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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举酒夜话 俞赫收回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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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船上远望到闲翁山之后,依旧航行了三个多时辰。入了夜,俞赫的视线渐渐模糊,耳力却逐渐清明起来。风中传来了海浪拍打石岸的声音,他知道前方必然是一处实地了。船行速度也放缓下来,终是发出一声轻轻的撞击声。
“靠岸了。”姚舞道。
借着船顶吊着的灯笼发出的幽暗昏或的光线,俞赫隐约看的出此时船已经停靠在一处码头边,这码头远远的伸进海中,以至于还看不真切码头的尽头到底有些什么。却隐隐听到了阵阵喧闹吵杂的人声。
姚舞看也没看他俩一眼,从船顶取下一盏灯笼便下了船,短促地道:“跟着我。”
俞律走到俞赫身边,悄声道:“此处三面都是海,也不知这码头有多宽,还是我带着你吧。”话里却明显透着一丝小心翼翼。
“阿律。”俞赫压低声音道。
俞律听他那一唤便知自己是多事了,急忙回道: “算了,当我没说。你在后面跟紧了,千万小心。我也看不清这码头到底有多长。”说着便扶了俞赫上了岸,随即松开了手,以俞赫能分辨到他背影的速度默默朝前走着,不时还回头看看这头倔驴有没有跟着。
三人就这样靠着一盏灯笼的微弱灯光在码头上缓慢行着,说来也是奇怪,最前方的姚舞到后来也慢下了步子,好似生怕后面两人跟不上似得。
就这样无声的走了好一会,俞赫明显感觉到两侧吹来的海风逐渐停息了,刚刚隐约出现的人声渐渐清晰高亢起来,就连光线也逐渐亮了起来。他的视线随着这光线也清晰起来。此刻他才发现他们快要进入一处市集了。
看着这些寻常装束的人们,小摊上贩卖的与东海镇一般无二的商品,以及喧嚣的市肆,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丝毫不亚于东海镇夜市的繁华程度。俞赫甚至怀疑自己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东海镇。
“咦!”俞律也是一阵惊奇,他没有想到这闲翁山下竟也有如普通市镇一样的热闹集市。
姚舞本来头也不回的走在前面,像是发现了他俩的惊诧,回过漫不经心地道:“闲翁山上住的也是人,是人就要生活,不必大惊小怪。”
见他二人还是一副不能理解的模样,他叹了口气道:“算了,此时天色太晚了,还是先休息一晚,明早再带你们上山。”
俞赫二人自然是没有意见,便随着姚舞找了一家客栈歇下。
而这闲翁山脚的市集却终究与东海镇不同。夜深之时,整个市集都安静下来,甚至静的有些出奇,好像之前的热闹突然之间被夺走。
到了后半夜,俞赫披了一件外衣出了房门,借着走廊的烛火,依稀看到小楼屋顶有一个黑影似乎已经静坐多时,便脚尖一点,轻巧跃起,便至那黑影身边。
今夜只有一弯残月,月光冷清有余,明度不足。俞赫的眼前依然是一片模糊,双脚刚落在实处身体便轻轻一晃,那黑影立即扶了他一把。俞赫隐隐分辨出那人影,也没道谢,径自在他身旁寻了一处坐下。坐稳之后,才闻道一股浓烈的酒气,不禁微微皱眉道:“今夜你是叫我来喝酒的么。”
那人道:“本以为你今夜不会来。所以想着一个人在房顶上要是等上一晚那得多无聊,所以就带壶酒邀月对饮了。”
俞赫看着他的脸,迷了迷眼凝视片刻道:“这张脸也没什么地方不对劲。为什么要弄张假面具装神弄鬼。”此时与他对坐之人自然便是假扮姚舞的祁南安了。祁南安前夜低语暗约他前来相见。而俞赫也不知为何,或许是那日他奋不顾身的跳下海来救自己,又或是自己一直执念着这个人定是对自己的过去知道些什么,所以便不自觉的如约而来了。
祁南安微微一笑道:“这不是怕你见到我真面目就不肯上那船了么。对了,你到底是怎么认出我的?”
俞赫回道:“你那面具固然是贴的天衣无缝,可经海水一泡,终是能看出端倪。最重要的是——说道此处,他故意神秘莫测地一笑,看到祁南安正满脸好奇的盯着自己,这才一字一句道:“我又不瞎,自然是看到那只黑手套了。你以为藏在袖子里就发现不了了么。”
祁南安这才恍然大悟,低头看着自己依然戴着手套的手,苦笑道:“我就知道它从来不叫我安生。”
俞赫把身上的外衣围了围,看着祁南安还挂着一丝苦涩笑意的侧脸,却没有说出心底的话——其实让他真正开始怀疑的是那双眼睛。
空气突然一阵安静,半晌,俞赫目视着远方平静地道:“那夜在城郊破庙中,用银针救了我们的人是你吧。”这语气就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祁南安没有作声。
俞赫收回了目光,转头看着他,也不等他的回答,又道:“你究竟叫祁南安呢,还是叫姚舞呢。”
祁南安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后负的那把玄伞道:“祁南安是我,“妖五”是它。”
俞赫看了看那把玄伞,又看了看他,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你们闲翁山的人都像你这般不正经么。”
祁南安听到他这样说,不禁一笑,反问道:“你们温禅阁的人都如你这般正经么。”
俞赫见他又开始胡说八道,鄙视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祁南安仿佛看出了他的想法,便收敛了笑意,脸色稍微端正了些道:“你今夜会来无非是要问我闲翁山的事,还有你家阁主的事。但这一切我也什么都不知道。明日上了北山,我也不能再与你们一道了。以后的日子你们就自己看着办吧。”
俞赫奇道:“这是为何,你不是闲翁山的人么。”
祁南安无奈的一笑,道:“我是闲翁山的人,只是不是闲翁北山的人。闲翁山分为南北两系,两系分裂已近百年,而恰巧我就是南山的弟子。”
俞赫心中惊奇,刚来此处的他自然是不知道这些的,便追问道:“这是为何?”
祁南安拎着酒壶,仰头饮完一口酒,长叹一声,又才缓缓说道:“闲翁山创派师祖为闲人老道和鹤翁怪人。他二人乃一对至交好友,皆师承两百多前江湖中最神秘的断生老尊。也不知当初生了什么变故,他二人一起叛出老尊门下,为了求一避世之地远涉东海,终是来到了闲翁山。那时的闲翁山也不过是大海深处无名无主的一座山岛而已。他二人为了躲避老尊的追杀,便逃至此处,开山创派。如今已经经历了二十几代道祖更替了。但虽说他二人已是生死至交,但在各自的武学造诣上却总是不能达成一至,以至于创派之初二人也没有找到一个能融合两人想法的立派武学。于是他们便各自立派,因此闲翁山被分为南北两系。北系以闲人老道为尊,南系则以鹤翁怪人为首。南北两系无论是内功心法或是兵器招式都各自成系。北山以剑式为尊,练气为辅。而南山则是对门人所用武器不做要求,但是在平日练习之中皆是以气带器,修习内功心法为主。一百多年来,南北两系一直相互争执不休,总觉得己方才是练就上乘武功的途径。山门里的那些老顽固们也是死守着祖上的遗训,两家除了三年一届的南北斗会之外几乎不相往来。此次我只是受师父临终遗命,送你们到北山。其中曲折我知道的也不比你多。”
俞赫听完这长长的一段话,对这神秘的闲翁山终是了解了许多。
“可为何是我,我跟闲翁山有什么关系么。”再问这句话时,俞赫死死地盯着祁南安的眼睛,希望能从对方眼中看出一丝破绽,因为他断定自己一定与这处有着莫大的联系。
但是让他失望的是,祁南安眼里没有一丝波动,只回道:“我想上了山自会有人告诉你。我没有权利告诉你。”
这一刻他的脸色竟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俞赫知道再如何也是问不出了。便抬头望着那轮弯月对着虚空自嘲道:“其实就算告诉了我又会怎样呢。我现在也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闲人罢了。”
祁南安似乎不忍看他那副表情,低下头去盯着酒壶道:“闲翁山上的人会好好对你们的。再说了,我过上几年也可以来偷偷看你。”
俞赫没有动,依然保持着原来的样子,轻声道:“山中不知岁月,人间已是百年。”正出神,一把酒壶被递至眼前,只听身边人道“伤还没好,敢喝么。”
俞赫低头看了一眼酒壶,想也没想,接过来便仰头灌了一口。
明朝之事明日提,今朝有酒今朝醉。
灼烈的酒流到腹中,带着一阵暖意,俞赫对祁南安翻了个白眼道:“试我的武功?亏你想的出来。”
祁南安脸上灿灿一笑道:“这可真没骗你。”
俞赫自然不信他的话,可不知为何也不打算问到底,而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眉间竟有了一道不解的愤懑情绪。
祁南安见他脸上隐隐有一股戾气,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别再多想了。还是好好想想未来闲翁北山的日子吧。北山上的那些老家伙可个个都难搞着呢。”
听到祁南安又提到了闲翁山,便问道:“为何我以前从未听过这个地方,江湖上好像也没有人知道。但是阁主却知道。若不是阁主的吩咐,我二人也不会寻来。”
祁南安奇道:“原来如此,那还得好好谢谢你们阁主。我还想若是你不前来,我只有硬来了,没想还有这样的事。他话锋停了停,偷瞄了一眼俞赫那快要破口大骂的表情,紧接着道:“江湖上没人知道此处是因为闲翁山立于海外,道祖们也无意卷进江湖上这些是是非非,只想偏安一隅。于是闲翁山严禁在外透露本门的存在。就是那些离山入世的人也是经过严格的考验才能离开的,以至于你出山以后是死是活,便与闲翁山再无干系。而世人都只道海上真有仙山呢。”
“难道阁主也是闲翁山的人?”俞赫果然被他后半段话吸引住了。
“有可能。我试过你的武功之后,发现温禅阁的剑法确实与北系剑法有些相似之处。只是——”祁南安道。
“只是什么?”俞赫追问道。
“只是你的剑法更多的是别的路数,你是否还拜了他人为师?”祁南安道。
这一问终于是让俞赫的身形晃了晃。他身上确实挟着另一种武功,只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从何处学来,就好似他天生便会一般。而易之然也一直没有对他的这部分武功出处有过疑问,依然把他当作所有温禅阁弟子中普通的一员,并私下一直嘱咐他,不到生死危急关头,切不可使出。想到这些,他又感觉后脑一阵阵的刺痛,眼前阵阵发黑,面色竟一下变得惨白。
祁南安见他的样子急忙道:“你怎么了,伤口还疼?”他自然是归结到自己误伤的伤口上。
俞赫摆摆手,没有回答。疼痛过去之后,才道:“没事,就是头突然有点疼,老毛病了。算了,不提这些了。你既然都把酒带上来了,那就喝完了再回房间吧。”说着便又灌下一口。这酒与一笑奈何那般醇香浓厚的感觉不同,明显要劲酒要强出许多。
但俞赫只觉得这酒越喝越痛快,从那夜怀安开始一路攒到现在的郁闷的心情在一口口烈酒之中竟慢慢的消失无踪。
房顶之上能看到影影绰绰的屋顶以及黑夜之中遥远的大海,俞赫只觉得胸中一时畅快无比,视线也好像清明了许多。
祁南安借着幽幽的月光看到他这幅坦荡的样子,心中也是舒畅,一把拿走他手中的酒壶,自己也猛灌一口。
二人就在这房顶之上,伴着夜里的涨潮之声,一人一口酒。
天色微微发亮时,变回“姚舞”样子的祁南安便叫醒了俞律以及才闭上眼睛休息的俞赫。俞赫在看到那张熟悉的木鱼脸时,悄声骂了一句:“装神弄鬼。”
祁南安假装没听到,依旧不带感情的道:“我们出发吧。”
三人便出了客栈,循着清晨尚未苏醒的长街远离市集,来到一处青葱绿树掩映的山门前。说是一处山门,其实只是一座不甚显眼的石刻牌坊,上面依稀还能分辨出“闲翁山”三字。
俞律一脸失望的对祁南安道:“我说姚兄,这不会就是传说中的闲翁山吧。”
祁南安用他那张假脸使劲挤出一个“你爱来不来”的鄙视表情,回道:“你现在可以选择回去。只是我告诉你,我们来的时候已经是东海最后一段风平浪静的日子。此刻你若敢上船,我保管你在海上活不过三天。”撂下这句话,祁南安便头也不回的踏上了磴道。
俞赫轻轻叹了一口气,看着眼睛快要喷出火的俞律道:“既来之,则安之吧。”便立刻跟了上去。
俞律想起自己吐得天昏地暗的那日,心中再不忿也只得压了下去,眼神透过俞赫落在祁南安的背影上,好像要用目光把他射死。
三人便这样一言不发的走在磴山小道上,远处来传来大海低沉的咆哮声,预示着这片大汹涌澎湃,震天动地的时间即将来临。而直到他们登至半山腰,俞律才终于明白为何那位姚兄要让他们休息一夜了——这山真不是人爬的!
原来此山山势看着缓和,实则却是陡峭险峻,一路上来都是临海的悬崖峭壁,且不时崖壁还有掉落的碎石,竟是连轻功也施展不开。
俞赫锤着腿抱怨道:“姚兄,这还得爬到什么时候啊。”
祁南安哼了一声,也不看他道:“早着呢,就你这样,估计还得半天。”
俞律道:“什么!还要半天!不行了,阿赫,我们回去吧。”他转头向俞赫求助,却见后者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盯着自己。
祁南安在心中暗自发笑,却面不改色道:“俞律公子,休息够了没,该继续赶路了。”
俞律见他二人已经起身,便知此刻耍赖也是无济于事,只得带着一脸心不甘情不愿的表情跟上去。
又是好一阵过去了,他们终于进入了一片密林之中,此时山道也慢慢变得缓和。时而有一阵凉爽的清风掠过石缝山林,吹的林间树枝唰唰作响,令人心神不由一震。
最终行至一处林亭外,亭名为“迎来送往处”,透过凉亭向里望,能看到错落有致掩映在绿树之中的居处。凉亭里有位满头白发的老者,只是此时这位老人正在自己与自己对弈,对三人的到来好似恍若不觉。
祁南安示意他二人在台阶下等候,自己毕恭毕敬地走到亭中,俯首在那老者身边,低语了几句,却依然不见那老者有任何反应。
祁南安回到他二人面前道:“我已经送佛送到西了,再往里走便是北系的地界了,我不便入内。你们就随他去吧。”说完便干脆的往来时路走去。
“你去哪啊,不跟我们一起进去么。”俞律朝他的背影喊道。
“你们到北我自去南了,两位公子,好自为之。”祁南安头也不回道。
俞赫静静地看着祁南安欣长的背影消失在密林深处,手中捏着他刚刚悄悄塞给他的一枚纸丸。
而就在祁南安不见身影之后,那老人也起身收拾了棋盘,颤颤巍巍地走到他二人面前,声音如他的白发一般苍老地说道:“二位公子请跟我来吧。”
两名温禅阁的弟子不约而同的收敛了表情,正了正色,便一起踏进了闲翁山北系的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