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大海孤帆 只是俞赫没 ...
-
海上航行自然不如陆路行游有趣,驾一匹骏马,约两三好友,骑马看花,畅游世间。而大海之上,除了蓝天碧海,日升日落,便再无其他。
航程刚开始的两日,俞律尚能躺在甲板上悠然自得地欣赏这世间壮景,感受包容一切的自然力量,心向往之,只觉得天大地大,云高海阔,人类身处这沧海横流之间只如同蝼蚁一般渺小,那是那刻,什么个人恩仇,什么儿女情长便都不做数,只恨不能化身成那海上飞鹰,水中游鱼,上天入地,好不自在!
而到了第四日,再豪迈的激情也渐渐被消磨殆尽,俞律躺在舱内的木板上,望着晃悠悠的舱顶,自言自语道:“怎么才过了三日啊,好无趣好无趣啊!”
俞赫原本靠在窗边静思,听到俞律的抱怨,思绪便被拉回。他知道按着俞律那股耐不住的性子忍到此时才发作,已实属不易,便开口安慰道:“你就再忍耐几日吧,前三日都忍过了,还不能忍这后三日么。”
俞律听他这么一说,更觉无趣了。他此时宁愿有个人能与他斗嘴斗上几百回合也好,至少不必这么苦闷。可俞赫不会如此,那掌舵的姚舞更是不会如此。想到此处,他只能像尸体一样往床上一挺,“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不过好在姚舞找的这艘船倒是不错。这是一艘被改造过的画舫船,曾经舱内那些绚丽富贵的装饰已经斑驳脱落,取而代之的是在舱壁上挂了各种各样的海上的捕捞工具,船舱里还铺陈着三张木床,厨具也应有尽有。
俞律躺在床上斜眼瞅了一瞅那条被丢在角落里,已经死去的海鱼,又默默叹了一口气。前日他捣鼓着这些捕鱼的工具,想要抓些海鲜换换口味。好不容易在船上守了一夜,才钓上这么一条肥硕的海鱼,开膛破肚清洗之后准备下锅时,才发现这么大个船竟连火折子也没有。当时他跳着脚质问姚舞道:“我说这位姚兄,你好歹也备个生火的啊,不说要烧饭煮鱼,如果海上起风了,关起舱门还能用火取个暖啊。”
姚舞本来安静的在船头掌着舵,听到俞律的抱怨,语气也不善地道:“我本就没准备让你捕海鱼吃,谁叫你馋嘴。这么多的干粮不够你吃。再说天气,我已经算过了,除了第七日会有稍微强劲的海风之外,这几日都是风平浪静。你要是真冷,就把被子裹身上。”
俞律没想到自己随口的一句抱怨,竟听到他回了这么多话,登时心花怒放。这船上至少有个人肯跟他打嘴仗了。可等他再抱怨船舱太陈旧,床板太硬,湿气太重时,姚舞却只留给他一个鄙视的白眼,便再也不理他了。
俞律一想到这些就觉得头疼。
俞赫看着他那副百无聊赖的样子,也只能默默摇头。
正如姚舞所说,航船的这六日果真海上风平浪静,航行的甚为顺利。
到了第七日清晨,太阳还没有从海的尽头跃出来,突然一股巨浪打来,俞赫和俞律都是在梦中一个激灵被惊醒。睁眼只觉的舱顶那些残留的壁画在打着转,脑海中一阵天旋地转。
而这只是开始,海浪越发凶猛起来,一浪接着一浪,二人挣扎着想起身,却一个不小心又被浪头给打回去。俞赫的床前有跟柱梁,还不至于被撞的东倒西歪。而俞律就不行了,他的床在中间,四周没有固定的东西,每次都是刚一起身,船身便是剧烈的摇晃,他也不知磕了多少地方,嘴里一直在惨叫。就在两人被晃的快搞不清东南西北时,舱外传来一个声音吼道:“你们不会死在里面了吧!这么大的浪还能死的着!赶快出来帮忙拉帆!”
俞赫这才发现姚舞已经不在床上了,便吸了口气,压了压内息,借此来稳住身形,趁着在下一个浪打来之前冲出了船舱。等他冲到甲板上,才发现外面已是巨浪滔天,海水似乎发了怒,就连颜色都好似在乌云下变成了黑色。一股股巨浪拍打着他们的船,船上的东西早已不在原来的位置,七零八落散了一地。而船帆之下,只见姚舞正一只手死死的拽着船帆的绳子,脸上溅满海水,头发也被打湿贴在脸颊上。而那张木讷的脸此刻由于用力过度而显得有些扭曲。俞赫在看到他时,心下却是一惊。
姚舞见他出来了还立在那里,骂道:“想死啊,还不快来,我只有一只手,你也看得下去!”
俞赫被他一喝,收回心神,晃晃荡荡地冲到他身边,拉紧了帆绳。
终是二人合力才控制住了船的航向,但海浪依旧不见小,船身好像随时都会倾覆。他二人也只有就着那根帆绳才能勉强稳住身形。
此时俞律才东撞一下西碰一下地跑出船舱,可还未走近,便是脸色一变,蓦地侧过身,扶住船舷,皱紧了眉头,似乎正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俞赫被他的样子下了一跳,下意识想要撤手去看他,却被姚舞高声拦了下来:“你要是过去,咱们仨都要没命。放心吧,他没什么事,只是——”
可他话还没有说完,那边俞律便哇哇地吐了起来。
原本以为这几日风平浪静,俞律晕船的状况终是能避过去。可该来的总是回来的,这会漫天海浪,他便是再也忍受不了了。
俞赫见他原来是晕船了,这才放下心,便再无暇去顾他,只得同姚舞两人三手,死死的拽紧这根系着他三人命运的绳子。灰白的帆布在暴起的海风中猎猎作响,几乎被吹成了一个弓形,似乎下一刻就要被海风撕的粉碎。
俞赫用尽了全身力气,却不知原本已快结痂的伤口已经崩裂,随着他的劲使的越大,血便流的越多。鲜血渗过他的外衣,流到了甲板上,混着拍打到甲板上的海水散开,竟好似淌了一地。
而他二人的拼命捍守好像也终于起了作用,猛烈的海浪渐渐平息,浪头也慢慢低下去,到最后只发出一道道有韵律的低鸣,好似怀着某种不甘的心情。
俞律不知道自己到底吐了多少,只觉得胃里已经什么东西都不剩下了。他只得靠在船舷上发晕,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一点忙也帮不上。
姚舞见海浪小了,便要将绳子重新系回桩上,低头才发现一地的血水,吃惊的抬头去看俞赫。却见俞赫面色苍白如纸,在已经变得轻柔的海风中竟也站不稳。而在他脚后躺着一根不知从哪倒下的木棍。俞赫收力时,不自觉的倒退一步。姚舞还没来得及叫他小心,便见他踩在那根木棍上,身体向后滑去。船头甲板处船舷又是最矮,况且此刻俞赫失血过多又加上刚刚脱力,整个人竟是毫无声息地直直坠入了海中。
俞律惊呼一声,猛地爬起来,正要去抓,就看到姚舞已经跟着跳下去了,只留下一道干脆利落入水声。
俞赫刚落海时神志不清,只觉得身体很沉很沉,被海水的巨大压力拉向最深处。可突然脑后一阵刺痛,他猛然睁开眼,只见初生的阳光透过海平面撒向大海身处,那光影斑驳,水光清澈,精神竟是为之一震。便本能地展开双臂,向上游去。其实他自小水性就好,初时只是因伤所累,混沌不清才往下沉。此刻神智恢复,自然是下意识求生。
而就在他上升之时,有一个人影从上往下游来,伸出手臂,一把拽住他的手便向上拉。说来也是奇怪,明明是在大海之中,俞赫却隐隐感觉到那双手竟是如此温暖,甚至还能感觉到抓他的那只手很紧张,他被抓的很紧,生怕他会脱手一样。
等到浮出海面,俞赫才发现原来救自己的是姚舞。只是此时这个叫姚舞的人眼里全是后怕与担心。俞赫心中多日来的疑惑顿时如拨云见日,了然于胸了。他向姚舞轻道一声:“祁南安,谢谢你。”
“姚舞”眼里的担心瞬间转变为惊讶,正要开口说什么。突然一根绳子垂到他两人的中间,把快到嘴边的话生生憋了回去。
二人借着俞律的绳子回到船上后,俞赫肋上的伤口经海水一泡,周围皮肉都泛白了,自然是又加重了。俞律给他上药时,明显捕捉到了俞赫闪过一个龇牙咧嘴的痛苦表情,不由心下一横,缠绷带时又暗暗使劲,心道:叫你平时忍着吧。”
只是俞赫没有向俞律提起有关姚舞的一字一句。他和姚舞两个人也很默契的再没有提起前事,就像是那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一般。
而仿佛这次突然出现的风浪就是对他们进入闲翁山之前的一次考验,此后一日便再无风雨。终于到了第七日傍晚,绚烂的晚霞铺满天空时,俞赫和俞律二人终于看到船头所指的方向——一座外表秀气却高耸入云的山峰隐隐显现出来。姚舞一只手把着舵,淡淡道:“这便是闲翁山了。”
俞赫扶着船舷,立在船头,终于看清这大海之上巍然屹立的高山时,心中竟隐隐觉得有一丝熟悉。
俞律在他身侧惊呼道:“这不就是海上仙山么!”
俞赫方才反映过来,原来那万人驻足观赏的海上仙山的真身便真的就是闲翁山。
海上一艘孤帆在漫天火红的晚霞中向那海上高山缓缓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