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平》七舟

7、下棋 十

　　十

　　第二日，萧生面色如常。
　　按时起了，也按时出了门。
　　严谨啪啪啪把门拍得风生水起的，手都要拍断了才有丫头上来轻声告诉他萧生出门去了。
　　严谨脸都黑了一半。
　　倒不是丫头故意的，平时萧生不喜人打扰，一般无事丫头小厮都不会去萧生那里，今儿严谨运气还算好的了。至少没拍断手……
　　严谨也没说什么，刚要咬嘴唇，突然想起什么，松了口，只是抿了下唇，便走了。

　　萧生出门并没有去医馆，而是去了悦茶楼。
　　等了一个多时辰，人终于来了。
　　那人一身青衣，翩然有度，举手投足，都带着一股子清润。
　　萧生起身“四皇子。”
　　顾瑞回礼“萧姑娘，久等了。”细看顾瑞的额头上还有一点细汗，萧生喊得急，想来是赶着过来的。
　　“无碍的，四皇子请坐。”
　　顾瑞点头“萧姑娘也坐。”
　　两人同时坐下了。
　　退了下人，上了茶。
　　萧生先开了口“四皇子，这次，还多谢了。”
　　顾瑞谦道“举手之劳而已，不足挂齿的。”
　　萧生微笑“那日后四皇子有何吩咐，开口便是，萧生定当尽力。”
　　“多谢姑娘美意了。只是姑娘也知道，我这个皇子，做得失败，没什么用处也没什么建树，就知道赏赏景，泡泡茶什么的……”顾瑞顿了一下“不过……确实有一事想请姑娘帮忙……”
　　萧生盖在袍下的手指缩紧，面上却不变“四皇子请说。”
　　顾瑞笑了一下“我在这世上，父皇，母后，兄长们皆不需我的担心，唯有奶娘……”顾瑞的脸上显出苦笑，眼中是挡不住的涩“奶娘约莫是待我最亲的人了，但她的身体……是我没用……”
　　萧生一愣，手指放开。
　　“四皇子不必自责，奶娘一生待人温厚，老天会眷顾她的。”安慰的轻抚了下顾瑞的臂，迅速收回“上次奶娘给我做的糕点，我还没亲自谢她的，正好借了这次，能去看看她。”
　　“那就多谢萧姑娘了。”说完，起身，竟给萧生行了个重礼。
　　萧生连忙起身相扶“无碍的，无碍的，这本就是我该做的……”
　　萧生扶起顾瑞的那一刹那，看进他的眼眸，那双眸子，温润依旧，清淡如水，此刻却多了些希翼，星星点点的，让人移不开眼。
　　萧生只虚托了下顾瑞的手，便放了。
　　萧生暗道了声惜，面上是如常的神色，还是那股子悠然闲适的模样“择日不如撞日，奶娘的病也是越早看越好，若是四皇子无事……现下就去看可好？”
　　四皇子一愣，他本来以为最少也得明天，此时萧生提出，他更是惊喜不已，连忙让小厮去备车。

　　四皇子的府邸没有顾南府那么宏伟，却有一番独特的感觉，如其主人一般清润舒服。
　　萧生不得不承认，这是她进过的每次都会觉得有新鲜感的府邸。
　　府里下人来来回回安静又井然有序，对人也是有礼谦和，府里的摆放也是恰到好处，简洁又舒坦。
　　顾瑞也随着她的脚步放慢，并不催促。
　　萧生突然停下脚步看向某一个地方，顾瑞也跟着停下，萧生看的那处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不明白她在看什么，便看向她。
　　萧生见他看过来，便收回目光，回视他。萧生的眼，黑白分明，明明是如先前一般的眸子，此时却含着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顾瑞心中一悸。
　　萧生却移开了目光。又看向那处，却什么也没说，走了。
　　顾瑞跟上，问道“萧姑娘……”问到一半，却不知怎么开口了。
　　萧生停下脚步，对视他。
　　纤细如玉的手，清秀的面庞，一身青衣修长，那眸中的温润怎么也抹不去一般，那样的眸子中却显着不安。
　　在这个时刻，萧生却想到一个词——公子如玉。
　　顾瑞。
　　萧生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慢慢摸出已经没了内容的香囊，捏在手中，不去看他。“你的难处……我明白了，所以……我不问，你也不用解释，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
　　即使给她的是伤害，也这样，仿若轻描淡写的。
　　顾瑞看着她，眼中浮起一层道不明的情绪，轻点了下头“谢谢。”
　　萧生什么也没说。向前走去。

　　奶娘看到萧生很是开心，亲自招来丫鬟让她们去备点心茶水，要不是萧生和顾瑞拦着，都要不顾身体自己去准备了。
　　拉着萧生聊着家常，把顾瑞完全晾在一边……
　　还有明里暗里打探萧生何时及笄，有没有定人家，弄得萧生苦笑不得的。
　　不过奶娘到底还是有病在身，年纪也大了，经不起折腾，没过多久，就有些乏了，众人便要退出去。
　　在萧生也要走的时候，奶娘拉住萧生，萧生回身，奶娘躺在床上，明明是困了，却撑着，要萧生伏身过来听，萧生照做。
　　奶娘拉着她的手说“我们家老四是个好孩子，我自己心里清楚我没多少时间了，不能陪他了，他其实心里都清楚，都明白着呢，就是说不出口，小生啊，你替我陪陪他，好不好？恩？好不好……好不好……”说着说着便睡了。
　　萧生在奶娘的床边站了站，才出去。
　　顾瑞并不知奶娘还拉着她说了话，只是见她出来，就上前“谢过姑娘了，我府里有好茶，还请姑娘……”
　　顾瑞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他看到了萧生的眼睛。
　　萧生向来都是闲适淡然的性子，好似什么都看进眼里，却又好似什么也没看进，好似什么都关心，却又好似什么也不在乎。可现在，萧生那双永远淡然的眼睛，略略的红了。
　　顾瑞没再说话，只是过去扶了扶萧生，又马上拿开。
　　萧生手中多了一块手帕。青黛色的，简洁干净的一块手帕。
　　萧生微笑“四皇子府里的好茶……看来我真是好福分。”

　　十一

　　萧生在屋里收拾收拾正准备出门，有人轻叩门。
　　萧生有些诧异，严谨什么时候敲门这么轻了？今儿怎么起的这么及时，虽然天还未亮……
　　打开门，却不是严谨。
　　来的丫鬟福了福身子“姑娘，宫里来人，说是有圣旨到。”
　　萧生看了看，在不远处院门那儿，站着毕恭毕敬的大公公。
　　“知道了，忙你的去吧。”
　　丫鬟再福了身子，退下了。
　　萧生走上前，作了个礼“大公公。”
　　大公公笑眯眯的去扶她“哎呦，萧姑娘，老奴可担不起，担不起的。”
　　萧生也不跟他客套了，直入主题“大公公这么早来，是有什么事吗？”
　　“哎呦喂，萧姑娘可问到点儿上啦，老奴今儿啊，是奉皇上的旨意，来请姑娘进宫的。皇上还特意叮嘱老奴，定得早早赶来，不然萧姑娘去了医馆，可就不太好了。”
　　其实在医馆也并非不可，只是医馆人多眼杂，公然被请进宫，难免会有人生念。顾青如此，是顾及了她的。
　　萧生微笑“那萧生便多谢公公特意跑一趟了。”
　　大公公笑眯眯的接过手上的东西“应该的，应该的。”摸着放进袖袋里，道“萧姑娘便此时跟老奴一起进宫吧。”躬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萧生也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公公也请。”

　　马车慢慢驶向皇宫。
　　萧生其实进宫多次了，却没有一次像现在这般紧张。
　　不知顾青召她到底所为何事。
　　绝不止是单单下棋，这个她早已知道。
　　只是……这个帝王给她出的第一道题是什么。

　　萧生也没想到，居然是真的下棋。
　　顾青下棋，并不放肆厮杀，也不只顾保守，顾青的子，可进可退，却又暗含威力。
　　萧生敛眸，也不说话，认真下棋。
　　你来我往的下了大半，顾青开了口。
　　“萧神医的棋艺不错啊。”只是中规中矩了些。
　　林芜曾说，可以以棋看人。那人是什么样，就会下什么样棋。
　　“过奖了。”萧生在桌上轻叩了一下，表示礼节。
　　顾青捏起一子。骨节分明的手，夹着一颗黑，难得的好看，轻放下一处，收回手，道“南荒近来有所动作。阿良做了他们的军师。”
　　萧生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头不吭声，下了一子。
　　顾青接着道“若是打起来，朕手下，不缺能人武将，不缺兵力粮食，唯独缺的……是军师。”
　　萧生去拿子的手一顿，停了一下，把手上的白子放了回去。看向顾青。
　　能够上阵杀敌的的确不少，但军师……
　　萧生重新拿了一子，下了下去“无碍的。”
　　顾青有些意外的看着她。
　　萧生回视，不卑不亢，淡然处之。
　　顾青的手搭在棋罐边缘，却不去拿子，似是在思考什么。
　　萧生也没说话，只是等着。
　　两人正沉默着，大公公躬身上来，低声对顾青说了两句。
　　顾青点头，吩咐了两句，摆手，大公公便下去了。
　　看向她，笑道“不巧，朕今日还有事，这棋……”
　　萧生看向棋局，黑白分明，形式几乎是一边倒，拱手“是萧生输了。”
　　顾青起身“是朕的不是，改天一定下完。”
　　萧生也随之起身，再行了一礼，便退下了。

　　萧生走后不就，大公公便带着一个人走了过来。
　　走到近处，大公公退到一旁，来人行礼“参见陛下。”
　　“爱卿平身。”
　　“谢陛下。”林芜起身。
　　“今日召你来还是为南荒之事……”
　　林芜瞥到棋局，顾青后面的话，半句都没听进去。
　　“林芜。林芜？”
　　直到顾青叫他，才回过神来。
　　“臣在。”
　　顾青看了一眼刚才他发呆的地方，没看出什么特别的“在看什么？这么入神。朕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林芜抬头看他，问“刚才……可是萧姐姐来过了？”
　　顾青看了他一眼“你是如何得知的？”
　　林芜径直走到棋盘边，少年特有的修长手指轻抚过棋盘沿“这是姐姐下的棋。”
　　顾青看了看，没看出什么特别的。
　　林芜回头看他“皇上以为，此局如何。”
　　“萧神医的棋艺确是不错，只是……”
　　“只是中规中矩，没有棋风，没有出奇，这样的手法，太过平常，极难有胜。我说的……对吗？”
　　顾青没说话，但他不得不承认，林芜说的一点也没错，他就是这样想的，并且萧生也自认输了不是吗。
　　林芜拿起一白子“我第一次与她下棋的时候，也是这样以为的。”白子落下。
　　顾青的面上显出惊愕之色。
　　本是黑子一边倒的局面，却因一颗白子，直直扭转，竟成了抗衡之局。
　　本是黑胜白败的定局，却陡然翻盘，若是这样下去，不出几局，白子的胜面反而变大，反观黑子，却是再无可能。
　　“这……”
　　“怎么可能是吗？”林芜接话。
　　看向棋局，眼中温柔之色“那个人……看着平淡无奇，但是，你永远不知道她在何时给你一个惊喜。”
　　顾青看着他，突然想到当时他看那个香囊的神色，也是如这般，堂堂男儿，柔色尽显，眼中还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顾青想，萧生……真是……令人意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