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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曲终人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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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歌一曲解行舟,红叶青山水急流。日暮酒醒人已远,满天风雨下西楼。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我们一直在前进的路上,但是此刻,所有人都忍不住要回头看看,不管你承不承认,四年的时光即将流逝殆尽,安庆方面军仍在,汉语言兵团仍在,一纵二纵三纵四纵仍在,对外汉语仍在,现代文秘仍在,可是,我们这一茬的少年,已然韶华不在。
当三纵的胖子和他的同窗宝儿在推想二十年后再相见的场景时,恰好我也在场。二十年后,也许我们再见的时候,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忧伤,那时候应该怎样,谁也不知道。宝儿说,那时候我们再见,估计就是,握握手,吃吃饭,看看我儿子怎么办。尽管这样的语言似乎充满了轻松,但谁都知道,这不过是对惆怅情怀的一种华丽掩饰。
我不会像他们那么忧伤,我的心没有他们那么软。胖子不一样,他当然是真情流露。意在笔先,于是,胖子挥翰墨以奋藻,只为咏怀这似水的流年。
再见!我的青葱岁月
用了四年的网卡就这样离我而去了。也许是我们这些学文的喜欢怀旧吧,这些天始终忘不了那张厚实的塑料卡,一个女生向我请求能否拥有它。我不假思索地答应了。可没有想到的是在答应的刹那我便后悔了。在等待她前来取卡的时候,心情不禁有些忐忑,握着卡的手越攥越紧,竟被汗浸湿。她原本希望可以把它买下来。我说,这样的东西怎么是可以出卖的呢?拿去吧。
四年的时间,每一次在网吧里痛快地享受游戏或查找资料的时候,却从来未曾想到过区区这样一个物件也会让我动心。在刷卡器上的一声声尖鸣中日子就这样过去了,显示屏上的反光中,映射出一个日趋老成的人。语言总是让我感到苍白,虽然我不是战士,网卡也不是我的枪,可此时似乎依然让我倾注了许多感情。
她最终还是来了,接过卡,表情是否欣喜我并不知晓,因为在夜色中。
“谢谢!”她说。
“不客气。”我说。
事件的发展完全出乎我的预料,但我只能这样顺延着下去。她拿过卡就轻捷地走了,象征性地对我致意,而后很快模糊在夜色中,只有衣服上光滑的饰物在昏暗的路灯下反射着散落飘零的光。我在夜色中站立了很久,幻想着那张卡会回到身边,至少能再让我看一眼。那的确不仅是一张网卡了,从第一次兴奋地刷卡上网到如今老练地在座位上叫喊网管,中间经历的事实在太多,已不可胜数。这些经历让我成熟了吗?也许没有,因为我依然有着太多的棱角——如果圆滑就是成熟的话。
我不知道从此自己会沿着怎样的一条轨迹前行,就如同不知道那张卡的命运一样。从它离开我的刹那开始,与我有关的就只剩下一串早已烂熟于心的数字,就是一生都不会忘记。那一串数字曾是每一次放松和发泄的钥匙。而今就这样远离了,没有任何征兆地离去了,就如同这几年的生活,当我还沉浸在学生时代的梦幻中,一切都已经变化。曾经的壮志豪言都尘封在了记忆中,年华不再,轻狂亦不再。我希望只是尘封,因为总以为未来的某一天当年的一切又在从某个角落里重现。
不知为什么,总感觉周围一片寂静。曾经的挚友都将各奔东西,一个并不值得留恋的班级竟然会让我有浓烈的伤感。
夜色依旧笼罩着一切,大一、大二的孩子们在我的身边默默地穿行,让我感到一种不可言说的意境。从这一刻起我决定爱这个学校,尽管它是那么糟糕,尽管它让我有些沉沦,但它毕竟是我安放青春的地方,我的誓言,还有我的感情……
早已知道手中空空如也,却不愿离去,虽然一切终将逝去,但我还是想说些什么……再见了,我的网卡,永别了,我的早已结束躁动的青春!
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
聚散真的太突然了。从三月前往一个陌生的城市,到今天恋恋的心情,一切都发生在意料之外。秋天还没来到,人却已经别离。安庆的红土地一如来时那样苍茫和厚重,而此刻却有了象征的色彩。多变的江山,憧憬和梦想,一切都不再重要,眼前已经成为现实。
对了,人们,那些朝夕相伴的人们,那些几天前还有一起啜饮着苦酒的朋友们,你们又在做些什么?生命的这一段路程已经结束,我们都不再可能回到那零乱却不失温馨的寝室。临别的哭泣好像依然在眼前,而我已经要为生存去奔波。诉不尽的离愁流不完的泪水,如同要淹没我的世界。霎时间我发现自己生命的果园中已是落红一片,而在枝头却没有一颗温情的果实。
有的人将永远地失去,那忘情的痛哭和拥抱也许能够足够一生的受用。最后一次回到安庆的时候,下着大雨,天地间有滂沱的美丽。而我却更加地伤感,离去的时候没有杨柳依依,只有愁煞人的阴雨。一连数天,最后的温情仿佛已经被雨水冲刷殆尽。而在真正离别的那天,却是一个灿烂的晴空。行囊沉甸甸的,却并不想叫朋友们来送,因为大家应该正品尝着酸楚的滋味。无为在歧路,还是担心哭泣的弥漫。然而出门时,还是那么多热情的脸。别离的歌早已唱过了无数次,而此时再度唱起。
多少年过去后,不知这种情愫是否还能再涌上心头。在远行的列车上,短信声一次次响起,没有一丝功利的语言向心灵的深处直击,哭了一路,而启程时的晴空又开始阴郁。傍晚时,又是暴雨如注,彻底地哭泣……
彰武二十三年六月二十日,正当夏季,而我们二纵的全体军官和护士们,却感觉夜凉如水。我已经不记得当时是明月皎皎还是繁星满天,因为那个离别晚宴,我们每个人都喝了很多。那是一次奢华的晚宴,因为四年来我们二纵的防区卫生总是全军第一,因此攒下了一万大洋的军饷。我们的军需处采购了大批物资,军官们每人一个弥漫着古希腊风情的银质打火机,护士门每人一个偃月形的桃木梳。黑俊和木香不是护士,却放弃了银质打火机,而选择了桃木梳。这是为何?因为他们认为,桃木梳更贴近生活,经久耐用,而且还可以馈赠女孩子,这样的理由端的牛比翼,牛的一比翼。这么多的大洋,若是不花他个一干二净,那怎么对得起我们二纵将士四年来的苦心经营,反正不过了,索性浊酒且谋今日醉,明朝门外即天涯。
最好的烟,最好的酒,最彪悍的军官,最温柔的护士,最奢华的酒楼,最伤感的晚宴。金谷园,宽敞的大厅,凉爽的冷气,摆放合宜的屏风,凌云健笔的诗画。大厅内摆放着两个极为精巧的木质屏风,屏风上各写着一首诗,一首古体诗,一首近体诗。
那近体诗以行楷写成,行云流水。
繁华事散逐香尘,流水无情草自春。日暮东风怨啼鸟,落花犹似坠楼人。
那古体诗以小篆书就,苍茫古意。
我本汉家子,将适单于庭。辞决未及终,前驱已抗旌。……朝华不足欢,甘为秋草并。传语后世人,远嫁难为情。
大厅正墙上挂着一幅装裱得极为雅致栩栩如生的牡丹图。人言,牡丹虽美花不香,只因牡丹为花王,尊贵异常,绝不会取悦于人。我们也不会取悦于人,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们汉语言兵团的诸位贤师当然也是如此,其中一位曾赋诗明志,风骚已作千秋鉴,驽钝权为一字师,毕世舌耕嗟术短,勿期门雪立杨时。如此虚怀若谷,岂有不赢得众将士敬重之理?
曾经悉心传授我辈知识之列位贤师平易近人之风范,对完善众将士之人格构建,影响可谓殊堪深远。我们发自内心地,真诚无比地,非常荣幸地邀请了我们平日里最为敬重的十数位先生,和我们一道,品味这离别晚宴。此时,没有了经史子集,没有了正襟危坐,有的只是亦师亦友的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十几位先生,二十位军官,四十多位护士,在这宽敞舒适的大厅里,端的是大排筵席,壮观异常。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又不是调情,我们当然没有这么斯文。我们也没有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因为我们是正规军,不是山林里的响马绺子。
满桌的菜肴,山珍海味,丰盛无比,但是动筷子的人少,端酒杯的人多,我们喝的太多,吃的太少。因为喝多了,就可以把平日里想说但又不好意思说的话无拘无束的倾诉给对方,谁都明白,再不说,就来不及了。这样的语言,如此的表达,并不只是局限于男女之间,军官和军官,护士和护士,也是有很多话要说的。
“兄弟,这么多年,没有人理解我,真的,没有人理解我,只有你理解我,以后来金寨,你找我,你要找兄弟……”说这些话,绝不仅仅是因为喝多了才动了感情,两个军官之间手握着手,一个说,一个答应着,这就叫兄弟如手足。
“来,小山兄,我敬你一杯。”石灰站起身来举杯对陈小山道。
“兄弟,这杯酒我敬你,兄弟在安庆这个城市,就你一个兄弟。”小山说罢把酒杯往桌上一磕,然后举杯一饮而尽,临了还不忘把酒杯倒过来表明一下诚意。
“挨呀,我这心里凉的一比翼呀。挨呀!”邵经武心里确实可以凉的一比翼了,因为我们二纵的军官,除了石灰和邵经武,其他都不是安庆人氏。小山失言了,尽管谁都知道他刚才说那些话只是为了强调自己对石灰的情义有多深,可是他居然把刚好坐在自己身边的邵经武给忘了个一干二净。在筵席上被战友当作一个被忽略的存在,任何人听了心里都不会很舒服的。这样的场面有多尴尬,你若不曾亲自感受过,绝对领略不到其中的真谛。
“经武兄,兄弟什么都不说了,这一杯我干掉,算兄弟赔罪。”小山当然为自己的失言懊悔不已,但是现在最重要的是把情义的损失或者说是情感的裂痕减少到最低程度,所以他立刻毫不犹豫地给自己满上了一大杯酒,不由分说又是咕咚咚一口气喝干。都到这份上了,众军官自然不好再多说什么,这虽然是一个笑话,但是我们也不至于非要幸灾乐祸地在那看笑话,最好当然是齐声喝彩,好!你看,只要有了酒,一切尴尬还不是很容易就化解了。
“慕贤兄,我敬你一杯,在安庆方面军,我最佩服的就是你。”一个护士端着手中盛满酒的酒杯走过来,满怀深情地对我道。
“好,我干了。”铛的一声清脆的碰杯。
“我也敬你一杯,来。”我当然要回敬人家姑娘,这是礼数。
“好,干。”护士若是情到深处,也是很爽快的。
“慕贤兄,我们两个敬你一杯,在二纵,我们最佩服的就是你了,永远都是那么有个性,真的太有傲骨了。”上一个护士刚走,苏芎和另一个护士就走了过来,同样是满怀深情。
“承蒙二位姑娘这么看得起我,我喝两杯,来,我先干为敬。”好听的话有时候也是与浮华无关的,好听的话也是可以发自内心的,何况还是出自自家部队护士之口。
“呀,这瓶没了,程副官,拿酒来!”我刚打算满上这第二杯酒,就发现手中的酒瓶已经空了。
“旅座,酒来了,给!这是起子。”程副官动作很是利索,显然还没有喝多。
“要什么起子!”酒令人豪,这话绝对不是盖的,更别说在喝多的情况下,且是和两位姑娘对饮。要起子开酒多没面子,岂不是影响哥们堂堂二纵好汉的伟岸形象。哥们直接用牙,呲的一声,“噗!”,哥们直接把瓶盖一吐,抬手就是一杯酒。什么叫做非要把活鱼摔死了卖,这就是的,明明有起子不用,非要逞英雄用牙。这却为何?你小孩小,懂个地袄!用牙才显得野性啊,才显得男子汉的气概,牙齿和钢铁相搏,居然还轻轻松松地战胜了,多牛比翼,牛的一比翼!
“怎么都会啊!”苏芎微微一笑,调笑而不失温柔的对我说道。
“那不是盖的,来,喝酒!”那一刻,我心里感到无比的痛快。我也知道了,原来今晚众位军官和我一样,都没忘了在护士们面前逞英雄耍酷。
那一晚,灯火辉煌,酒到杯空。情到深处,很多人都抱头痛哭,泪眼迷离。我清楚地记得,只有我和丁参谋长没有哭。是不是我们哥俩心比较狠,我觉得应该不会。也许可以这么看吧,士不可不弘毅,我们是士,所以我们不可不毅,尽管我们心里也充满了离别前的惆怅和不舍,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夜已深,酒已浓,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