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平》七舟

19、大婚 三十

　　三十

　　她没见到奶娘的最后一面。
　　因为无能，因为无力。
　　她没脸见奶娘，也没脸见顾瑞。
　　因为三天后奶娘出葬，而她，却要披着红衫，大婚了。
　　她没问顾瑞。
　　也没敢问。
　　顾瑞不会弃她，可她怎么敢去问。
　　难道要她问他
　　那日，你来吗？
　　奶娘出葬的那日，你来我的大婚吗？
　　她怎么忍心，怎么敢。
　　所以，只能选择沉默。
　　她不知道为什么太子非得拖着她不去救奶娘，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顾瑞会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被带走。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是她太无能，太软弱了
　　她只知道，奶娘死了
　　跟她脱不了关系
　　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不知道到底该做些什么
　　她坐在那里，呆呆的。
　　眼前一会儿是顾瑞推来糕点说这是奶娘亲手做给你吃的
　　一会儿是奶娘拉着她的手问她可不可以替她照顾顾瑞
　　一会儿是大公公尖着嗓子拉长音道封萧生为妃
　　一会儿是太子毫无感情的那句带走
　　一会儿是附在奶娘面上的白布
　　一会儿是师傅跟她说为医者首先是要有心
　　一会儿是漫天大火烧了一天一夜把他们家烧尽的场景
　　……
　　她决定了
　　她已经决定了

　　那之后，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她可以等，没有关系
　　她有的是时间去等

　　宫女如流水般进府来，有人伺候她穿衣，刚要将她的白里衣脱下，萧生开口“不必了，就这样穿吧。”
　　就让她，在最深处，为奶娘，穿一件白衣，道一声哀悼。
　　那宫女也未为难，直接在白里衣的外面，披上红衣。
　　红衣。
　　她的嫁衣
　　也是她的战袍
　　今夜，是一战

　　流水般的程序，纷繁复杂，萧生却没有半点不耐，直着脊梁，按着规程，一步一步的完成，一步一步的，走向那深宫，一步一步的，走上这条不能回头的路。

　　长长红妆，铺满路，满城柳絮，送人行。
　　漫漫长路，莫回头，盈落面花，帝王心。

　　那日，萧家长女升为皇后，萧家□□孤女出嫁为妃，一时风光，羡煞旁人，但其中苦楚，却只自己知。
　　多少心知，多少幻梦，转而成空。
　　不再心期，不再懵懂，披上嫁衣，绝不回头。
　　萧生就那样，坐在红轿里，被轿夫抬着，被人们簇拥着，走向了那宫门。
　　在入宫门的那一刹那，萧生，下意识的回头
　　别了。
　　别了……

　　柳絮飞扬，满城风雨，一道红入宫来，一道白出城去。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满目的红，遍处的喜，还有直直的，端坐在喜床上，未弯折一下的新娘。
　　吱呀。
　　有人踏门而入，那人低声说了句“都下去吧。”
　　宫人们小声应了句，便鱼贯而出。
　　那人走近，萧生从喜帕的缝隙中看到来人的脚。金色镶边流云靴，帝王鞋。
　　那人停在了萧生的面前，没动，
　　过了一会儿，挑开了她的喜帕。
　　萧生眼前一晃，看见了顾青。
　　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身体修长，金色流云为边更显气概。
　　这就是，帝王，这就是……
　　顾青看着她，仔仔细细的，看了好一会儿。
　　“萧妃。”
　　萧生的脸色白了半分，咬牙，起身，上前一步，在快要贴近顾青的时候停下，然后，跪了下去。
　　“臣，有一不情之请。”

　　没错，她说的是臣，而不是臣妾。
　　她已经想好了，她需要的，不是不知何时来何时去的恩宠，她也不要像其他人那样，只会对镜贴花，只会争风斗宠。她说过，她不要和她们一样，她要的，是真真正正握在手中的，能够强大的，能够不负她的才华的，能够不负她的期望的。
　　所以，那杯合欢酒，他们没有交颈而饮，他们会作为君臣，轻碰，然后饮下。
　　她不是他的萧妃，不是他的妻。
　　她是他的——
　　谋臣

　　她想了很久，顾青为何要娶她。
　　后来，她再不想了，因为她不需要了，不需要在意顾青的意图，也不需要想为何是她，她只知道，她提出这个要求，顾青不会拒绝，因为顾青缺的不是妻妃，他更缺的，是谋臣。
　　所以，他一定会答应，他不会拒绝，她在赌，赌他会知才任用，赌他不会浪费她的才能。

　　红烛燃了一夜，燃的不是洞房花烛夜，而是君臣的承诺。
　　她会不负奶娘，不负姐姐，不负爹娘，不负自己。
　　所以……别了，奶娘。
　　别了，自己……
　　别了……

　　满城风雨，满城絮，谁的心头。

　　三十一

　　第二日，萧生站在栖凤殿，听着宫女低声给她解释。
　　“萧妃娘娘，皇后娘娘身体不适，吩咐过就不必见礼了，萧妃娘娘请回吧。”
　　萧生站了一会儿，沉默的，低着头，出神般的，站了一会儿。
　　退了一步，朝着门内的方向，做了一揖。
　　转身向外走。
　　“萧妃娘娘！”
　　萧生停住脚步。
　　“皇后娘娘说，萧妃娘娘日后也不必请安。”
　　萧生没回头，停了一会儿。
　　抬步，走了。
　　姐姐不肯见她。
　　她最担心的，还是发生了。
　　她不惧宫墙，不惧妃位，不惧帝王，不惧生死。
　　她最怕的，就是姐姐不愿见她，不听她解释，不似以前一般待她。
　　姐姐。
　　姐姐……
　　萧生没回头，一步一步的往前走。
　　她会一直一直走下去，选择了这条路，反正也是千难万险的，她不惧前路坎坷，不惧生死依存，不惧风雨兼程。她一定会走下去。所以，这点算得了什么，她不着急，姐姐会知道的，她一定会让她知道的，她在为了自己，为了姐姐，为了奶娘，为了师父，为了爹娘，为了所有因为这世道而受到不公平的人们而奋斗，她会，她一定会，用尽全身力气，去够那个至高点，她一定会达到，她要，用自己着满身的才华，尽自己所能的，去造福。她一定会努力努力再努力，没有什么是达不到的，她坚信。所以，她不着急。姐姐不信她，慢慢来，顾青要试她，慢慢来，没关系，她有时间，有能力，也有才华。她会做到的，一定。
　　一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