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平》七舟

22、不撞南墙不回头 三十六

　　三十六

　　等到顾瑞走了，萧生在桌边坐着，没有出声，良久，起身，悠悠晃晃的出了门，似是想到什么，又折了回来，在屋子里翻腾了好久，取出一个瓶子来。下人们刚要跟，就被萧生挥退了。按理来说娘娘身边都应该有一个贴身的丫鬟，一般都是从家带来的，即使是做什么挥退其他人，也会要那贴身丫鬟跟着，堂堂正品娘娘总没个人在身边总是不行的。但这萧妃娘娘却是个例外，几乎每每都不带几个人，挥退所有人是常有的事，陛下也默许了，皇后也没有说什么，所以这萧妃娘娘就成了这个特例。
　　下人们已习惯如此，低声道了声是便退下了。
　　萧生抱着个紧封的瓶子，谁也没要跟，就出了院。走着走着，脚步就慢了下来，越来越慢，停住了。明黄步撵就在不远处，那上面的人也明显看到了她。
　　萧生提了提瓶子，朝着他点了下头，便朝着要去的方向走去。
　　顾青身边的大公公冷汗都冒出来了。便是盛宠，这也太没礼数了吧，但愿陛下不要发太大的脾气。
　　担忧的瞥了一眼坐在辇上的顾青，一愣。顾青只是坐在轿上，望着萧妃离去的方向，思考什么。
　　这样也没生气？大公公暗自瞠舌。
　　约莫不过明天，宫人们对萧生的态度，又会恭敬一分了。

　　望了望那块匾，笑了一声，跨入门中。
　　有宫人们想出来阻拦，但萧生一反常态，所有上来阻拦的人，都被萧生推开，虽是个娘娘，再怎么也大不过皇后，可这后宫中何时又真的只看品级了？这位娘娘的住处，可是圣上天天都去的，听说宠得很。这些个宫人们又怎么敢真的拦，不过虚晃一下，做个样子罢了。
　　萧生也清楚知道这一点，所以她很轻松的就到了那正寝宫的门外，到了门外，却停住了脚步。
　　姐姐还是不愿见她。
　　萧生轻笑一声。
　　也罢，也罢!
　　萧生长叹一声，一撩裙摆，跪了下去。
　　四方一惊，谁都以为萧妃是来找皇后的，但谁都没想到，皇后不让进，她就真不进，人也没见到，就直直跪在了殿前。
　　下人们也不敢去劝，都尽量放轻声音，让自己显得不存在。
　　一身白服，敛着眼，背挺得笔直，抱着个封得紧紧的瓶子，就那样直直的跪在栖凤殿门口。
　　传说中最受皇上盛宠的萧妃谁也不知道原因的跪在皇后门口，背挺得笔直，眼却低低的看着地，看不清表情。
　　那栖凤殿的门还关的紧紧的，半点都没有要开的迹象。
　　半响，从里面走出一个人来“萧妃娘娘，皇后娘娘说了，不必来拜，请回吧。”其实萧生虽谁都不亲厚，但在宫人们中的风评还是很好的，就是因为，她不论是谁说，她都不曾为难过谁，就算是下人们来传话，她也是半点也不为难。
　　而此刻，萧生却跪着没动。
　　“萧妃娘娘，您在这儿跪着做甚，教人看见了，还以为皇后娘娘如何您了。”
　　萧生连眼皮都没抬，依旧跪着，没有动摇半分。
　　“萧妃娘娘，别让我们这些做奴才的难做啊……”
　　萧生依旧跪着没动。
　　那宫女叹了口气，回去了。
　　萧生还跪着。
　　整个院里的人大气都不敢喘，都小心翼翼的。
　　半响，那自那宫女进去后就没动的殿门那里出现了一个人影。
　　下人们都更加小心，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而萧生像没有看见似的，是看着地面，直直的跪着。
　　萧生在外面跪着没有出声，萧翎在里面站着也没有出声。两人就这样对峙着。
　　就在众人以为萧生会跪到皇后出来的时候，萧生突然就动了。
　　萧生轻轻的放下手中的瓶子，然后恭恭敬敬的，没有一丝一毫差池的，双手交叠，行了一个大礼，在地上伏了一会儿，直起身，又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拎起那个瓶子，“啪”一下，叩开了那层紧封着的纸，香味溢出。
　　众人惊，这瓶里，竟然是酒么？
　　萧生也没说话，就着瓶口，就往口里灌。酒直直灌进萧生的口里，烈酒灌得她喉咙涩涩的疼，可是她没停，有些溢出的酒顺着她的脖子流到衣襟上，她也没在意，继续灌着酒。
　　约莫着灌了一半的样子，萧生突然收手，停了，把那瓶喝了一半的酒，端端正正的放在栖凤殿的门口，然后起身，走了。
　　众人看着就这般离去的萧生，有些摸不着头脑，萧妃娘娘不是来见皇后的么？就这么走了？
　　紧闭着的殿门却徐徐开了，萧翎看着萧生的背影，那个挺得笔直，再未弯折一下的背影，她的脸上，溢出一种含着许多情绪而显得复杂到说不出话来的表情。
　　而萧生，头也没回的，走了。

　　三十七

　　宫中的偏门处，远远走来一个身着黑衣，带着黑色斗篷，遮得全身不透一点的人。守卫们推到一旁恭恭敬敬的躬身请。那人走近，不管守卫们有没有朝她要，自己将那块令牌放到守卫的眼前，守卫的腰躬得更深，抬手做请，那人才收了手，出门去。
　　这半年来，这人不时就要出门去。入的这宫门的人，谁还能来去自如？也不知是谁，竟可得那块令牌，也能随意的出入宫门，总之，是位贵人就是了，至于是哪位，便不是他能知道的了。守卫如是想。

　　萧生从宫中出来，站在路口，踌躇了一下，向着那个走了无数次的方向走去。

　　“林左。”
　　林左听到有人唤他，回头。
　　“林左，给我做吃的吧。”
　　林左看着她，没动。
　　萧生笑了笑“林左，别问，给我做吃的吧。”
　　“好。”

　　满屋都是空荡荡的，没有丝毫人气，还是一样令人食指大动，香气逼人又丰盛的一桌子菜，彼时时光恍然如梦，如今，曾陪她一起的少年，竟就要都见不到了。
　　萧生叹了口气，朝着林左道“林左，来陪我吃饭吧。”
　　林左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走过来坐下，拿起筷子真开始吃了。
　　“林左。”
　　“嗯。”
　　“你有什么愿望吗？”
　　林左手一顿“到底怎么了？”
　　“哎呀，我就问问。”
　　林左沉默了一下“林芜与你，健康快乐，不受拘束的，安然活过这一世。”
　　萧生沉吟了一会儿“林左，你想过吗？林芜上战场的那日。”
　　林左犹豫了一下，点了头“那是他的梦想。”顿了一下“并且，你能帮他实现的。”
　　是的，她本可以护他周全，万事备齐的护他上战场圆梦的。要知道，林芜上战场运筹帷幄，也是她的梦想，她愿为他铺路的。
　　林左也知道这个，所以，看着她，不带愧疚，不带感谢，只是带着一如既往的沉稳，还有欣慰。
　　“林左，若是我犯了错，你会原谅我吗？”
　　还没等他回答，就自嘲般的笑了一声“算了。林左，我不求你原谅了。”
　　林左看着她，吃菜“我绝不轻饶你。”
　　萧生一愣，笑了。

　　吃过饭后，萧生便去看林芜。
　　难得见到林芜没拉着人下棋也没找兵书看的时候，萧生一拍林芜的肩“想什么呢？”
　　林芜显然被吓了一跳，回头，见是她，放松了下来“神医姐姐？你怎么来了？怎么提前一天来了？难不成……是想我了吗？”
　　萧生失笑“没事不能来看你吗？”
　　“那倒不是……”以前她想来便来，他一点都不会意外，只是现在……他知她出宫一趟不容易，无事怎会前来。
　　萧生摊开手，林芜就乖乖伸出手来。
　　“嗯……跟我预想的差不多。”放开他的手，递了张纸过去。
　　林芜接过“这次是提前来开方子的吗？姐姐你明天出不来吗？”
　　萧生摸摸他的头“嗯。”
　　其实……不是出不来，只是……不能出来了。
　　萧生理了理他的发，他的发是少年特有的柔顺乌黑，摸起来像丝绸般柔顺，但萧生面含悲伤“林芜。”
　　“嗯？”
　　“你想上战场吗？”
　　“嗯。”
　　少年的眼睛里充满着星星般闪亮的希翼，看得萧生忍不住移开了视线“很想很想吗？”
　　“嗯！”充满肯定的声音“很想很想。”
　　萧生又摸了摸他的头，隐去表情“所以你一定要按时吃药啊。”
　　“嗯……哎呀！什么呀？”
　　“对了”萧生从袖袋中掏出一个东西，递过去“三日之后再打开吧。”
　　林芜接过，那是一个有点鼓鼓的袋子眨了眨眼“不会是借口只是想再送我一个香囊吧。”
　　萧生笑着没说话，林芜低头去摸那个袋子。
　　萧生看着他，低低的说了声“对不起。”
　　“嗯？”林芜的注意力都在那个袋子上，萧生说的，没太在意。
　　对不起啊林芜，你……不要怪我……若是不能原谅我，便写信告诉我吧，那样，我就能够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永远不会原谅我的人，我得一直惦记着。
　　我得一直记着。

　　三十八

　　萧生低着头，把着杯盖，低低的说了个名字。
　　顾青的手一顿，看着她。
　　萧生也抬头与他对视。
　　良久，顾青偏了偏头“准了。”
　　萧生收回视线，看向茶杯，看那杯茶水波微漾，抿了抿嘴，没说话。
　　一室沉默。
　　有人小心的叩外门“陛下，四皇子求见。”
　　两人同时抬眼看去，顾青瞥了萧生一眼“让他进来。”
　　外面轻微的一阵小声，有人推门而入，走近来，行礼“见过父皇。”
　　然后直起身，转个方向，行礼“见过萧妃娘娘。”
　　顾青看着他没说话。
　　倒是萧生，悠闲着半依着凳子起身“乏了，乏了，走了！”说完摆摆手还真朝外走去。
　　顾青眯了眯眼，看了看径直走出去的萧生，再看看跪着的顾瑞。眼中渐渐流露出悲悯之色。
　　顾瑞啊顾瑞，她以往护你之致，所有人心知肚明，但这次……唉，罢了。终归是她的选择……

　　本来应该到偏殿去休憩的萧生，此刻却向外走，下人们看到萧生的模样，也不敢跟，萧生就这样径直走出了院，一直一直向前走。
　　选择，她的选择。
　　她向前走，一步一步，向前走。
　　未得生死，又怎知过错，可她，不会后悔。
　　宫中的景色在一点一点的向后退。
　　她不会后悔的，本来，她定下心性，决定走这条路的时候，就预见了这一天，她必须，做出抉择的这一天，她不会后悔，她会一直一直，往前走，不回头。
　　衣袂翩飞，襟带飘舞，萧妃这天，一直在向前走，没有丝毫弯折的，不按铺路的，被草润湿了鞋袜，被枝丫勾去衣角，但她一直一直在向前走，没有偏离丝毫。
　　此去经年全不复，不撞南墙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