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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兵不厌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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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官,你道我为何要提交文章于屠夫,这其中却有个缘故。前者屠夫下达之背诵任务,并非所有人员皆能完成,这也因为时间有限,车不方轨,所以屠夫花样翻新,另辟蹊径,除指定某些重要篇目必须吟诵完毕之外,其它篇目可以两种方式替代,其一是著五千言之长文一篇,其二是吟诵《道德经》全文,这也是屠夫之善举。
我向来喜欢毕其功于一役,于是在完成基干篇目之吟诵任务后,遂选择著文代诵。然而绝大多数之袍泽选择了吟诵《道德经》,以为此举力少而功多,事半功倍,不过,后来之事实证明,他们的想法过于天真可爱了。
“旅座,文章怎会得个零分?”夏侯真颇感奇怪。
“你还是不要叫我旅座了,我毕竟不是你的旅长,叫张长官就可以了。屠夫说我那篇文章是抄袭之作,真正可笑之极!本将军向来厌恶拾人牙慧吃人唾余因袭前人之无能鼠辈,怎可能为此龌龊之举!”
“张长官汉魏风骨,行文天马行空,自成一家,怪只怪屠夫井底之蛙,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然秦汉文学之生杀予夺,全在屠夫,我又不愿委曲求全,前功尽弃,似此,如之奈何!”
“吾有一计,或许可破屠夫之鄙陋阻挠。”
“愿听指教。”
“屠夫素来无谋,自以为是,自诩一目十行,过目不忘,实则二句三年得,吟得双泪流,其人昼不见泰山,夜不察秋毫,目不见睫,较常人尤甚。以吾观之,屠夫或许既妒兄之文采,复嫌兄之字不美,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是以罗织抄袭之罪名,文章方才不过。我若替明公重新誊抄此文,变换笔迹,然后呈交,想那屠夫览诸位袍泽之文应接不暇,待到览读明公文章之时,必然以为明公重作一文,出于事不过三,师生情面,想必通过,不成问题。”
“此计甚妙!此计甚妙!”
“明公此刻即可将文章取来我看,拜读一番,再行誊抄。”夏侯真此番为吾两肋插刀矣。
“足下请看。”我遂从袖中取出此文。
论楚汉争霸项羽兵败之因——
话说楚汉相争,历时五载,攻守异势者几度。项王负举鼎之力,拔山之概,麾下虎贲之师数十万,兵精将勇,然卒败于一泗上亭长,何也?则曰: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能者上,平者让,庸者下,唯有德者居之。有德者施惠于民,仁义布于四海,民皆感奋,乐为其用。故曰:得民心者得天下。
项王不晓此理,自矜功伐,不修仁政,此德败也;焚秦宫,背关怀楚,弃百二秦关而定都彭城,此形败也;杀子婴,屠咸阳,掘始皇陵,烹韩生,放逐义帝而自立,复弑怀王于江中,此义败也;鸿门宴放虎归山,麾下虽不乏猛将,然智谋之士寥寥无几,韩信、陈平投之而不知用,终为刘邦效力,不知人才难得须珍重,烹王陵之母徒自增怨,此智败也;垓下受困,四面楚歌,汉军十面埋伏,项王破围而出,不归彭城而欲东渡乌江,此势败也。楚有五败,汉有五胜,以若所为,求若所欲,实缘木求鱼也,项王安得不败亡耶?
晚唐诗人章碣有《焚书坑》一首,单咏其事,诗曰:
竹帛烟消帝业虚,关河空锁祖龙居。
坑灰未冷山东乱,刘项原来不读书。
项王力能扛鼎,胆略过人,合有一番霸业;刘邦任贤用能,从谏如流,便是兴王气象。楚汉争霸,相持不下,兵祸连年不解,天下汹汹,连岁不宁,生灵涂炭,诚为秦末之浩劫。刘邦知人善任,未见灭项兴刘,先见筑坛拜将。得韩信之力,统兵百万,战必胜,攻必取;籍张良之谋,运筹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赖萧何之贤,镇国家,抚百姓,运饷至军,源源不绝。与关中父老约法三章,颇得民心。自古道,民心存,其政举;民心亡,其政息。刘邦行仁政,四方之民归之,若水之就下也。项羽威足以服众,然德不足以怀人。非威何畏,非德何怀?不畏不怀,何以成霸?项王重小信而弃大德,失尽民心,安得不败?然其败亡之理,一言难尽,须一一详述,方足令大众信服。如其不信,试观其言:
德败之道
项王初起时,年二十四,血气方刚,且其性素暴。攻城略地,克敌稍有延俄,则尽屠城中百姓并降卒。铁骑所至,草木不留。巨鹿之战,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九战九捷。此乃兵法所云:置之死地而后生,陷于亡地而后存。士卒知已无退路,不胜则亡,皆奋勇拼杀。谚曰:一夫拼命,万夫莫当。况数万死命之人乎!故败章邯,降其军。此顺应天时人心,毕其功于一役之力也。然秦军既已降楚,项王则应好生抚慰,奈何杀降诛顺,一夜之间坑尽二十万降卒,何其毒也!再观汉王,虽早先亦曾屠城,颇为不仁,然自破秦入关,秋毫无犯,与民休息,关中父老尽皆感奋,其盗者皆化为良民。此后汉王虽被谪封西蜀,栈道烧绝,示形于项王绝无归意,然其心无日不望逐鹿中原,一统江山,君临天下,为万民景仰。西蜀虽然偏鄙,却为四塞之国,山川险要,沃野千里,人口稠密,兵源充足。汉王反躬自省,布德于民,百姓因之沐浴清化。汉军残部得以休养生息,养精蓄锐,待天时有变,则进兵争雄天下,此韩信平定三秦之谓也。
形败之道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灭秦先锋,项家军当之无愧。楚军兵强马壮,声势浩大,得入据咸阳。汉军兵寡,不敢与之争锋。项王遂号令天下,诸侯恐惧,莫敢违命。于是项王乃分封诸侯,以为楚之屏藩。当此之时,项王若定都咸阳,据崤函之固,得百二之地,进足以王天下,退足以霸西秦。天下形势,尽在掌握之中。奈何将三百里阿房付之一炬,八百里秦川托于三降,背关怀楚,都四战之彭城。百里阿房其制甚是宏大,备极华丽,耗尽资材无数,民脂民膏聚于其中。楚灭暴秦,革故鼎新,若散阿房之材,府库之资以赈贫弱,百姓孰不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乎!乃羽竟付秦宫于祝融,岂不可叹!及羽后生悔意,欲都关中,然宫室尽焚,留之无益,卒都彭城。彭城地处中州,势为平原,无险可守,乃四战之地。兵略云:负海之国利攻战,内陆之国利守战。然以吾观之,内陆之国更利攻战。须知攻乃守之极也。项王素好攻战,焉能久守一地。夫以攻代守,留兵多则不足用,少则根本虚。故四战之地,兵戈不休,蓄积散,士疲敝,民憔悴。纵项王如何勇悍,卒落为强弩之末。虽曰在德不在险,然项王仁德不足,奈何?为阻汉王东进,项王封秦之降将章邯、司马欣、王翳镇关中,蔽西楚。以此观之,项王不晓其情者明矣。秦兵二十万悉遭坑杀,此三人身为三军统帅,独未及祸,反得荣封。关中父老无不欲争啖其肉。项王此举,岂非投冰于火,欲其久存,难矣!关中之地,民心已离。韩信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其计得售,一举而定三秦,为逐鹿中原奠下坚实之基。汉军既出函谷,据成皋之险,转敖仓之粟。楚已失地利,兵势日颓,已陷不利之境。
义败之道
沛公已破秦入关,子婴降顺。项王反杀降诛顺,最是不义。项王此举,非唯关中父老,天下万民皆心寒不已,知项王不义。降亦死,不降亦死,与其降成俎上之肉,任人宰割,不如拼死固守,尚有一线生机。故此后项王攻城野战,皆血战得来,绝少望风归降者。纵观项王所为,失信义于天下者,莫甚于弑义帝。义帝虽始为一牧羊小儿,然既已登极,则为天下之主,诸侯尊奉之。楚军初起时连战皆捷,虽赖兵将骁勇,至重者却为诸侯拥立怀王,尽收楚人之心,名正言顺,正合师直为壮之孙吴兵机。故楚灭秦,怀王功不可殁。而项王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弑帝于江,失大义于天下,怨诸侯叛己,难矣!项王四面树敌,东征西讨,虽胜多败少,却顾此失彼。楚军连年征战,兵疲意阻,刀锋已钝。汉王连结诸侯,共攻楚国。汉军攻其正,诸侯袭其后,首尾遥相呼应。任项王如何神勇,楚兵如何强悍,也是猛虎难斗群狼。是为龙游浅滩被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项王不弑义帝,何损于楚?必欲除之而后快,籍果何心,自取不义之名,授人以柄,使诸侯得其口实。羽之不义寡智,明矣!
智败之道
自古道,慈不掌兵。项王有万夫不当之勇,纵横天下,所当者破,所击者服。长槊乌骓,冲阵破敌,如入无人之境。虽然,项王却因妇人之仁,鸿门放虎,终成后患。想刘邦谢罪鸿门之时,实为项王板上之肉,只需武夫数人,邦必束手就擒。此擒贼擒王之良机,项王不能决,良机已失,时不再来。汉王幸而脱身虎口,正是,鳌鱼脱却金钩去,摇头摆尾不再来。项王失此良机,诚为可惜。然籍秉性直爽,豪气万丈,抑或不屑为此小人行径,欲决胜沙场,亦未可知。故鸿门不杀刘邦未足忧,果杀之亦不足喜。倘因杀一刘邦,而失天下人之心,或另一豪俊才具胜邦十倍,代邦之位,则除一犬而迎一虎也。以此观之,二者孰利?成败利钝非可逆睹也。再观谋士范增,世称其多智,余不敢苟同。观其为人,智术短浅,才具有限,非帝王之师也。项王不杀刘邦,放其归山,纵然失策,增亦不合气急败坏,其言曰:“竖子不足与谋,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也。若属皆且为所虏。”此言毋乃太过。若果真楚将皆为汉王所虏,要汝范增何用?纵刘邦鸿门不死,然以兵势相较,项王兵四十万,沛公兵十万,项王已然占优。若智谋运用得当,何患刘邦不为所擒。增出此言,足见其智术短浅,且不自信以己之谋可佐楚灭汉。不知运筹帷幄决胜负,徒以小人手段逞一时,其人之智可知也。且项王屠戮百姓降兵之时,火烧秦宫阿房之日,未尝闻范增有所劝谏。陈平纵反间计,增亦无谋克之,此即范增之智也。
势败之道
大将奇谋鏖兵垓下,美人惨别走死江滨。楚汉相争数年,兵连祸结,未有已时。汉军虽众,然勇猛不及楚军;楚军虽悍,然兵力不及汉军。汉王会诸侯之师,用韩信之谋,十面埋伏,左右截杀,卒困楚军于垓下。非此计不足以败英雄,何哉?项王乃拔山举鼎之伟丈夫,当世英雄,举天下豪杰莫能与之争锋。昔日汉王乘楚军伐齐之机,率五十六万大军一举袭破楚都彭城,席尚未暖,项王即亲率三万铁骑怀愤杀来,一场混战,杀毙汉军二十万,溃兵漫山遍野,溺于江中者不计其数,溪水为之不流。汉王只身走脱,忙忙若丧家之犬,急急似漏网之鱼,此即楚军兵威也。及至项王被困垓下,四面楚歌,将士多半散去,独八百亲兵未尝离散。此足见项王重情重义,待下有恩。项王不合误以为汉皆已得楚地。若率众血战破围,得返彭城,重整旗鼓,养足气力,再与汉相较,成败未可知也。项王乃溃围南出,欲东渡乌江,以数十万之众与汉相抗,不亦难乎?及至汉骑追之甚急,项王虑不得脱,自思虞姬死而子弟散,无颜见江东父老,誓不渡江,真英雄也!
蔡公有诗叹曰:
争帝图王势已倾,八千兵散楚歌声。
乌江不是无船渡,耻向东吴再起兵。
不修仁政枉谈兵,天道如何尚力争。
隔岸故乡归不得,十年空负拔山名。
“明公此文,鞭辟入里,深入浅出,诚为佳作也!”夏侯真览毕,油然赞曰。
“足下过誉了,此文并非有感而发,实为欲饮琵琶马上催,屠夫逼迫所致,不得已而为之,东拼西凑,生硬雕琢,实在不值一提。”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明公不必过谦,我即刻回营誊抄,且看这兵不厌诈,能否瞒过屠夫。”
“有劳足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