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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万紫千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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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怜屐齿印苍苔,小扣柴扉久不开。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
却说夏侯真回营之后厉兵秣马,紧锣密鼓地进行战役发起前的准备工作,一时尚无战报传来。我二纵将士自击破赛庞统之人海战阵后,颇有折损,尚处于休整期,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饮酒清谈,甚是欢喜。常言道,酒为色媒。但凡人当微醺之时,美色当前,欲迎还拒,鲜有不心旌摇曳。不过,这毕竟无可厚非,人之本性使然。
我们不是清教徒,也不如西蒙和他表妹有定力,仅仅凭借两个人的人格魅力就能吸引数千僧侣比邻而居,居然还创立了禁欲主义学说,这样的高远境界岂是我们这些寻常军官和护士们所能企及的。我们只是孤独的一群少年,或是学海苦作舟,或是废书缘惜眼,因此,就算乱花迷离了我们的双眼,也不能全怪我们。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我和几个弟兄在营房里品茶论道。我们不是高阳酒徒,自然不能日日醉如泥。品茶就是了,还论什么道?看官,你有所不知,大多数受过古典文学熏陶之少年,多半有些书生意气,偶尔对诗词歌赋津津乐道一回,也不为过。三纵的一位教授曾经作过一首无题诗,其中一句颇为精妙,史内藏经经铸史,诗中有道道能诗。此刻,我们所论者,正是诗道。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这诗写的真是好,气象万千,多大气。”黄芪兄弟像是第一次看到这首诗,殊不知这幅字画已经在我们营房里悬挂多日了,而黄芪兄弟经常来我们营房打牌闲扯。
“这首诗是谁写的?”做学问总是要有一点追本溯源的精神的,蒲公英在这一点上着实值得我们学习。
“好像是王昌龄吧!”我也不记得了,但感觉好像是的。
“好像不是吧,是不是杜牧写的?”丁参谋长也拿不准了。
“我估计应该是孟浩然。”程副官像是很有把握似的。
“在这瞎猜有个地袄用,还是查一下吧。”王黑俊每每自诩是个诗人,不过他所擅长的都是些现代诗,但是话又说回来,愚者千虑,必有一得。兄弟我说他愚,并不是言辞轻慢,自以为是,其实不只是我,众兄弟都一直这样认为。之所以如此,是源自于我们对黑俊深切的同情。经过十数次大小考试,我们一致认为黑俊来错了兵团,因为我们的考试在很大程度上检验的是博闻强识的记忆力,而且还要快,而黑俊的记忆力相对而言着实让人不敢恭维。一篇几千字的文章,他要翻来覆去读个几十遍才能勉强背掉。而且他背书的风格颇为独特,那是任何人都学不来的,可以说是非物质文化遗产,呈阶梯状的背诵,背到第二句,总要回过头来把第一句再复述一遍,背到第三句,总要回过头来把第一第二句再复述一遍,回环往复,层层剥笋,以此类推。每次专业课目的考试,黑俊几乎都彻夜不眠,通宵达旦,辛苦异常。说实话,每每看到黑俊这么辛苦,我都想问问他,你背得可伤心?而黑俊正忙于滚筒式的背诵,自然是没有空闲回答我的,最多也就是瞪我一眼。当然,丁参谋长也同样被瞪过。
然而,古人云,大巧若拙,大智如愚,黑俊之愚,并非愚不可及。黑俊的笔下也曾写出过旋律忧伤的诗。——雨,不曾淋湿路人的衣裳,只是滋润了过客的心灵。
黑俊很努力地翻着《历代文学作品选》,终于找到了答案。作者是谁?王维。
“真他妈丢人,就这还汉语言兵团的军官,传出去都丢死个人。”丁参谋长最先开始自我检讨。
“唐代文学白学了,弟兄们都赶紧去跳崖吧。”蒲公英把众人的羞惭化解开了,至少他若是去跳崖,指定是摔不死的。
“就这水平,还他妈斯文雅道,斯文败类还差不多。”黄芪这话说得有点狠,不过很解气,也很应景。我们营房一进门的一面墙上贴着一副没有装裱的字画,上面以草书写着四个大字,斯文雅道。这回真他妈雅到家了。
“别说这个了,快来看啊,外面有一姑娘,没穿鞋坐在草地上,赤着脚的姑娘。”陈小山在那边厢轻声呼喊道。这不废话么,没穿鞋当然是赤着脚了。
“看样子像是在等她的相好。”众兄弟一听说有赤着脚的姑娘在外面,哪里还能耐得住半分寂寞。这时候他们早都把什么非礼勿动、非礼勿视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我不是圣贤,我也喜欢看那美丽的姑娘,可是此刻,我依然安坐在座椅之上,没有和弟兄们一起冲出营房。众兄弟贪恋美色,并不代表他们就是登徒子,我不为所动,并不意味着我就一定具备柳下惠坐怀不乱的定力,鲁男子暗室不欺的修为。
那时候,我还只是个一心向学的书生,所以我清楚地记得一句话,心似平原走马,易纵难收。何况,我军在市场花园兵败不久,士气低落,哪还有心情去看那情艳意娇之陌路姑娘。
弟兄们如痴如醉地欣赏那无边春色之时,我只是点燃了桌上的一支黄山。这支烟还未燃尽,弟兄们就依依不舍地回来了,脸上神情半是志得意满,半是意犹未尽,真乃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也。
“明天要是那姑娘还来就好了。”陈小山满怀期待道。
“你他妈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得寸进尺啊你。”黑俊以为似乎说出这话,就足以显得自己比别人更知足常乐,小富即安。
“痴心妄想吧,都是欲壑难填。”黄芪话说得颇显义正辞严。
“你们别说我,大家都一样好吧。” 法不责众,陈小山当然知道同舟共济的道理。
“不要紧,这有什么,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么,你们明天继续,爬上墙头等红杏。”
“别人都去看那姑娘,贤哥怎么不去?”傍晚,蒲公英来找我化些茶叶,不解地问道。
“色不迷人人自迷。”我淡泊无比地道。
“怪,贤哥境界高。”蒲公英叹服道。
“见笑了,哪敢侈谈什么境界,只不过,弟兄们就算看了那姑娘又怎么样,就怕看到眼里拔不出来。”我哂笑道。
“有道理。”
“来,抽一支。”我从兜里掏出一包软红河,从里面弹出两支烟来。
“好。”
“来,给你火。”我将划着了的火柴凑了过去。
“好了,着了。”
“这烟怎么样?”
“可以,没话说。”
没有去看那个悠然自得坐在草地上的姑娘,我并不是太在意。让我颇为叹惋的是,我怎么没有程副官和丁参谋长那么好的运气。因为,他们在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去水房取热水,路上居然遇见了一个绝色姿容的妙龄美女。
“我们方面军最近加入了一个特别漂亮的女孩子。”丁参谋长向来稳得跟山一样,这次居然也忍不住直抒胸臆了。
“有多漂亮?”我既然没见到,当然想听听他们的描述。
“你问程副官就知道了。”丁参谋长兀自在那回味不已。
“我形容不好,反正就是特别漂亮,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孩子。”程副官虽然家在乡间,但加入安庆方面军也有两个年头了,也不是没见过美女。
“我们取水回来的路上,几个女孩子迎面走过来,那个女孩子穿着红与黑方格错落有致的超短裙,走路的步态绝对是弱柳扶风,就像是慢慢飘过来一样,皮肤白皙,容貌我形容不了,反正路上相向而行的所有军官,看到她走过来的时候,全都忘记了往前走,停下来站在那里只顾看她,那女孩子都不好意思了,脸上特别羞涩。程副官最猛,都看迷了,我们就要和那女孩擦肩而过的时候,程副官居然倒着走了几十步,只顾看那女孩子。”
“我军居然还有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哎,我怎么没你们这么好的运气。”兄弟我无比叹息啊。
“你们真是禽兽,看到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怎么不发电报通知我,哥们立马飞奔过去啊。”
兄弟我郁闷的一比翼。
“那时候时间紧迫,哪还有时间发电报啊,就算通知你估计也来不及了。”
“你们可真够兄弟,下次遇见了一定要告诉我是哪一个,听到没?”我怎能不心存幻想,对如此绝色的女孩子,就算求之不得,只要能看上一眼,也死而无憾了。
“大哥,下次看到了一定告诉你,其实不告诉你,你若遇见了,自己也能看得出来,我敢拿脑袋担保,那女孩子是我们方面军最漂亮的,没有哪个女孩子能和她相比。”丁参谋长这话说得我绝对不会有丝毫怀疑。
这世上就是有那么多让人悲伤不已的事情,直到我离开安庆方面军,作别双龙湖边的柳枝,都不曾有过一次和那个绝色女子擦肩而过的机会,一次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