光斑,在水汽中依稀可见虹光。
这原本是静谧幽雅的景色,有的人却无神欣赏,而是背靠一颗粗壮的树木,手中握紧猎刀,躬身蓄势,蓝色的眼中闪动着锐利的光。
褐色短发,绷带包裹住一只伤眼,一身染了暗褐色血迹的游侠打扮。正是前夜才在威尔家中见到的弗拉狄。
空气中弥漫着股腥臭与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弗拉狄退在密林的一角,随时观察着四周,像支蓄势待发的利箭。
如果不是那淡淡的血气与苍白的面色,旁人几乎难以相信这是个负有重伤的伤患。
狼嚎时远时近,但都以弗拉狄身处的地方为中心。他早就被发现了,在踏进狼山的一刻血腥气就引起了恶狼的注意。只是狼群并没有立刻杀死他,而是围捕追逐,嚎叫恐吓,享受狩猎的乐趣。
此刻弗拉狄已经退至密林的一角,狼群似乎也终于收起了恶趣味,而打算将他彻底包围,给猎物最后的致命一击。
野兽奔跑的声音逐渐逼近,跑过积水的喷溅声,利爪撕碎落叶的破碎声,口鼻中喷出腥气的呼吸声,都随着狼嚎包围过来。甚至不出片刻,弗拉狄就能清晰地看见远处畜生高大的奔跑的黑影,以及骤近的泛着荧蓝色幽光的贪婪的兽瞳。
他低低地冷笑一声,手中猎刀上隐隐有乳白色的光芒一闪而过。随后在一头狼猛地扑起撕咬向他的瞬间,白色弧光一现而过。猎刀起落下,狼身失去力量栽倒下去,头颅滚落。
狼群中嘶叫起来,显然这头狼如此迅速的死亡是它们始料不及的。弗拉狄扫了它们一眼,袖子拭去刀口的血液。
他的站姿很稳,神色似乎格外轻松,面色却愈发苍白,就连衣襟也隐隐透出淡红色的血迹。
狼群的纷乱很快就终止了。那些狼快速移动着,几头狼从草丛中猛地窜出来,叼起刚才死去那头狼的尸体,又飞速隐匿在视线之中。
草地上只余下一滩粘稠的狼血。随后随着极远处头狼的一声长嚎,狼群再次躁动起来。这一次,它们似看破了弗拉狄的缺陷,嘶吼着扑了过来。
弗拉狄目光一凝,手中动作转为蓄势,准备再以相同的方式来化解麻烦。
忽然,林间却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远超狼群而向这里逼近着。马蹄声节奏极快,由远而至。与之一同响起的还有人自马背上凌空一跃、拔刀出鞘的破空声。
一道黑影瞬息来到弗拉狄身前,一手摁住他手中的猎刀,另一只手抬臂格挡,将最近的狼猛地甩出去后也发起了凌厉的攻势。她的长刀挥动时如一轮绯红之月,裹挟魔力的斩击毫不吝啬力量地收割生命,每次跳跃与挥斩的瞬间都夹杂起哀嚎与狼血的喷薄声。
果决、冷酷、迅猛、凌厉,丝毫不给对手喘息的机会。
不出片刻,林间只余遍地狼尸。
狠戾的狼啸逐渐转变为哀嚎。来人轻易扭转了弗拉狄的劣势,使狼群措手不及。依旧是在很远的地方,再次响起了头狼嘹亮的狼啸。收到这个撤退的讯号,密林间幸存的恶狼狼狈地逃窜开去。它们叼起同伴的尸首残肢,顷刻间溃不成军。
鸦没有继续追上去,而是在原地检查现场后收起长刀,回过身去。
弗拉狄靠着树,一手摁着左肩,正抬眼打量着她。
鸦走了过去,将耳边因打斗而凌乱的发丝理顺后对他轻轻笑了笑:“真巧,又见面了。”
弗拉狄看着她,本想不予理会,还是点了点头。
“这是第一次,我保护了你。如果相信我的话,之后的契约我们也会进行得很顺利。”鸦说道。她看见此刻威尔也已经从白马上下来,向这边跑了过来,看见弗拉狄没有什么明显的损伤后轻轻舒了口气。
“弗拉狄……你没事就好”他放心下来,又觉得后怕,“你的伤还很严重,不该来啊!”
弗拉狄摇了摇头:“我没什么好担心的,尼卡鲁怎么样了?”
威尔正是因为这件事而感到有些窘。他挠着头发,露出个尴尬的笑:“你走后我急着告诉这位大人,到马厩时在马槽里找着他了。他可好着哩,倒害得你来这地方。这小子……等我回去了再修理他!”说着,他愤愤地握紧了拳头,真要将尼卡鲁修理一顿的样子。
弗拉狄也笑了起来:“没事。是我冲动,和他没关系。”
鸦不禁看向弗拉狄,只见他对威尔弯起眸子,像个谦和有礼的绅士那样安慰着他,即便面色苍白虚弱,嘴角还是擒着笑意。
她忍不住轻咳了一声。
威尔明白得最快,收住声音看向她。
鸦来时戴上了挂在简居室墙上的那个被白布包裹的东西。此刻她将拴在背上的物什解了下来,拿在手中。
弗拉狄的目光顿时被它吸引。他盯着这个东西的轮廓,若有所思,又狐疑地看向鸦。
鸦将这东西交给他。她看着弗拉狄浅色的双眸,淡淡道:“这个本该等达成契约后再交给你,但我想或早或晚都一样,因为它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弗拉狄看了鸦一眼,并没有说什么,而是伸手接过。这个动作牵着肩上的伤口,使他面色又苍白了几分,但神色依旧淡淡的。
鸦顺手扶住了他的身子,另一只手曲在唇前吹出一声口哨。白马闻声而来,在她面前驻足。
“你不该到这里来。”鸦说道,“上马,威尔载你回去。”
威尔顿时应了一声,又问道:“大人,那您呢?”
鸦揉了揉眉心:“我只是个佣兵,以后对我不需要使用敬称,直呼其名就够了。你们骑马,我走回去。”
说着,她让威尔上了马,又与他一起将弗拉狄扶了上去。
马蹄声嗒嗒地,逐渐远去。
鸦并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原地,四周是与狼群厮杀时喷溅出的狼血。
空气并不清新,而混杂着血汽与腥臭。时而有清风携着草木的清香拂来,又很快湮没在狼山独有的狼腥味里了。
她看着狼山密林外参差不齐的天空,手指穿过光斑,轻轻勾了勾,似乎想要勾住这缕明澈的光线。情不自禁地,脑海中浮现出弗拉狄初见时血迹狰狞的模样,以及看向她时那冷漠疏离的目光。
鸦轻轻叹了口气,随后慢慢向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