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花宝剑》画眉太守

28、终有一别

　　离别晚宴之后的十几天里，每一天都会有许多军官和护士拖着行囊离开安庆方面军，不只是我们二纵，也不只是汉语言兵团，而是各个兵团的各个纵队。

　　我并不想很快就撤离，因为我已经打算最后一个撤离，在这十几天里，我要尽可能地送别我们二纵的军官和护士。我只是想体会一下，这最后的人去楼空该有多荒凉。

　　几个月之后，我就要去睡莲城继续走我的科举道路。几个月之前我得知这一消息时，着实兴奋了好几天，但此刻，我对这遥远的科举之路却一点都没有快乐的向往了。我送走了很多人，也想起了很多事。送走的人里，有杜鹃，我亲自扛着她那沉沉的行李，一口气步行了几里地，才到了她要候车的路旁，安庆方面军大龙山营寨的南大门。其实，那时候，我送她离去只是出于同窗之谊，因为别的军官已经走的差不多了。杜鹃看着我满头大汗，很是感激，毕竟她是知道的，我早都对她没有一丁点儿残念了，她当然不会忘记，当年我为了她而展开的攻势作战，损失了多少兵力。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再重要，我们还是成了朋友，淡淡同窗之谊的朋友。

　　在送走杜鹃之后，回来的路上，我遇见了一个姑娘，一个姿色平平且肤色略黑的姑娘。我没有想到，她居然知道我，而我却不知道她。她是三纵的护士，和胖子在一个纵队。

　　“张慕贤。”那个姑娘在我旁边喊了一声，我们一起走在回营房的路上。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当然很奇怪。

　　“你和夏侯真是好朋友嘛，我和夏侯真一个纵队的。”

　　“那你叫什么名字？”

　　“徐竹韵。”

　　“很好听的名字啊，可惜我现在才知道你。”

　　“嘿嘿，我可是早就知道你了哦。”

　　“我又不是经常去你们三纵，而且我们两个纵队也很少混编在一起受课啊？”

　　“汉语言兵团的大才子，你考上琢磨生的事情，在汉语言兵团已经成为一个神话了。”

　　看官，话说这神话的传说还真是有来由的，因为当时就连我身边最好的朋友，也没有一个人相信我能够中举。只不过他们比较圆滑，当时我也没问，他们也没有发表看法。直到知道我取胜之后，他们才惊诧万分。我曾经问过胖子和其他好几位军官，他们都说，说心里话，凭良心讲，当时众兄弟都不相信我能取胜。

　　也不是兄弟我吹牛比翼，按照我军当时的战法和处境，换做是他们，绝无胜算。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在英语四六方阵不屑击破的前提下，兄弟我没有去图书馆占过一天座位，没有做过一套真题试卷，没有干谒过一个教授，也没有手不释卷笔耕不辍，而且还每日里和众兄弟打牌抽烟，偶尔还通宵达旦，白天睡到日上三竿，仅仅是每日抽出半夜两个时辰揣摩一番，午餐之后温习一番，轻轻松松就大获全胜，尔等谁能做到？

　　当时曾有一军官问我，旅座觉得有取胜的把握么？我说，我军一定能取胜。他当然很奇怪我为何如此自信，问我为何，我说，因为我的作战阵地编号为七十一，掩体编号为二十一，我相信谶纬之学，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得皇天之暗佑，获乾坤之默许，我军必胜。

　　“侥幸，也许是否极泰来，我对那么多姑娘发动过那么多次春季攻势、夏季攻势、秋季攻势和冬季攻势，损失那么惨重，老天总得让我看到一点希望吧。”

　　“其实把精力放在姑娘身上，还不如多出去走走，我就喜欢到处游山玩水。”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是吧。”

　　“那肯定的啊。”

　　“你去过哪些地方啊？”

　　“其实我去过的地方还蛮多的哦，像苏州园林、西湖、鼓浪屿、天堂寨、醉翁亭、还有张廷玉故里。”

　　“你说的这些地方，我都没去过，不过最美的风景只有和最喜欢的人一起去欣赏才会感觉到更加美妙。”

　　“一个人自由自在去独自感受，别有一番滋味哦。”

　　“我若是和自己最最喜欢的女孩子一起，也不要什么名山大川，就算是去爬一个土坡，也会觉得是最美丽的风景。”

　　“怎么想到去睡莲城继续科举的呢，离我们皖江大地这么远。”

　　“因为那个地方据说是信仰初生的地方，听说还人才济济，而且我也没去过，我要去那里游历一番。”

　　“就算那里人才济济，我相信，也绝不会有人比你更优秀了。”

　　“不能那么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你怎么知道，你就不远远胜过他们呢，也许，你就是那天外之天呢！”徐姑娘果然也是一身傲骨，话说的让人肃然起敬。

　　“承蒙你这么看得起我，有朝一日，我若扬名立万，绝对不会忘记你的。”我向来喜欢和自信的人交往。自信的人说的话向来悦耳，我就喜欢听好听的。我曾经对那些个虚伪不堪假惺惺装作为我设身处地考虑的鼠辈说过，我就是爱慕虚荣的人，但是我有自己的辨别标准，所以你要说就说好听的，要么就不说。

　　众将士，就算你们处在人生的最低谷，抑郁无比，也一定不能失去自信。因为，失去自信就等于否定自己，否定自己就意味着你的精气神很快就会名存实亡。有些人鼓吹贫贱认命之学说，就是希望看到你们失去自信，锐气消磨殆尽之后任人宰割，所以，你们千万不要上当，千万不能中计，因为，这正是敌人希望看到的，敌人是谁，不只是那帮犬儒，更是豢养犬儒的恶霸。

　　什么样的犬儒？什么样的恶霸？像曾国藩、张之洞那样的犬儒，像王莽、秦桧那样的恶霸。曾国藩身为汉人，却数典忘祖，为清妖效力，攻打太平天国，助纣为虐，为虎作伥，拟衡山之崇，不能比起奸，涸洞庭之水，不能涤其贱。此等情形，列位看官有目共睹，就不消兄弟细述了。却说这张之洞，不是什么清流香帅么，怎么也成了犬儒了？看官，你有所不知，这张之洞曾经何等厚颜无耻地说过什么话，老匹夫曾恬不知耻地狺狺狂吠道，“只要能明哲保身，纵被列强奴役，亦无不可。”真可谓无耻之极也！

　　崖山之后无中国，明亡之后无华夏。这是史家的一种观点，其是非对错一言难尽，我等姑且搁置一边，异日再论。但是站在历朝历代以汉族为正统的观念来看，中国在历史上曾经两次亡国，一次亡于蒙元，一次亡于满清。蒙元一节，暂且按下不表。要说这满清之罪恶，还不仅仅是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广州屠城，还有大兴文字狱，罪不容诛的是，晚晴时期，清廷对内横征暴敛，对外奴颜婢膝，什么宁与友邦，不与家奴之无耻谰言，想来众位看官不会忘记。吾华之积贫积弱，民气不振，皆清妖之罪也。且不说那些个多如牛毛的割地赔款条约，甲午惨败，单单一个《马关条约》，不止断送了台湾岛，还赔给倭国白银两亿两。若不是这两亿两的巨额赔款，倭国哪来的银子振兴教育，哪来的银子兴办工厂，哪来的银子铺设铁路，哪来的银子扩从军队。日军靠什么顺利实现了其早期以战养战之图谋，正是这两亿两白银，中国百姓的民脂民膏。没有这些白银，倭寇凭什么组建现代化之师团进驻朝鲜，渗透东北，揭开日后全面侵华战争之序幕。

　　正邪不两立，王业不偏安。什么叫恨之入骨，什么叫不共戴天，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是以方有这中国捷克日本，南京重庆成都之胜利。

　　正是：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

　　事实上，那不是属于我的时代，我来迟了，不能和西北军的将士们一起手握鬼头大刀，迎着倭寇九二式或者歪把子的弹雨，拼死向前，手起刀落，砍下鬼子们的首级，那样的话，就算他们人手一书包千人缝，也不能再帮助他们的灵魂飞进靖国神社。

　　残酷的战争已经结束了，叶落之前，很多人都回到了故乡。数十年，乃至百年，对于一个人而言，也许就是一生的时光，但是，对于一个国家，一个民族而言，不过是一段路程。国祚绵长，人生苦短。和平，来之不易的和平，难得，珍贵，谁能体会？经历过战火的人，总会倍加珍惜这样的和平时光。也许你对此并不在意，但是请不要忘了，若没有这样安宁的环境，也许你早就疲于奔命了，哪里还能侈谈什么丰衣足食乃至风花雪月。

　　对于为情而生的人们来说，人生中最大的悲哀莫过于错过了爱情。人生和爱情一样，错过了爱情，也就错过了人生。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就要离开安庆方面军了，却不料，我在此间，于此时，遇见了睡眼惺忪的你，蛾儿雪柳黄金缕，每次看见你，都是在路上，你手里拎着蓝色的水瓶，弱柳扶风地从我眼前飘过，好几次，我居然痴痴地站在那个路口，只为等待你取水后的回转，再看一眼好看的姑娘。

　　其实，她并不是睡眼惺忪，只是给人的感觉如此慵懒。越是睡起的美女，越是好看。我绝对相信，这是想都不用想的真理。我并不知晓那个姑娘平日里喜欢穿什么样的衣裳，但是我每次看见她，她似乎总是穿着一件鹅黄色的T恤，浅色的马裤，也许这就是真正意义上的衣冠简朴古风存吧。好几次，我都忍不住想冲上去询问那个姑娘的芳名，因为她的出现，让已对爱情近乎不抱任何希望的我，突然又有了高涨的士气。

　　哎，说到这里，我要叹息，不能去想，一想到此，我就想踹丁参谋长两脚，因为每当我好不容易鼓足勇气要冲上去的时候，都被他一把给拉了回来，说什么不能这样，不能搞的跟流氓一样，都要撤离了，不应该再去来一段黄昏恋。黄昏恋？彻底无语。气可鼓而不可泄，就这样，我因为自己的不够坚定，没有能够力排众议，在一帮君子的好言相劝声中，错失了原本颇有几分胜算的爱情。错失了爱情，也就错过了那个蛾眉淡淡香肩窄窄的纯纯的姑娘。我永远都不能原谅自己。就这样，我怀揣着无比的忧伤和莫大的遗憾，在一个晚风习习的黄昏，撤离了安庆这片土地，向睡莲城开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