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平》七舟

13、清明 二十二

　　二十二

　　檀香袅袅，室内幽静，一身素白，静坐妆前。
　　身后一人，一身玄黑，手执木梳，轻柔以待。
　　她的发，漆黑的像没有星星的夜空，她的发，柔顺得像山间的清泉，一梳便到底。
　　林左一下一下，轻轻的，梳着发，为萧生，梳着发。
　　那一寸又一寸的发，是他见着她长的，如那一寸又一寸的时光，是他伴着她走的。
　　那轻柔间，恍惚间，萧生，突然笑了，也突然哭了。
　　萧生紧紧抓着那块青帕，又从怀中慢慢的摸出一样东西。
　　左手与右手，一边一块，一模一样的青帕。
　　都是顾瑞给她的，她在他面前哭一次，他便给了她一块。
　　但以后，再也不会了。
　　萧生流着泪，笑了。
　　把两块帕子叠在一起，又慢慢放回了怀中。
　　林左在给她束发，轻柔的，仔细的，像对待珍宝似的，整整齐齐的，一丝不苟的，为她束发，什么也不说的，什么也不问的，为她束发。
　　她也什么也没说，看着铜镜里那个男子，流着泪。看着他那双执剑，发号施令的手，为她束发。
　　真好。
　　萧生轻吐出没有声音的两个字。
　　真好，你还在。
　　真好，你们还在。
　　林左曾告诉她，不要在意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要让那些，左右了她的决定。
　　顾瑞曾告诉她，那不是终点，她还有无数的可能。
　　林芜曾告诉她，她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
　　严谨曾告诉她，他终于知道为何师父师兄们最喜爱最疼爱的是她。
　　姐姐曾告诉她，她最信她。
　　所以……所以，她想通了。她为什么要就此认为自己的人生就只能葬在那个地方了，即使是那里，她依然有无数种可能！她还没有甘心，她要去跟姐姐解释，她要去施展才华，她要去救更多更多的人，她要去做很多很多她想做的，能做的，甚至不能做到的事。她不会就此被埋没的！她还有很多很多事要做，她还没有让林芜上战场，她还没有游遍四方，诊治四方病人。那宫墙，是会困住人，可那又如何，那并不代表会困住所有人！她就是要自己去走出不一样的路，哪怕那条路千难万险，她不会甘心就这样被困住，她一定会走下去，一定会把不可能，变成可能，事在人为，她不能就此失望，她还有很多事要做，她不会放弃的，她还有很多种可能！
　　师父曾说，萧生看似不在乎，看似随和，但有着极为强大而又不羁的灵魂。
　　她之前不明白，但到此刻，如此时刻，纷繁复杂中，她反倒坚定了自己的信念，她知道她可以，她一定可以。
　　没有什么能够困住她的才华，没有哪里真真能够困住一个满腹才华，满腹抱负的人，宫墙不是终点，妃位不是终点，那里能够葬送那么多人，但葬送不了她萧生的青春，她就是要和别人过的不一样，她就是要走配得上自己才华，配的上她梦想的路，她就是不一样！
　　宫墙又如何，妃位又如何，谁规定必须要走那一条路，她就偏不，她还有无数种可能，她还有大把的时间，她就是要做自己想做也应该做的事，她要用自己的能力去帮助更多的人，是她之前太过迂腐了，是她太固定思维了。
　　所以，她不会甘心，不会放弃，不会和别人一样！
　　萧生的眼泪还在一直一直流，但她的眼睛越来越亮。
　　她颤抖着唇开口，声音却意外的稳。
　　“林左。”
　　“恩？”
　　“林左。”
　　“嗯。”
　　“我不会放弃的。”
　　林左看着她，肿着眼睛，红着眼眶，眼睛却亮晶晶的，闪着光似的。
　　笑了，轻声道“我陪你。”
　　无论什么事，我陪你，披荆斩棘，我陪你，前路再难，我陪你，皇帝又怎样，妃子又如何，只要你想做的事，我陪你……

　　二十三

　　那天之后，萧生就平静下来了。
　　完完全全的和以前一样的生活，除了不再去医馆，还有宫中派人送来了东西外，萧生该喝茶的喝茶，该吃饭的吃饭。依旧是那时起，也依旧是那时睡下，看不出什么异常了。
　　仿若一杯茶，空喝了一晚的不是她，仿佛林左收了剑还在打拍子的不是她，仿佛捏着青帕狂奔了一路的不是她，仿佛哭的一塌糊涂又坚定决绝的说“我不会放弃”的不是她。
　　萧生又回到了她原本的那种淡然悠闲的样子，仿佛什么都看在眼里，但什么也没放在心上。
　　林左有时会来陪她，为她下厨，然后看着她吃完。有时也会陪她去她府中松林里转转。有时也会带着她到将军府里的梨花林里看看，也会让她和林芜聊聊天。

　　其实每个来过将军府的人都会觉得奇怪，将军府一向是简洁大气，怎会有像梨花林这样的极赋文人情怀的东西。与林左大将军的身份不符，与这将军府的风格也不符。
　　林左从不解释，他不需要向别人解释。
　　将军府里的人都知道。
　　梨花，是她喜欢的。
　　纷纷白白的梨花，旋旋转转的落，无声无息，却也美不胜收。
　　这片梨花林还是她亲手种的，是他陪着她，亲手种的。
　　那年她家被火烧得一干二净，更不用说她自己院子里那几颗跟她一般大的小梨树了。她说她觉得这世间已经没有了属于她的地方。他沉默。
　　后来他立了功，开了府，便在起初规划的时候把她拉来，指着这块几乎占了大半个将军府面积的地，告诉她，这全部都是她的，如果她开心，可以在这里种满所有她想要的。
　　那段时间，萧生还未完全走出丧家之痛，她却真真切切的，朝林左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天，他们两个人，没有要任何人插手的，亲自一颗一颗的把运来的梨树载了下去。那天真的栽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累的筋疲力尽，也才栽了小半场。
　　萧生知道从她家出事到他得到自己的府邸，不过小半年的时间，他要付出多少努力，多大的代价，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几乎不可能的事情。那天栽了一整天的树，实在是累到不行，两人直接摊在地上，萧生转过头看到林左满头是汗的脸，发自内心的微笑。
　　她……好像……不知只剩自己了……
　　她……好像……还有亲人……
　　在那之后，他们栽树可以说是栽得很随性。
　　高兴了栽一棵，伤心了栽一棵，喝酒喝多了也栽一棵，林左又得了新功绩了栽一棵，萧生医术又精进了栽一棵，林左出关栽一棵，萧生坑了林左一把也栽一棵……就这样左一棵右一棵，一年又一年，这一大片竟也栽得差不多了。
　　除了萧生和林左，谁都不会进这片梨花林，这是规矩，也是默契。
　　萧生和林左在林子里走着，走着走着，萧生停了下来，回身“林左，我们栽一棵吧。”
　　因为他们栽树想法太随意，时间也没有规律，所以林左特意在一处地方栽着秧子，就等什么时候兴起了，就来拿一株。
　　两个人像之前那样，一人固定着，一人就填土，四周转着，一圈一圈填上去，甚是默契。
　　拍拍土，收了工。看着才是一个小秧子的梨花树。萧生从袖袋中摸出了一节红绳，准确的说应该是一块红色的长条的布，亲手系在了不高的枝芽上，那是她娘亲那边及笄的习俗，她若有及笄之礼，便打算做的。但此时……却只能单薄的，简陋的，就这样系在上面。
　　有一双手，来到红绳旁，快速几下，便松了去。
　　枝芽上留下的是一块与红绳差不多长的黑布，边上还带着撕下布条的不齐，竟是林左直接从衣服上撕下来的。萧生看着他——他竟然知道。按习俗，系上红绳后，应由至亲再系上一块他色的布。
　　至亲……
　　萧生笑了。
　　红与黑，两个极致，却生生和谐，彼此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