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平》七舟

12、珍重 二十一

　　二十一

　　“叩叩叩”
　　“进来吧。”
　　来人依言推门进去。
　　萧生转头“严谨啊，来了？”
　　严谨“恩”了一声，把手中的东西端上来，放好。
　　之前都是严谨打赌输了才给她做早饭的，自己主动做，还是头一次。
　　看严谨不太自然的撇过脸，耳根都红了一大半，萧生掀开盖子。
　　每一样都做的是小份，用小碟分开装的，但一样一样排过去，细细数来，竟快有十几份了，以她的饭量，哪吃的了这么多。
　　抬头看向别扭的少年，萧生笑了“谢谢你，严谨。”
　　这些，无一不是在师门的时候，她最爱吃的，这么久了，严谨——那个总是躲在师兄身后不敢看她的羞涩少年，却什么都记得。
　　严谨，真的谢谢你。
　　不仅仅是我陪你渡了这段时光，更是你陪着我走了这段惶恐与不安。
　　师门之痛，终究是落在你身上……
　　那是痛楚，也是责任。
　　而我，这个即将困入牢笼的人，帮不了什么忙……
　　萧生慢慢的吃，细嚼慢咽的，仿佛品着人间美味的，一点一点吃下去。
　　她明白，这顿饭之后，意味着什么。
　　所以她慢慢的吃，仿若要留住什么的，细细的品。
　　吃着吃着。
　　有人突然抓住她的手“别吃了。”
　　她是医者，自然知道不可过饱的道理，但是……让她怎么忍心，怎么忍心……
　　多吃一分，便多留一刻罢了……
　　放下手中的东西，慢慢的将口中的嚼碎，咽下。
　　抬头看着严谨，然后伸出手，抱紧他。
　　那是他们之间唯一的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拥抱。
　　就像是世间最后剩下的两个人，紧紧的，不敢分开的那种拥抱。
　　就像是彼此的救命稻草，不敢松手的那种拥抱。
　　缘分不易，只能各自珍重，好自为之……

　　严谨走了。
　　悄无声息的，没有惊动任何人的走了。
　　下人来告诉萧生的时候，萧生也只是“恩”了一声，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情，好像听到了，又好像没听到般。
　　其实严谨总会走的，她知道。
　　她还知道，严谨本来是想等她及笄再走的。
　　只是……世事无常。
　　本来，林左也要为她挽发的，现在，却因为那张纸，什么都成了空谈……
　　萧生握紧拳头，呆坐了一会儿。
　　突然起身，披上披风就往外走。

　　微风在吹，大概是春晨还有些冷的原因，街上的人还不多。
　　萧生出了府，在大街上走，慢慢的走，一步一步。
　　她低着头，裹着披风，带着帽子，看不清神色，只是这样慢慢的慢慢的走着。
　　有人影出现在她的面前。
　　萧生带着帽子，视线又一直低低的，只能看见那人衣物的下摆和一双靴子。
　　萧生一顿，向旁走去，想要绕过这个人。
　　那人却一抬手，拦住了她的去路。
　　那双手……纤细而优雅，即使现在被冻得指尖有些发红，也一点也不损那双手的美貌。那双连女子也及不上的手……
　　她知道他是谁了。
　　她没有抬头，只是站着没动。
　　他慢慢放下手，动了动，转向她的方向。
　　萧生鼻尖有些发涩。
　　所有的青石板路都被春露染湿，她没细看，也不知那双靴子是被露浸得透湿，但顾瑞此时一动，他原本站的地方，显露了出来。干干的，没有湿意——他到底在这里站了多久，她若不来，他就要一直这样站下去吗……
　　顾瑞没有注意到她已经微微红了的鼻尖。小心的，试探般的，开了口“萧生……”
　　萧生没吭声。
　　“你……还好吧……我……”停了半响，却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萧生抬了头，看向他。
　　顾瑞一直都是清润儒雅的样子，此刻却显着窘迫，还有些不知所措。
　　堂堂四皇子，不知该怎么跟她说话，而不知所措……
　　“顾瑞。”她开口，却没有唤他四皇子。
　　虽于礼不合，但她就是不想在这个时候这样唤他。因为她知道，他们相交，从来都不是因为身份。她不是，他也不是。
　　“顾瑞，谢谢你。我……无事……替我谢谢奶娘……但抱歉不能如了她老人家的愿了……”说到这里，有些说不下去了。他曾说，那是他的意思……此刻,她却只能提奶娘。
　　他也懂，所以沉默。
　　萧生继续说“还有……抱歉……拂了你的好意……萧生……对不住了……”说罢，深深地，深深地向他鞠了一躬。
　　顾瑞站着没动，受了。
　　他们……都知道这一躬的含义……
　　他们本是年龄相当，结交也从不因身份，所以即使萧生是民，也从未向顾瑞行过大礼。此时萧生却是完完整整的，向他行礼。是因为，再见……行礼的……也许就是他了……
　　萧生起身，顿了顿，继续说“多谢……你的好意……但萧生……无福……只能亏欠了……”不论他是出于什么样的想法，来府上提亲。也不论他是怎样的思虑，告诉她那是他的意思。她不是没有遗憾的，但是……事已至此，再多说……也无益了……
　　又是一阵沉默，让萧生想起那日在茶楼，那种宁静而又舒适的沉默，不说话，不是因为无话可说，只是因为不说话，也不会影响分毫。而此刻……萧生想要叹息。
　　“萧生。”顾瑞开口唤她。
　　“萧生，你的道谢，我接受。但你的道歉……不必……我也……不想听……你于我……从来就没有亏欠……”顿了顿“萧生……那地方……是如狼似虎之地……你自己小心……”
　　“萧生，我知道……你最在意的，是你的姐姐……不过你不要太担心……原萧妃娘娘……晋升皇后了……好好解释……她会明白的……”
　　萧生的眼眶有些发红，他竟然什么都知道……
　　他还在说。
　　“萧生，本想看着你及笄的……但……”
　　但及笄礼已无，有的，只是她的大婚而已……
　　“萧生……”似是犹豫了一下“恭喜你……成人快乐……”
　　萧生本就徘徊在眼眶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这个人，怎么可以如此温柔，又怎么可以如此懂她。他知她的在意，他知她的不喜。她要大婚了，他不恭喜她的大婚，不说自己的遗憾，也不要她的抱歉，只是那样轻柔的，告诉她，成人快乐……即使她对他无意，但真真正正不是一点遗憾也无啊……
　　“萧生……你……照顾好自己……萧生……你要知道……你还有无数种可能……我……听说了……别跟自己过不去……总会解决的……也……总会过去的……”
　　萧生看了看递过来的帕子，还是和上次的一样，简简单单干干净净的青黛色。“多谢……”伸手接过。
　　顾瑞看着她擦掉眼泪，然后，她拿着帕子的手，微微前伸。但他没接。这一点点小小的私心，就一次，允许他吧……
　　萧生低了低头，小声道了句“顾瑞，再见。”
　　春风寒意，半分不减，直教人冷到心中。
　　僵直立住半分不敢回头的青衫，以及越走越快的披着披风带着帽子的女子，越来越远。
　　终是……无缘……

　　萧生在街上走着，走着走着，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到最后竟跑了起来。萧生在大街上奔跑，帽子已落，发髻已散，发簪已失，衣摆随步伐向后扬，眼眶红透了，泪水顺着奔跑的逆方向滑落。
　　狼狈极了，真的狼狈极了。
　　但萧生完全不顾这些了，奔跑的越来越快，她的心也跳得越来越快，仿佛要跳出胸膛，直淋淋的展在这世间，但她没有顾及，越跑越快越跑越快，快到她的喉咙发痒，止不住咳嗽起来，这是那年主府被烧留下的病根，咳嗽拖慢了她的速度，但她的步伐却没有一丝的犹豫，依旧是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几乎已经是到了狂奔的状态。她的身体到了极限，但她的心却意外地慢慢的平静下来，她跑得越快，心就越平静，尽管她虚汗直出，咳嗽不断，仿佛要把肺给咳出来，但是她的心越来越平静，越来越安宁，越来越安宁，仿佛是世间只剩她一身静静的躺着沉睡的那种安宁。

　　林左见到萧生的时候，她就是这样一副狼狈的样子。发髻全散，发丝乱糟糟的，头上满是虚汗，整个人因为剧烈咳嗽而颤抖，整张脸也因为不适而涨的通红，眼眶全部红了，还止不住的留下泪来。完全没有平常的那种淡然闲适的感觉。
　　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她没有顾她一身的狼狈，也好像感觉不到自己在哭。她的那双眼睛，不知是被泪水冲刷过，还是那是她此刻心中的反映，带着光一般的，亮着的双眼，好看得移不开眼。
　　她的唇煞白，却颤抖的开口，但她的声音没有一丝受她的嘴唇，她的泪的影响，那样清楚，明白，又坚定。
　　“林左，帮我束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