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一棵许愿树》了了浪人

12、chapter 12

　　朱桢缓缓起身。

　　门打开，居委会的王婶正挂着一张笑脸站在门外。朱桢怕吵到苏丽青，连忙向她打了个安静的手势。

　　朱桢向外走出一步，微掩上门。“怎么了？你妈在休息啊？”王婶见状，放低声音道。

　　朱桢点头：“她在睡觉。”

　　王婶看了看黑乎乎的里屋:“哟，都这个点儿了怎么还在睡呢？”

　　朱桢淡淡道：“我妈她身体不好，最近又摊上拆迁的事儿，难免伤神。”

　　“是吗？哎！那她没什么事儿吧？”王婶轻吸了口气，脸上的表情看上去格外关心，可眼睛却转动着向屋内探去，看不出是关心多几分，还是好奇多几分。朱桢看着眼前这位居委会的大妈，觉得有些好笑。

　　这世上总有这样一类人，无论何时何地都能保持着无限高涨的好奇，不顾他人情愿与否，就试图将旁人的私事，转化为口边的谈资。

　　朱桢并不怎么擅长和这种人相处，可该有的礼数，她一向不会少。“谢谢王婶关心，没什么事，休息一下就好了。您来......有什么事吗？”

　　王婶似乎这才想起自己要来办的正事儿，一拍脑门儿。

　　“嗨！是这样的啊，今天下午呢我挨家挨户问过了，现在整个小区里啊，大家伙都表示愿意配合搬迁工作！毕竟这个是咱政府的项目，给大伙儿开得条件确实也不错啦。我下午来的时候想着你上班也不在，没敢敲门和你妈说，你也知道，你妈、她……”

　　朱桢心里明白，她轻轻点头应道：“我明白了王婶，今天晚上我会好好跟她说这件事儿的。只是麻烦您再给我们一点时间。我妈她、她年纪大了，难免恋旧，所以......”

　　“哎，我懂我懂！”王婶热络地拉过朱桢的手，朱桢手背一颤没有躲开，她拍了拍，脸上带着万分理解的神色。

　　“你爸的事儿啊我也知道。哎，多好的人呀，怎么就......”王婶想起从前，嘴里念叨着忍不住重重叹息，听上去竟是真地有些动情。“哎,可是我听说、听说那时候你爸和你妈不是都已经离婚了吗？怎么她现在......”

　　“王婶，我会好好劝我妈的，你给我些时间，等过两天我给您答复。”朱桢打断她的话，她不动声色地抽回手。

　　“哦、哦……那好，那好，你好好劝劝你妈。等到时候啊，搬了新地方，咱这一大院的人，又能做邻居啦，多好啊你看！”王婶讪讪地收回手，一转脸又换上一脸喜相，热络地说着。

　　朱桢轻轻笑了一声，她垂着眼，让人看不出表情。

　　***
　　送走了王婶，朱桢转身回屋。

　　阳台上，苏丽青已经醒了。不知道有多久，她坐直着身子，正直直地看向窗外。听到动静，她扭头看向朱桢，只一眼，又扭了回去。

　　苏丽青抬手打开了那台唱戏机，屋子里的寂静，再一次被咿咿呀呀的声音打破。

　　朱桢对着苏丽青的背影轻声道：“妈，你起来活动一下吧，要吃饭了。”苏丽青像是真的躺累了，她穿上拖鞋站起身，微微舒展一下，开始在阳台上来回踱步。

　　朱桢回到厨房，把吐好沙的蛏子洗干净，爆炒。她把炒好的蛏子盛盘装好，从厨房里探头出来，问苏丽青：“妈，油麦菜和茄子你想吃哪个？”苏丽青没说话，朝她挥了挥手，意思是随便。

　　朱桢想了想又开口：“那吃蒜蓉油麦菜吧，晚上多吃点青菜。”

　　苏丽青大概是被她一直说话的声音吵得不耐烦了，皱眉瞪了她一眼。

　　朱桢并不在意。

　　晚饭朱桢做了两菜一汤，她把酱炒蛏子摆在离苏丽青最近的地方，又盛了两碗鱼汤放在一边晾着。

　　朱桢：“先吃菜吧，汤还很烫。”

　　“米饭呢？”苏丽青拿起筷子看朱桢。

　　“哦，我马上去盛。”朱桢把米饭端来，两人坐在桌子两边，安静地吃了起来。

　　整个吃饭时间，朱桢都在悄悄地观察苏丽青。苏丽青似乎对今晚的晚餐十分满意，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有诸多挑剔。

　　“你看我干什么？吃饭！”苏丽青突然抬眼斥道，她直直看着朱桢，面色严肃。

　　朱桢默默收回目光。说来可笑，朱桢今年已经二十三岁，可是每每当她面对着苏丽青时，自己便像是个怯弱而无力的幼童。

　　朱桢没什么胃口，只随意扒了几口饭，又吃了两口青菜，就已经饱了。她低头小口小口地喝着鱼汤，毕竟是夏天，汤还很烫。

　　在心里斟酌了半晌，朱桢终于尝试着轻轻开口：“妈，有件事儿......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屋内陷入了沉默。
　　静了片刻，苏丽青抬头扫了朱桢一眼，她轻轻点了点下巴，冷声道：“说吧，不说出来，怕是让人连饭都吃不好。”

　　朱桢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她看着苏丽青严肃而冷漠的侧脸，斟酌了一下，“妈......你也知道这两年里宛江市一直在发展城市建设，城市面积也在向外扩。最近政府的文件已经下来，汽修厂这片地方也已经确定要重新规划，毕竟、毕竟这里的房子也有些年头了......”

　　“你哪儿来这么多废话？有事说事，从哪儿学来这一套套的！”苏丽青的脸已经彻底冷了下来，她不耐烦地打断朱桢絮絮叨叨的废话。

　　朱桢在心里轻轻吸了一口气，“妈，按计划汽修厂迟早要拆迁，我们这些老的员工家属早晚也是要搬的。政府会给我们这些搬迁户安排新的住处，我已经了解过了，咱家是有房照的，现在的房子等搬去新的小区时可以按1:1置换，虽然面积也不大，但是新小区房屋规划还，环境也好，你年纪大了，到时候我们……”

　　“我不会搬的。”苏丽青有些反常的耐心，静静听完朱桢的话，才开口，语气平淡，丝毫没有发怒的迹象。

　　“妈，我们不能做钉子户，搬迁改造这是政府主导的政策，真的硬撑下去......”朱桢缓缓握起手指，她看了眼苏丽青，继续道：“......没有任何意义。”

　　“这是我家，我就在这里，”苏丽青冷冷一笑，她看着朱桢。

　　“我不愿意走，谁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妈……”

　　“朱桢！”苏丽青忽然眯起眼睛，她盯着朱桢惨白而紧张的脸，过了片刻，她开口，语气一如既往般坚决。“我不会搬。朱桢你给我听着------我哪也不去，就是死，我也要死在这里，我要死在这间屋子里。”

　　“妈！你在说什么啊……”朱桢心里一紧，原本扣着碗沿的手不自觉的颤抖，那种潜藏在内心深处莫名的不安，愈发强烈。

　　“换个新环境没什么不好的。”朱桢轻轻吸了口气：“妈、我们……我们不能永远都这样……”

　　苏丽青像是终于忍受再不了朱桢的话，她手一松，把筷子啪地一声摔在桌子上，低斥道：“不要再说了！”

　　朱桢沉默了片刻，她捏了捏手心，声音轻颤话却不停。
　　“妈，我们换个环境好不好？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你就不要再折磨自己了......好吗？你还有我，我们好好的、好好过日子，把那些难过的事都、......”朱桢眼皮发酸，她缓声：“都......忘了吧，妈......”

　　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苏丽青突然间站了起来，隔着桌子，她紧紧地，一把抓住朱桢的胳膊。
　　苏丽青睁大眼睛看着朱桢，她张了张嘴巴，尖声道：“忘了？忘了什么？啊！你说、......忘了什么？！”

　　朱桢心头一紧。她望着苏丽青灰如冷霜的脸，一句话梗着喉咙里，憋得胸口泛酸。

　　苏丽青的手却越抓越紧。指尖因为过于用力而显得青白，抓在朱桢裸露在外的小臂上，指甲深深地陷进去，掐出片片红紫。

　　过了半晌，朱桢才白着脸，缓缓地却又语调清淡：“忘了，忘了…爸爸的事儿，我们以后……”

　　“你给我闭嘴！闭嘴！”苏丽青的情绪变得十分愤怒。她难以控制地颤动着身体，伸手狠狠指向朱桢，尖声叫道：“好啊，好啊......朱桢！我果然是养了头狼，我果然是养了头白眼狼！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你滚！你、你给我滚！滚......”

　　朱桢惨白着脸。她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默然听着苏丽青毫不留情的斥骂。始终，面无表情。
　　这不在朱桢的预料之中。她原本并没想过要当着苏丽青的面，再提起跟她爸爸朱家明有关的一切。

　　朱桢无比清楚，这无疑是扒开了她和苏丽青两人心头最深的疤。混着脓，掺着血，这对苏丽青来说，太过直接，也太过......残忍。

　　朱桢轻轻地眨动眼皮，她恨透了自己。

　　可就在刚刚那一瞬间，朱桢隔着桌子看苏丽青。看她的身子因为失控而微微颤抖，看她的眼睛，因为愤怒和悲哀而被血丝充满，微微突起的眼睛。

　　那原本是一双多么温柔，美丽的眼睛......可现在，它却那样死死地盯着自己。悲寂空洞，隐含怨毒。

　　如同一道魔咒。这些情绪化作刀刃，在朱桢的心头反复地翻绞，绕割。血肉模糊。想要解脱，为了苏丽青，也为了自己。

　　于是，她索性添了一把火。好让这一片悲寂的荒草彻底燎原。

　　“妈！”朱桢忽然开口，她的声音不大，但却刚刚盖过苏丽青喋喋不休地斥骂。苏丽青停下来，似乎也是骂累了，她大力地喘着气，胸口急剧激烈地起伏着。

　　“我哪也不会滚……”朱桢的声音放缓，她一字一句，语气平淡，却倔强。“我没错......”

　　嘴角有些颤抖，朱桢坚持道：“我没有做错什么。我当年没错，现在也没错，即便一切从头来过，我还是会......”

　　“我让你闭嘴----!”苏丽青猛地向前俯身。她动作突然，手还紧紧抓着朱桢的胳膊，连番的动作掀动桌上的鱼汤，满满一碗全泼在朱桢左手手臂上，滚烫。

　　胳膊上很快就显出一片红。朱桢不动。像是毫无所觉。

　　苏丽青狠狠地甩开朱桢的胳膊，她冷冷地盯了朱桢半晌，忽然冷笑一声，低声轻嘲道：“朱桢，你果然是个没有心的东西。”几乎耗尽了所有的气力，扔下这句话苏丽青神色僵硬地转身去了卧室。

　　客厅里。朱桢仍旧呆呆地坐在餐桌旁，望着面前狼藉的一片，眼神空洞。

　　不知过了多久，洒在胳膊上的鱼汤已经由热转凉。朱桢后知后觉地动了动。因为坐了太久，她的腿有些麻。

　　朱桢缓慢地站起身，强撑着走向浴室。她关上浴室的门，将身上带着鱼腥味儿的衣服全都脱掉。

　　热水器为了省电，并没有提前打开，朱桢打开水阀。淋雨头里，喷洒下细碎的水柱，冷水打在朱桢的身体上，顿时便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她仰起脸，透过洗浴室里一张小小的窗，全身都被冷白的月色轻轻地罩住。

　　朱桢用水抹了一把脸。她一只手抵着墙，一只手手指松松地蜷缩着放在胸口，重重地几声呼吸后，朱桢似是走了神。

　　双眸定定地看着贴在墙上一块块因年久而泛黄的白色瓷砖。冷清的月光悄悄洒在朱桢惨白的脸上。
　　湿冷一片......

　　***
　　朱桢从浴室里出来。看了眼时间，已经快要半夜一点了。她转身回到卧室，不敢用吹风机，怕声音太大会吵到苏丽青。

　　她抬手，用手里的毛巾用力绞了绞头发，头发还是湿的，但已经擦不出水来。床头柜上的手机微微地闪着绿光，朱桢随手点了一下屏幕，手机上面竟然显示着有一通未接来电。

　　一条陌生的电话号码，打来的时间显示：23:47

　　这么晚，谁会找她？朱桢想不出，这个点儿会有谁和自己联系。她仔细看了看，确定号码并不熟悉，大概是骚扰电话。

　　朱桢点了号码正准备删除。

　　隔壁苏丽青似乎是起身上厕所。朱桢不自觉地抬头向外看，等到再低头看向手机时，发现自己手一偏，竟然将电话回拨了过去。

　　电话刚拨过去，那头几乎是在同一瞬间，马上就摁了接通键。朱桢一愣，她将手机放在耳边。小声地：“喂你好，我是朱桢，请问你是哪位？”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低低地笑声，好似是带着某种魔力，炽热而沉缓。

　　朱桢的心就像被人忽然握了一下。因为这一声陌生的低笑，缓缓地，缓缓地收紧。她轻轻敛住呼吸，耳根处像是被火撩样的一阵搔热。

　　朱桢不自觉地凝住了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