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一棵许愿树》了了浪人

10、chapter 10

　　穆昭对家属院的记忆犹在，他也不用朱桢领路，自己迈着长腿，率先走在了前面。朱桢落后他一会儿，她紧赶了两步跟上，踩着他的影子慢了两步跟着。

　　他很高。朱桢突然注意到，其实自己本身也不矮，但每每跟他比起来，却还差着一个头还多。他步调很慢，抬腿也是一副闲散模样。

　　街道两边路灯昏黄。穆昭瘦长的身影，被氤氲的尘土笼罩着。

　　那朦胧的影子胡乱的同空气里飘散着汽油味儿的沙尘交融着，看上去显得有些颓靡和寂寞。
　　朱桢看着穆昭缓入夜色的身影。细腻，而毛糙。她心口一跳，不知为何，竟觉出几分温柔味道。

　　“你住哪栋楼？”穆昭看着眼前已经显得破旧的几栋家属楼，忽然开口问道。

　　朱桢回过神：“倒数第二栋。”他抬眼，仔细地打量这附近的每一个建筑，这处曾很长时间，都会出现在他梦里的家属院儿。

　　穆昭十六岁辍学从老家出来，找得第一份工作，就是在汽修厂里给人当学徒。虽然平时干活累点儿，脏点儿，但好歹是个技术工，挣得也够温饱。可还不够，他要省着，舍不得租房，为了攒点儿钱就去住城外的工业小作坊。在厂房里租张床，晚上睡一觉，白天把铺盖一卷完事儿。

　　穆昭又问：“几楼？”

　　朱桢答：三楼，西户。”穆昭点点头，继续往前走。朱桢懵了，他不会是要上去家里坐坐吧？难道还要喝杯茶不成？

　　朱桢快步走上去和他并肩，低声叫道：“哎穆，哎……”

　　穆昭转过头看她一眼问：“怎么了？”

　　朱桢：“你要去哪儿？”

　　“你家啊，”穆昭抬抬下巴，随意地问：“我参观一下，不行吗？”朱桢仔细看着穆昭，他话说的很坦然，竟丝毫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妥。

　　朱桢收回审视的目光，她摇摇头说：“不行。”

　　穆昭一愣，像是没料到朱桢会拒绝：“怎么不方便？”

　　朱桢认真地道：“恩，不方便。”

　　穆昭听了也没什么表示，表情淡淡地点了点头，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样子。他抬头看了看三楼的方向，随意地问道：“男朋友在家？”

　　“嗯？不、不是......”朱桢反射性地摇了摇头，想了下解释道：“不好意思，我妈晚上睡得早，她最近身体不好，我担心会打扰到她。”

　　穆昭一直抬头看着楼上，听了这话眉间一展，他转过脸看向朱桢。朱桢也在看着他，她仰着脸，表情严肃而认真。穆昭忽然无所谓地笑了一下，不甚在意道：“哦，那算了。”

　　两人都静了片刻，朱桢不知道穆昭此刻在想什么，可她也并没有察觉到他有准备离开的意思，犹豫片刻索性先开了口。

　　“今天谢谢你，穆总……”
　　“穆昭。”穆昭第N次提醒她。

　　朱桢脸上带了几分尴尬，她轻声道：“谢谢你送我回家，时间也不早了，那......我就先上去了。”
　　说完她转身，已经是一副道别的姿态。

　　“哎，你等等......”穆昭及时喊住了她。听到声音，朱桢脚步一顿。穆昭盯着朱桢回过头时依旧冷淡的眉眼，他舔了舔下牙没来由地道：“哎，你......你笑一下。”

　　“啊？”朱桢仰头，看到穆昭用手在嘴角比划一下。

　　穆昭道：“我说，笑一下。”

　　朱桢狐疑地看着他，“为什么要我笑？我......”

　　“就笑一下呗。”

　　朱桢睁大眼睛看着穆昭：“我......笑不出。”

　　“啧……这有什么难的，来你看我。”穆昭双手插在裤兜里，他空出一只手来，给朱桢做了个示范的收拾。

　　朱桢站在原地，呆呆仰脖看着他，就差把嘴张开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穆昭眼睛看着朱桢，他敞开嗓子。“哈哈哈哈哈……”
　　面部表情僵硬，声音比表情更僵硬。

　　朱桢：“……”

　　“哈哈哈哈......”空荡荡的街道里，回荡着男人干巴又做作的笑声。

　　朱桢听在耳中，一时懵了神儿，可看到他，竟真得是一副用力很猛的架势，莫名地，她觉得有些这场景有些滑稽，终是忍不住弯了唇角。

　　“你这是干嘛啊？”
　　“哈……”她话音一落，穆昭这边儿忽然就没了声。

　　朱桢抿了下唇，缓缓收起笑容，她仰脖看穆昭。他也正歪着脑袋静静地看着自己。

　　两道淡淡的目光，就这样毫无声息地碰撞在一起，静默的，深沉的。如同两束悄然靠近的旋涡，黑亮而幽深，一不留神儿就搅动纠缠，绵延不休。

　　看着朱桢渐渐隐入楼道的身影，穆昭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心口就像是被什么挠了一下似得，后知后觉地，竟然有点痒。

　　他浅浅呼了口气，伸手去掏烟。掏了几下，烟没有掏出来，手却重新绕回胸前，对着心口的位置，穆昭不轻不重地挠了两手。

　　痒意未消，滋味却更重。

　　***
　　朱桢打开家门，屋里是一片漆黑。

　　餐桌上放着没有收拾的碗筷，朱桢把包放进卧室，轻手轻脚地走去厨房收拾。

　　等洗完澡回到卧室，朱桢看着床上的包，打开检查了一遍。钱夹，钥匙，身份证，还有，一张……被撕了证件照的执法证？
　　朱桢：“……”

　　***
　　这天晚上，穆昭毫无预兆地做了一个梦。一场艳色十足的梦。

　　还是在那张一米宽的小床上，两具赤）裸的，紧紧交叠在一起的身体。穆昭的感觉，因为梦境而变得模糊。

　　在梦里，他一遍又一遍地去触碰着身下女人的柔软，感受着手中的细腻。梦中的欲望，让一切都变得异常模糊。可不知为何，他总是固执地想要把所有注意力都转移去女人的脸上。
　　他想要记得这女人的脸。

　　耳边传来女人一声轻浅而细碎的呻.吟。穆昭心思一荡，忍不住低头去吻女人娇艳的嘴唇。
　　恍然间，他似乎看到了在女人的左脸上，此刻正漾开着一个小小的梨涡儿，像是存着些蜜般，惹得他胸口泛甜......

　　心口处，止不住的一阵瘙痒。可等到他真的埋头想要捉住它，那抹若隐若现的旋儿，转眼却又消失不见。

　　这种忽远忽近的恍惚感，伴随着女人细碎的低喃不休，直到他在这种反复寻觅的烦躁和紧致的束缚中，低喘着到达顶峰……

　　穆昭醒来时室内一片漆黑。

　　房间里开着地温空调，温度适宜。可他却早已经出了一身的汗。还有些迷糊，穆昭拿手盖在脸上，静了片刻，忽然狠狠抹了一把。

　　真他妈疯了！

　　躺了一会儿，穆昭直接把被子一掀坐了起来。墙上的钟表无声无息地走着，穆昭抬起眼皮看了一眼，2:47。再没了睡意，索性直接站起身走去了浴室。

　　等穆昭完完全全将自己浸泡在浴缸里的时候，终于忍不住长长地出了口气。他仰头向后，抬手往浴缸上放，无意间碰倒身侧的瓶子。

　　穆昭扭头，拿起来一看，上面全是一堆英文，一字儿也看不明白。瓶子转过去，背后贴了个标签，倒是中文，‘泡泡浴液’。

　　穆昭：“……”绝逼是张靖给放的。

　　穆昭打开凑在鼻子闻了闻，转手便扔在一边。他缓缓闭上眼，房间内一片寂静，只有身体在水中晃动时轻微地拍打声。似乎没什么可想的，于是脑子里又不受控制地出现......

　　穆昭摇摇脑袋，他烦躁地抬起水龙头，又往里加了点冷水，顺手把刚刚扔出去的那瓶玩意儿又捞回来，一开瓶盖往水里挤了挤，泡沫伴着水花，一点点把他赤.裸热烫的身子掩盖。

　　空气里愈散愈浓的牛奶味儿，让他忍不住冲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儿。重新躺回浴缸里，穆昭抬手，面无表情地一个一个捏着泡沫，捏着捏着，忽然忍不住笑了。

　　“傻逼兮兮……”

　　不是被钻上去的。
　　穆昭想。
　　那女人的酒窝，小小一个却又好看的紧，才不像是被钻上去的。

　　穆昭垂下眼皮，终于低低笑了一声。他最终还是忍不住地想起了朱桢，想起她微微垂头时，那个带着一点羞涩的笑。

　　和照片上的十五六岁的小女孩一样，穆昭看到朱桢的左脸上，真的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很小一个。这让她笑起来的时候，看起来远比冷着脸更生动许多，小小的一个弧度却让整个人都显得，温柔而鲜活。

　　穆昭甚至觉得，他能看到朱桢渐渐漾开的小涡儿，在昏黄的路灯照耀下，漾进了些绒绒的黄沙，像是盛下一泉缓缓流动的蜜糖，好像还带着点甜味儿。

　　这样温柔的点缀，让这个原本看似冷淡而木讷的女人，一瞬间变得温柔而媚人。穆昭对着天花板微微出神。辗转思索间，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真是有些无聊，怎么就跟个一二十岁的毛头小子一般德性。

　　真他妈没出息！他架着双臂，静静地靠在浴缸上，想了想，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穆昭半夜里醒来，折腾了一通，等到再次入睡时，已经快要凌晨四点。他有些疲惫，卷着被子，很快就睡了过去。
　　好眠无梦。

　　只是还没爽多久……穆昭被张靖的大嗓门吵醒。他的声音就像装了播音喇叭，从进入这栋楼开始就一路走一路喊，上楼后径直来到穆昭的房间，跨步推门。

　　“穆昭！穆昭! 穆昭！”
　　“滚！”

　　张靖掐腰站在门口，迎面便狠狠挨了一记枕头。他捂着脸，一眼看去穆昭还趴在床上，大叫起来：“你怎么还不起床！”

　　穆昭被他一惊一乍喊得毛躁的不行。他没睡醒气得脑子发胀，趴在床上，静了一会儿，平复一下情绪，才略微清醒些。他哑着嗓子问：“几点了？”

　　张靖回答地很快：“五点半！”

　　穆昭：“……”，刚压下的火，蹭一下又上来了，“你他妈有病，这么早起来喊老子陪你一块儿去打鸣啊！操 ！”怒气直直烧过了脑，穆昭觉得自己血压有点不稳。

　　张靖不满道：“你昨天晚上不是说最近闲着无聊，想要出去玩两天吗我大晚上的一个电话被你吵醒忙直到现在都没睡觉，上网查了一宿呢，你看看、你看看我这俩大黑眼圈儿！”

　　张靖凌晨三点正打呼打得香，被穆昭一个电话给震醒，电话一接通连一点儿解释也没有，二话不说就通知自己准备一下出去玩两天散散心，让他赶紧看看去哪儿好。

　　张靖大晚上一听，跟被打了一记鸡血一样，翻腾着跳起来。马上就开始上在网查，选来选去，精神勃勃了一晚上。

　　穆昭翻了个身，换个姿势又躺了会儿。他才扭头去看张靖，面色无光，一脸衰像。只看了一眼，很快就合了合眼，穆昭颇为心烦地蹬了他一脚。终于放缓了语气问：“你查的啥？说说吧。”

　　张靖一听穆昭问他，来了劲儿了：“哎，咱俩去泰国吧，看人妖！我上网查了，挺好玩的，那人妖长得唉，美得嘞。而且泰国还是落地签，今天咱就能走。”

　　穆昭呲着牙，吸了口冷气。他茫然地看着张靖过度亢奋的脸，静了片刻，觉得也骂不着他了，耐着性子问：“什么是落地签？”

　　张靖：“拿着护照到哪儿就給签，不用等今儿咱就能走。”

　　穆昭坐起身，伸手掏了根烟，问：“你定好机票了？”

　　张靖点点头。

　　“酒店呢？”

　　张靖又点头。

　　穆昭不再问他，他侧过脸低头打火，没有再说话的意思。

　　张靖等了一会儿，自己忍不住了，摇尾巴道：“我什么都安排好了，连到哪儿的导游和司机都找了！还有一本旅游攻略，我自己写的，一会儿拿给你看啊！”

　　穆昭缓缓地吐出一口烟雾，淡淡地表扬道：“恩，干的不错。”

　　张靖一听，得意地乐歪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