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平》七舟

21、选择 三十四

　　三十四

　　晨曦未开，山路上有一人缓缓前行，那人不似一般的登山人，佝着腰气喘吁吁的。那人缓步走着，挺直着背，一步一步的向上走着，走出那般风骨，走出那般神韵。明明是一个从头到脚都被黑色包裹的，完全不见一丝肌肤的，还只是个背影。但就是让人生出一种这人的气质过人，定不是寻常人的感觉来。
　　那人缓缓的向上走，走至某处，停下了，没动。
　　那人望向的地方，有一人立在那里，一身青衣，面色温润，端的是公子如玉。
　　墓前摆全了贡品，几根香还未燃到一半。
　　“奶娘，你走好。”
　　“奶娘，你要我转达的话，我转达了。”
　　“奶娘，我知不能怪她，我不怪她，你不怪她，只愿她能听进去，不要钻了那牛角尖了。”
　　“奶娘，其实是我的错，是我没能力，才只能看着她被带走，看着你……”
　　“奶娘，我知道你不怪我，你也不想我自责，所以我就说这么一次，下次再不说了。”
　　“奶娘，我会好好的。”
　　“奶娘，她会照顾我的，你放心……”
　　立在那里全身黑衣不露一丝的那人顿了顿，走上前去，跪下，摘取斗笠。
　　本是那天空中最悠闲最无拘无束的星星，何时敛了光芒，坠落于此，面含悲切，跪坐于前。
　　萧生跪着，没说话，磕了头，一个，再一个。
　　风吹动树叶，林间除此之外，便只有一下又一下的磕头声。
　　“够了。”顾瑞哑着声开口。
　　萧生还在磕，一下一下又一下。
　　“够了！”
　　萧生再磕下，这下，没有起来，只是保持着磕头的姿势，弯着身，头无声的贴着地面。然后直起身，跪坐在奶娘的墓前。
　　顾瑞红了眼眶。
　　整整十八下，他今年刚是十八，萧生是在替他谢奶娘的养育之恩。谢奶娘照顾他的十八年。
　　萧生上了香，也没起身，开口“奶娘，我答应了你的，要照顾顾瑞，我不会食言的。”
　　“奶娘，萧生身不由己，愿您莫怪。”
　　“奶娘，你安心去吧。”
　　“奶娘……您给萧生备糕点，萧生……还没吃够……”
　　“奶娘，萧生此生不会太平，但不求您费心思，只求您保佑顾瑞……”
　　“奶娘……”最后一声，萧生只唤了，没说出后面的话。若是哪天萧生死了，求您还能让顾瑞有所托……
　　萧生再磕了个头，站起身来。
　　顾瑞看着她，萧生敛着眼“走吧。”
　　两人便这样一前一后的向山下走。
　　“萧生……”
　　萧生顿了一下“恩？”
　　我想问你，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我想问你，父皇怎么会允许你出的宫。我想问你，宫里怎么样……父皇，对你好吗。我还想问你，你有没有一点点的……想到我……
　　顾瑞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早饭……用过了吗？”
　　萧生停住脚步。
　　她知道顾瑞想问什么，但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不说，就像是他们的默契，一如从前。
　　“还未。”
　　“我请你吃早饭吧。”

　　那年飞花柳絮漫天，那年少年温润，那年至亲离世，那年世上只剩这一人为依。
　　这命运是分是合，是离是愁，是谁默许，是谁的嘱托。
　　空中传来一声叹息。
　　若只如那年。
　　又怎会来这是是非非，纷纷扰扰。

　　三十五

　　快要入冬了，到处都是一派枫红花落之景，轿鸾随行，又往那宫去了。
　　“皇上驾到～”
　　萧妃的宫里跪了一地，直到那抹明黄进入完全不见了，下人们才敢站起身来，抹了抹头上的虚汗。这已经大半年了吧？皇上自从与萧妃娘娘大婚后，便日日来此，有时是白日里，有时是晚上，有时更是下了早朝就急匆匆的赶过来了，每每来的时候，皆不要人伺候，这样的圣宠，就连从前的萧妃娘娘，如今的皇后，也是不及的……
　　但愿是好事吧……

　　只要皇上入了萧妃娘娘的殿，下人们便如数退去，这已经是习惯了。
　　顾青径直走入室内，掀起幕帘，不意外的看到萧生轻依在座中，专注的看着医书，见有人进来，眼帘都不抬一下，“来了？”
　　顾青失笑，这世间敢如此对他的，便也只有她一人了吧，看她半依着，素手执着医书，悠闲的样子，好一个清秀的美人图，只可惜……
　　顾青自己也说不出到底可惜什么，不知道是为这个人什么而可惜……
　　萧生见他半天没动，放下书，抬头，直起身来，“怎么了？出什么大事了吗？”
　　顾青叹口气，摇摇头“那倒是没有，只是……”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这是萧生专门为他布置的位置，完全没讲君臣之礼，也完全按上下规矩，只是在最方便说话的地方摆了一个位置。
　　顾青有些犹豫。
　　萧生察觉“怎么了？”
　　顾青踌躇了一下，开口“林芜的身体……怎么样了？”
　　萧生瞬间就懂了他想说什么。
　　南荒半年前敛了阿良为军师，本以为他们有什么动静了，却发现没有什么后续的动作，所以他们也就按兵不动，但这次，边关传来消息，说那边又有迹象了。这样一来，拖了这么久没有派的军师，就不得不派了。顾青……是打了林芜的主意。
　　萧生道“不可。”
　　顾青锁着眉看着她。
　　林芜，是他深思熟虑后，觉得妥当的。毕竟，萧生也给他调养了这么些年了，按道理来说，不成问题。
　　萧生手指轻敲了敲桌面“还不是时候。”
　　林芜，是一定要上战场的，但，她这么多年尽心尽力给他诊治，不是为了让他去当先锋兵的，这个时候，对他来说，太早了。此时还没有到要出林芜的时候。
　　萧生抬眼看向顾青“林芜，比你想象的，还有军事之才。”
　　林芜虽然体弱，但出于林家，又怎会弱了去。何况林芜本身才能足够高，若无体弱这一项，林芜定不会仅仅是军师之材，而是挥手能统领万军的将才啊……
　　顾青沉默，萧生对于林芜来说是一个怎样的存在他是亲身体会过的。犹记得萧生刚入宫那会儿，虽然他准了萧生做他的谋士，但是先留她在宫中试探了十几日才准许她随意出宫的。那十几日里，林家小公子的身体塌了一半，林左在朝堂上越来越沉默。也许，萧生对于林家太特殊，特殊到顾青只听萧生说了两句，便推翻了自己之前所想。
　　沉吟了一会儿，顾青叹了口气“怜我泱泱大国，却没有一个替朕分忧的吗？”
　　萧生抬眼看他“骆折是个可托重任之才。”
　　“但他性情那般古怪，他若不愿又怎生劝得动？更何况，此次发兵，总不可能只有将领，无军事随行吧。”
　　“皇上决定要发兵了？”
　　顾青点头，否则他怎么会那么快想到林芜。
　　萧生摇头“林芜现在还不行。”若真是要开战了，派林芜也不无不可，只是……这日子算来，等到林芜去到那边疆，就是千里冰封之时了，这势必会拖垮他的身体，若是此生只能有这一战，他怎会甘心，她也怎会甘心。并且以林芜之才，那才是真真正正的浪费了。所以林芜不能去。
　　“那便如何？林芜不能，云藩王有反意，林左要留下来守京城。朝上大大小小官不胜其数，能胜任的却是无人。若是南荒第一战不得胜，新军师怎生安宁。又如何在军中立威，若是这威不能立，朕又哪里再去找军师给顶上……难不成，要朕御驾亲征吗？”
　　萧生看着他，平时那种悠闲淡然的神情不见，认认真真的盯着他。
　　“怎么了？”
　　“陛下，我为人臣已有半年之久了。”
　　顾青点头“没错……怎么了？”
　　“没想到，陛下不信我。”否则怎会相瞒。
　　“朕决没有此意!”见她还看着他，顾青叹了口气“林芜说的一点也没错，他的神医姐姐果然聪明至极，也敏锐至极……的确，南荒不是只有小动作而已，而是，已经开战了……骆折还是有一次没一次的帮，能担大任的，却是一个也没有，若是再不派人，只怕时间一长，军心一失，边关便保不住了……”
　　萧生喝一口茶“陛下想派谁？”想必他心中已有计较，才会这般与她说。
　　“本来……朕的确是想要不要亲自去的，可是……”
　　可是本来就已不是盛世，前几任帝王在都走下坡路，此时边关出事，云藩王策反之意昭著，几位不在京的王爷也有蠢蠢欲动之心，他在此时根本就不可能离京。
　　“所以……朕想派一位皇子替朕出关。”
　　萧生放下茶杯，拿在手中把玩。
　　顾青继续说“朕想派老四。”
　　萧生的手一顿。
　　不是应该立功示威的太子，不是英勇好战的三子，也不是身负武功的八子，偏偏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文弱四子吗？
　　到底是故意还是无意？
　　判他绝不能坐上那个位置让他受尽冷遇还不够吗？还要让他一个温润如玉的书生去那吃人不吐骨头的边关送死吗？顾瑞就不是他的儿子吗？就算是不受宠的儿子，眼睁睁的看着他必死无疑，就这么容易吗？这样待他，还要让他为这冷落他的天下付出性命吗？
　　呵，果然是帝王啊，好一个帝王啊！
　　萧生看着顾青，面上没动声色，拿着杯盖的手却不自觉的收紧，他是在逼她，他知他们的关系，所以在逼她，要么就放手让林芜去边关，总不至于会到死在边关的境遇，要么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顾瑞去边关送死，一个不能上战场又不能出谋划策，毫无用处还要那些个人伺候的人，在边关那种用鲜血用性命养出的战士堆，顾瑞决没有能回的可能。
　　顾瑞，林芜，她必须得选一个。
　　作为顾青的谋士，萧生从没有这样一刻，深刻的感受到，帝王的无情，虽是出于无奈，但这一刀下来，逼得她生疼。
　　萧生开口“明日。明日我告诉你答案。”
　　顾青起身整了整衣服“静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