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花宝剑》画眉太守

13、道阻且长

　　纵然在沙场百战百胜，天下无敌，但是如果失去了如花美眷，那一切的荣耀又算得了什么，记得当年大明天子失去爱妃权氏，悲恸欲绝，权氏乃朝鲜国进贡之美女，有诗为证。

　　诗曰：赤日炎炎扈六飞，王师力敝始南归。
　　临城一恸红颜逝，不重功臣重爱妃。

　　此即天子之悲怀抱也，然而不论是贵为天子，还是寻常巷陌之百姓，生不逢时之士人，到伤心凄苦处，并没有什么不同。我曾经深深地被许多情深义重的古人不止一次地感动过，也许不只是因为我们可以成为异代知音，更重要的还在于，同是天涯沦落人。

　　凡我汉语言兵团之将士，无人不知贺梅子，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贺铸之才情，到底不是寻常词人所能企及的，兄弟之所以对其颇为钦佩，却并不是因为一句梅子黄时雨，因为其人之《鹧鸪天》，若论长情痴绝，堪比陆放翁之《沈园》。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鹧鸪天》
　　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原上草，露初晞，旧棲新垅两依依。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

　　贺铸对已故爱妻之深情，不消兄弟细述了。

　　《沈园》
　　其一
　　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其二
　　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吹棉。
　　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

　　只是不知，昔日之钗头凤，今日尚在否？

　　我所眷恋的二纵那几位美丽的护士姑娘，当然没有和我上演如此凄婉的伤心往事，我们不过是相见不相亲，依然朝夕相对，她们之于我，也只不过是镜里丰姿梦里人，吴娘容貌可倾城而已。

　　天底下有哪一个少年不向往良田美宅、娇妻在怀的唯美生活呢！胖子那时候依然还是个少年，一个十九岁的少年。男子二八而天癸至，胖子的天癸已经至了三年，时不我待，所以胖子也有自己的爱情，不曾得手的爱情。之所以不曾得手，是因为胖子攻打的阵地固若金汤，号称小马奇诺防线，而胖子又恰恰不会迂回攻击，所以兵马损失殆尽之后，只得临渊羡鱼，望洋兴叹。

　　这是一个爱莫能助的爱情故事，胖子也曾为了这个女孩食不甘味，痛苦不堪，虽然没到嚎啕大哭的地步，但也绝对称得上是心如刀绞。胖子不酗酒，也不抽烟，是个品性淳良的少年，但是品性淳良不代表不会战败，何况在爱情的国度里，许多惨败而归的战役都是因为攻击部队的主官太过纯良。

　　如果你真的爱上了守备那座城池的女孩，又恰恰选择了对那个女孩魂牵梦萦如火如荼的时候发兵攻城，那么等待你的，一定是一场惨败。凭什么这么肯定，好像你战败过上百次似的。不错，我战败过，虽然没有上百次，但是尸山血河黄沙白骨已经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意乱情迷，必败无疑。你所自我美化的情深似海在众人眼中往往等于意乱情迷，所以你的攻击部队兵力再多，也是毫无士气，纵然昼夜攻打不息，最多也只是白白送死。

　　胖子爱上的那个女孩，据说颇有几分姿色，而且略显冷艳，这个据说是有根据的，因为这是大伟说的。大伟虽然对自己的事情有所隐瞒，但是对女孩的评价向来客观，何况这个女孩还是他们三纵的护士。直到胖子战败后很久，我依然还是没有一睹这个女孩的容颜，因为朋友妻，最好规避，尽管胖子最终没能得偿所愿。后来，有一次，我和三纵的一位军官搭乘列车北上，列车在居巢站停靠，我的位置恰好靠窗，偶然间看到了那个女孩下车后拖着红色行囊步行的侧影，着实是娟秀可人，只不过隔着玻璃远远看着都能感觉到一丝冷意。

　　胖子深切地爱过这个女孩。胖子损兵折将，大败亏输。可是，胖子值了。那个女孩的名字叫许彤冰。之后的许多年，胖子的爱情火焰就这样一直一直地被冰封起来，不见天日。

　　“这有人了。”三纵的一个军官刚要坐下，许姑娘冷冷地说道。

　　“……”军官只得离开，学馆里的座位与学生匹配完毕之后总是有富余。

　　“这有人吗？”又一个军官走过来，弱弱地问了一句。

　　“非常抱歉，这里有人了。”许姑娘说完把自己桌上的一本书推了过来。

　　“这可以坐吧？”夏侯真迟到了，但因为是晚自习，所以迟到是不重要的。

　　“没人，你坐吧。”许姑娘的声音非常温柔。

　　一个男子若是真心地爱上了一个女子，那么无论如何，这个男子都是掩饰不了自己的感情的。夏侯真从未胆敢爱上过一个女子，直到在三纵遇见了徐彤冰。夏侯真不够训练有素，所以他失手了，他手里的绳索滑脱了，于是三纵的军官和护士们全都知道了一件事，夏侯真居然释放了一个政治气球，气球高高地飘在蓝天白云之间，气球上写着一句话，“夏侯真准备对徐彤冰发动春季攻势。”

　　被人喜欢总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情。面对夏侯真的虎视眈眈，许姑娘选择的战法是守株待兔，将老虎变成兔子当然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谁都知道天底下只有美人的温柔才能将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这时候，我们并不知道许姑娘是否已然名花有主，所以夏侯真天真地以为许姑娘尚且待字闺中，之所以还未出嫁，就是在等他这个如意郎君。当然，就算已经有别的豺狼对许姑娘心存觊觎，又有何妨？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也。美人者，非尔等匹夫之美人，乃我家兄弟之美人也。

　　谚云：只要锄头舞得好，哪有墙角挖不倒。兄弟没去挖你的墙角就算不错了，话又说回来，你俩感情若是真的天衣无缝，无懈可击，就算兄弟再怎么卖力，也是无济于事，反而是检验尔等感情的试金石。若是兄弟的锄头真的把这墙角挖倒了，只能说明你俩感情原本就存在着问题，根本就不可能天长地久。你俩若真的不可能天长地久，就算兄弟不去挖墙角，迟早也会有别的好汉横刀夺爱，那时候你还是只能徒唤奈何。

　　因为许姑娘时时为夏侯真预留一席之地，而且这一席之地刚好就在美人身旁，可以乐朝夕之与共，夏侯真焉能不欣喜异常。外围战轻而易举的胜利，冲昏了夏侯真的头脑。看起来局面是顺风顺水，他竟然有些忘乎所以了，为赋新词强说愁，少年文人之通病。他以为就算他去打仗，战死沙场，埋骨他乡，许姑娘也会一直等着他，等着他回来。

　　等着我

　　等着我，我会回来。

　　等着我，直到秋雨绵绵，秋叶金黄，让人伤感。

　　等着我，直到雪花翻飞的那天。

　　等着我，直到夏天主宰了一切。

　　一直等到过去都被遗忘，我们已成为陌路人。

　　一直等到，不再有书信来自异乡。

　　一直等到，那些曾和你一起等待的人，已不在人间。

　　夏侯真试图以名士风流表情达意，可惜这样的语言太过直白，若是唐突了西施，只怕无益有损。君子成人之美，我虽然不知道在古人的眼中，我是否具备君子之风，但是任何人对君子都不会反感的，除了梁上君子。我当然乐意看到夏侯真和许姑娘比翼双飞，永结同心。

　　“诗言志，词言情。足下想要俘获美人芳心，何不以缠绵悱恻之词传情解语？”

　　“如此行事，岂非炫耀才情卖弄文采？”

　　“又非令汝用汝所作之词，何来卖弄文采？”

　　“依明公所见，当用何词？李后主之词可乎？”

　　“后主之词虽才情冠绝，然太过脍炙人口，用之不妥。不若《虞美人·枕上》，感人至深，且鲜为人知。”

　　“吾只闻《蝶恋花》，未闻《虞美人》也，明公能诵之否？”

　　“吾爱《虞美人》之情深似海，诵之实属分内之事。然师其辞亦当明其意，不然，则囫囵吞枣矣。足下静听。

　　堆来枕上愁何状，江海翻波浪。夜长天色总难明，寂寞披衣起坐数寒星。晓来百念都灰烬，剩有离人影。一沟残月向西流，对此不抛眼泪也无由。”

　　“如此好词，向日居然无闻，吾枉活十九春秋矣。”

　　“闻道有先后，足下不必自责。”

　　“吾非自责，实为庆幸感叹兼而有之。朝闻道，夕死可矣。”

　　“足下果然好学。”

　　“岂敢岂敢，我欲赠佳人一盒临江仙，苦无借口，奈何？”夏侯真面露难色。

　　“临江仙？是何物也？”怎么感觉听着这么耳熟。

　　“是天竺国出产之咖啡也，饮之一口，足以令人飘飘欲仙，是以美其名曰临江仙。”

　　“既欲全面发动春季攻势，何虑师出无名也！吾有一计，可令足下得偿所愿。”

　　“还请明公赐教。”

　　“汝与许姑娘促膝向学想来已颇有时日，对其学识之长进必定有所了解，汝可选一时机，择一许姑娘了然于心之文学典故，交谈之间故意卖个破绽，令彼质疑。彼既质疑，势必驳汝，此时，汝须抵死不从，据理力争，妇人多半争强好胜，汝可言之，与其赌赛，汝之赌注即为咖啡，彼之赌注汝可悉听尊便，彼既胸有成竹，焉有不赌之理，赌之，则汝必败，诚如此，何虑许姑娘不飘飘欲仙乎？”

　　“此计甚妙！多谢赐教矣！”

　　“汝军凯旋，谢之不迟。速速回营，早作准备吧，若是许姑娘料敌先机，给汝来个炮火反准备，汝欲哭无泪矣！”我想，只有让胖子产生危机感，才能更好地发挥战斗力。

　　“张长官言之有理，那兄弟告辞了。”夏侯真坐上他的轻战车扬长而去，风驰电掣地卷起一片烟尘。欲知夏侯真对许姑娘发动之春季攻势究竟战绩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