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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神奈川会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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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年无休止的战乱,华夏大地满目疮痍,早已没有了哀鸿遍野的惨象,代之而来的是铠甲生虮虱,万姓以死亡,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但是,就像是鲜血浇灌的罂粟花一样,似乎这血流淌得越多,罂粟花开得就越娇艳。
日军虽然暂时处于战略进攻阶段,但盘踞的城池村落也是靠尸山血河换来的,前线阵亡再多的士兵,后方的达官贵人富商巨贾照样是歌舞升平,清酒艺妓,一日不离左右。但是,恶贯满盈,□□的日子总有到头的时候。
午夜,金陵,秦淮河畔,神奈川会馆。
这样的夜晚,并没有月黑风高,而是明月当空。月光下,我腰边宝剑的剑格都闪着森森的幽光。
我不能使用枪械,因为鬼子的宪兵队离这只有十分钟的路程。可是我只有一柄剑,而这样规模的会馆少说也豢养着几十只鹰犬。不用担心,因为我听说海南和云南都生长着一种极为神奇的树,见血封喉树。
此刻,我的这柄宝剑的剑锋上,早已淬足了见血封喉的树汁。见血封喉,必死无疑。
虽然已经是午夜里,但秦淮河边却依然有三三两两的行人往来,多半是日军中下级军官和士兵,当然,也有不少喝醉了酒的日本浪人。不会吧,居然还有美军飞行员,我揉了揉眼睛,再去看时,那个飞行员却不见了。
我整理了一下礼帽长衫,阔步向神奈川会馆大门走了过去,只见门楼两旁挂着的红罩风灯在冷风中摇曳,像是在招呼客人一般。门口站着一个日本龟公,在那点头哈腰道:“先生,里面的请!”他分明看见了我腰边佩戴的宝剑,却毫不介意。
里面是一个宽敞的院落,中央是一个圆形的水池,四面阁楼布局得错落有致,竟有一种歌管楼台声细细,秋千院落夜沉沉的感觉。
“先生,您来啦,请问是要饮酒听曲儿还是鸳鸯戏水?”一个薄施粉黛的妇人迎了过来,用流利的汉语问我道。看那妇人却生得颇有几分姿色,似是三十岁左右,虽然徐娘半老,倒也风韵犹存。
“你怎么不用日语招呼我?”我很奇怪她怎么会知道我是中国人。
“我们大日本帝国的武士从来不会佩戴这种样式的剑。”她淡淡地道。
“你的汉语说得很好。”
“我在大学主修的专业就是汉学。”
“……”我看着她,竟似有些出神,原来有学识的女人即使红颜半老,也还是比寻常女子更有魅力的。
“先生,您怎么称呼?”她轻轻地叫醒了我。
“张慕贤,不知夫人芳名?”
“慕贤君,贱妾雨宫贞子,很荣幸在此相遇,请多关照。”
“贞子小姐的待客之道不会只是让我在这院落里和你聊天吧?”我微微一笑。
“慕贤君,真是失礼了,请跟我来。”说着轻轻地移动碎步向楼上走去。
贞子穿着和服木屐走路的姿势很端庄,也很优雅,真的难以想象她竟然也会在这样的地方从事这样的工作。其实,在那样的岁月里,无论是在中国还是日本,从事那样工作的女子又何止贞子一个?
她们也只是柔弱的女人,却要在弱肉强食的乱世里生存下去,那是一种怎样的艰难!
这是一座纯木式小楼,楼上的一间雅室内,整齐地摆放着一张榻榻米,上面有一只梅瓶,瓶中非常考究地插着一些百合,百合花下是一瓶清酒和两只十分古典精巧的酒盏。
贞子款款地道了声:“慕贤君,请坐吧。”
我微笑着点头致意之后,便盘膝坐了下来。贞子随后跪坐在我对面。
“贞子小姐,请问你这里是不是有一位名叫天海绘里香的姑娘?”我直奔主题问道。
“慕贤君,我这里从来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姑娘呀!有什么伤脑筋的事情吗”贞子礼数十分周全,边说边拿起酒瓶,往两只酒盏里倒上清酒。
此刻,我知道我上了大伟的当了,看来大伟嘴角的伤一定是另有隐情,居然编造这么个理由来骗我,真是太过分了。
因为我绝不相信贞子会说谎,看着她那清澈如水的眼睛,我找不到任何理由去怀疑她说的话。如果这世上只有一个女人不会说谎,那一定是贞子。
贞子很有耐性,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她就这样宁静如水地看着我。
“我帮朋友打听一下,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我打破了沉默。
“慕贤君,您是要我陪您对饮呢,还是我去给您叫别的姑娘,她们可都是既漂亮又年轻,朝气蓬勃的呀。”贞子非常善解人意,温柔体贴。
八大胡同和怡红院里绝对听不到以这种说话方式呈现的语言。你要是去过那种地方,你大概只会明白“叫条子”、“出条子”、“嗑花瓜子”、“梳笼”、“清倌人”、“红倌人”、“暗门子”之类罪恶术语的意思。
“有你在这里陪我喝酒就可以了。”我举起了酒盏,凝视着贞子的眼睛。
“那我真是太荣幸了,慕贤君,请吧。”贞子没有任何羞涩,仪态依然是那么大方,用左手端起了酒盏。她的手指,纤长而白净。
我们对视着,举杯一饮而尽。
就这样,也不知我们喝了多少,榻榻米上只是多了六只一模一样的清酒瓶。我们却没有一点醉意,难道不同国度的男人和女人也能酒逢知己?
“贞子小姐,我该告辞了。”
“慕贤君,还是在此安歇一宿,明早再走也不迟呀。”
“明早我恐怕就走不了了。”那时候我可能确实喝多了,所以和贞子坦诚相见了。
“何故?”
“实不相瞒,贞子小姐,其实我是中国军官。”
“其实,您即使不说,我也猜到了。”
“为何?”
“您身上除了那把佩剑如影随形外,衣着服饰与您与生俱来的军人气质完全是南辕北辙。”
“贞子小姐果然秀外慧中,看来我现在已经走不了了。”
“慕贤君不要这样想,我不会伤害您的。”
“可我是中国军人,难道你对我没有敌意?”
“我不管你是中国军人,还是日本武士,在我的眼里,都一样,你只是个男人,而我,也只是个女人。”
“贞子小姐,果然爽快。”
“慕贤君,现在你已经决定留下来了,对吧。”
“不,我不能留下来。”
“难道你讨厌贞子?”
“我非但不讨厌贞子,而且非常喜欢贞子。”
“那你为什么还要狠心丢下贞子。”
“谁说我要丢下贞子?我要带你离开这里,远走高飞。”
“慕贤君,此话当真?”
“我只是个男人,而你,也只是个女人。”
“我们何时离开这里?”
“现在。”
天亮以后,神奈川会馆被一个中队的日本宪兵和两个小队的日军作战部队重重包围了,据说是一个美军飞行员在会馆门口发现了小德张和两具日本浪人的尸体,所以就跑去日军宪兵司令部报信,还领了十个大洋的赏银。
会馆内死去多时的日军军曹和士兵更是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地上却几乎见不到一丝血迹。他们死得并不难看,见血封喉从来不会等敌人的鲜血流尽了才去要他们的命。
令日军懊丧不已的并不是损失了这些同伙和浪人,也不是神奈川会馆的一代目土肥原贤六竟也惨死在了榻榻米上,而是会馆里所有的姑娘全都不见了,这意味着他们手中的军票就算还没过期,也已经和废纸差不多了。
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夕阳就要落山,日军士气低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