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花宝剑》画眉太守

9、如此教授

　　当我回到营房的时候，已经是十天之后的傍晚了。没想到我才离开大营十天，二纵嫡系军官培训班就遇上了一件让人极其郁而不闷的事情。其实不光是二纵，一纵也一样。因为汉语言兵团新近给我们设定了一门新的课目，秦汉文学，而一纵和二纵的军官和护士们则需混编后共同受课。

　　秦汉文学本是古风浩然沛乎苍冥的课目，我们早已心驰神往，但是，兵团部给我们安排的教授却端的是一个屠夫，刀法娴熟的屠夫。其人姓名就不消说了，出于对教授之尊敬，我依稀还记得他的绰号，赛庞统。

　　我们为什么会郁而不闷，因为赛庞统给我们下达的作战任务虽然让人极度抑郁，但是却足以让我们疲于奔命，根本没有一点时间去苦闷。

　　赛庞统到底是哪路神仙，干了什么残暴不仁的事情，能让两个班的所有学员叫苦不迭。兄弟我倒真有些迫不及待想见识见识了。

　　“大哥，你是不知道那屠夫有多残暴，这才刚见面，第一节课还没下课，就给弟兄们下达作战任务了。”丁项城显然已经憋了一肚子气。

　　“他到底下达的什么作战任务？”我询问道。

　　“赫连教授让我们在两个月的时间里，把他规定的秦汉文学里的八十三篇古文，包括《离骚》、《项羽本纪》、《报任安书》那样的长篇，一字不差地全给背下来，所有人都要背，不管军官还是护士，都不能例外。”木香复述作战命令的准确度一向很高。

　　“这还不算，最让人崩溃的是，两个班的军官和护士，加在一起一百二十多人，都必须亲自到他那去背给他听，而且只能在课间或者周末去他家里，这他妈两个月的时间怎么可能够？”王黑俊愤愤不平道。王黑俊并不俊，非但不俊，而且很黑，他这名字的偏义复指偏在了前面。

　　“他这是二桃杀三士啊，屠夫果然心狠手辣。”我不禁一声感慨。

　　“当年罗马人为了训练军队，对儿童就是这么残暴，让他们在前面跑，后面的尖刀战车在后面追，跑得慢的就猫比翼了。妈的，屠夫怎么跟罗马人一个德行？”王黑俊已经开始骂起来了。

　　“天下姓赫连的没几个，不用想都知道，屠夫肯定是赫连勃勃的嫡系后裔，骨子里就流着暴虐的血。兵团部安排他来教我们先秦文学，弟兄们真是倒了血霉了。”我真的对弟兄们能否完成这样的作战任务感到担忧。

　　“反正明天有那屠夫的课，大哥可以亲自领略一下他赛庞统的风采。”丁项城好像对此十分期待。

　　“他指望啥赛庞统？”

　　“我就不多说了，明天你自己体会岂不是更刺激！”

　　“参谋长言之有理。”丁项城是我一八三旅参谋长，上次提前调动两个团去淮水修建临时机库就多亏了他当机立断。

　　当我见到那屠夫的时候，并没有感觉到多刺激。他也不过就是肤色比常人黑了一点，眼袋比常人肿了一点，说话声调比常人高了一点，身体比常人胖了一点，除此之外，并没见他有什么过人之处。

　　还有三分钟才下课，但是已经有很多人手揣《历代文学作品选·秦汉卷》跃跃欲试了，做好了引而不发，跃如也的准备。

　　“叮铃铃，叮铃铃……”下课铃声才刚响起，只见二十几个军官和护士端的彪悍，有的动如脱兔，有的如离弦之箭，以电光火石的速度窜向讲台。这时候，军官们再也不顾及什么绅士风度了，护士门也不再理会什么淑女气质了，因为课间只有短暂的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很快就会过去，而屠夫只有两只耳朵。但是离弦之箭没有脱兔快，因为脱兔坐在前排，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易为春。

　　屠夫就像是被众星捧月一般，享受着宛在水中央的快乐，一脸的得鱼忘筌。我总算明白了，屠夫之所以真以为自己是赛庞统，是因为他确实有过人之处。

　　屠夫会选择离他距离最近的两个人，一左一右，同时背诵，然后一心二用地认真听取汇报，还不时地指出哪一句错了，错了就意味着你可以撤了，该篇目无效，然后换下一位。

　　照此看来，屠夫着实了得，能左手画方，右手画圈，岂是一般人所能做到的。但是，后来听许多兄弟说，其实完成八十三篇古文的背诵任务还是大有希望的，虽然屠夫不会提醒一个字，错了一个字就前功尽弃，但是最后的胜利，一定属于我们。

　　这是为啥？原来兄弟们说，其实他们有时候有些段落句子忽然忘了，当时真是心如鹿撞，但又都怀有侥幸心理，索性就直接跳跃过去，或者引用别的段落移花接木，居然能化险为夷，蒙混过关，看来屠夫也不过如此。

　　赛庞统也有对人折服的时候，这并不是虚谈。这个人是谁？他就是丁参谋长。

　　丁参谋长极有涵养，绝对不允许自己做出那些有失风度的举动，所以他从未向讲台发起过机械化冲击，但他却是两个班里最先完成背诵任务的人，因为他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把文章谙熟于胸后，选了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去屠夫家登门造访，然后在短短一个下午的时间，如瓶泻水，在屠夫仔细对照篇章内容且没有提醒一个字的情况下，将八十三篇古文一口气吟诵完毕，一字不差，毫无错讹。

　　屠夫震惊了，和丁参谋长一道前往希望能够背诵几篇的军官和护士们懊恼了。屠夫震惊的是，今时今日，天底下竟然还有如此博闻强识之士，而且居然让自己遇见了。同去屠夫家的军官和护士们之所以懊恼，主要还是因为一个下午的时间，他们一篇都没有背，因为他们没有机会。等到丁参谋长背诵完毕的时候，红日就要西沉了。乘兴而来，兴尽而归，不亦乐乎！

　　然后，在第二天早晨的先秦文学课堂上，赫连教授对丁参谋长大加褒奖，赞赏有加，似乎他这个伯乐终于找到了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赫连教授当然很高兴。一纵和二纵的军官和护士门当然也都极为震惊，震惊之余还包含着欣赏、崇拜、羡慕和叹服。

　　赫连教授沉浸在后生可畏的心境之中，自然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大家并没有一直跟着他的心绪亦步亦趋，因为此时，我们的目光已经全都不约而同地转向了窗外。

　　我们的学馆在楼台之中，楼台被四面山谷远远地环抱。不知何时，西边的山峦之间，飘来许多或浓或淡的乳白色云雾，随风缓缓飘移，那云雾既像是在数百米开外，又似近在眼前触手可及，加上当时是个凉爽的阴天，空气湿润，看那山间景致，真是宛如仙境一般。

　　我们所有人都忘乎所以地站了起来，聚集在窗户跟前，只顾贪婪地欣赏这难得一见的奇妙景象，如痴如醉。就连赫连教授也被吸引了过来，美，是任何人都无法抗拒的。

　　这是山间之雾气，还是天边的朝云？若是雾气，为何以前不曾得见，今日却又无中生有？若是朝云，为何飘落此间，片刻却又消散？

　　天平山上白云泉，云自无心水自闲。看着这似雾如云的仙境奇景，我不由地心血来潮，想起了曾经的那个姑娘，朝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