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闲山》墓人

5、再无龙吟 他抬头看了

　　而长夜终将会过去。
　　奔袭一夜的人们此时已然精疲力竭，俞赫最先支持不住了，脚下一软，竟是一个踉跄栽倒在地。身前的俞律以及身负易之然的林子仙立即停住了脚步。
　　“阿赫！”俞律回头一看，惊呼一声，冲上前把俞赫扶起来，焦急的询问：“你怎么样？”
　　俞赫这一夜先是去追祁南安，又是同俞律在怀安城里里外外四处寻找易之然，再到后面凭一己之力对抗莫道，若不是强撑着一口气，怕是早已倒下。此刻他只觉得是阵阵眩晕，视线模糊，喉间隐隐有一丝血气。他没有回答，只是无力的摆摆手，将那要涌到喉头的血压了回去。这才轻声道：“没事，就是脚软了。”
　　俞律见他脸色苍白，知他此时身体透支严重，却深知他决不愿表现出一点点虚弱，便不戳破。便看了一眼林子仙道：“休息一会吧，天都快亮了。”
　　林子仙托了托背上好似只剩一副躯壳的易之然，回道：“嗯，歇歇吧。”说着便把易之然轻轻放到地上，让他背靠一棵树干坐着。
　　俞律也扶着俞赫坐到另一棵树下，自己也往旁边一靠，觉得身体一时半会是动不了。
　　林子仙安顿好易之然，也是一屁股做到了地上。他抬头看了一眼俞赫，又看了看俞律，三人脸上皆是露出一丝苦笑。原来都是强弩之末了。
　　相视的三人又似乎是同时想到了什么，都转过头去看了一眼易之然，那张脸木然苍白，双眼无神的望着虚空。从把易之然带出破庙后便一直是这样一副样子，如今好似一副没了灵魂的躯壳。三人唇边的笑意凝固了，转而被伤心之色所取代。
　　怔怔半响，没有一人说话，树林间星星点点的洒满了初生的阳光，树影斑驳，枝叶婆娑，竟是一阵窒人的静谧。还是俞律先开口道：“林大仙，我俩走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无道公子是如何出现的。”
　　林子仙像是终于等到他们问这个问题了，长长的吁了一口气，用余光看了一眼依然没有任何变化的易之然，才缓缓开口讲诉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就在俞赫追着祁南安离开后不久，易之然便凭借龙吟之威又重伤了其中一名黑衣人，于是困龙阵顿时守不住了，易之然渐渐占了上风。虽然在场的江湖高手能够觉察到他的气息已经乱的不像样了。可终究是没有一人出手相助，就连林子仙也安定如山。但是只要稍微观察，便能发现他的右手早已紧紧的按在了配剑之上，只等场上有易之然有一丝危险，他便会提剑相救。只是事情的发展远远出乎他的意料。
　　就站易之然酣斗，众人凝神观战之时，人群中忽然响起一声刺耳的鸟笛声，只是短促的一声，那三名黑衣人就发生了惊人的变化，眼中金芒和身形同时暴涨，出招更是变得诡异至极，看似毫无章法，却逼得易之然无法拆招，只是拼着龙吟之威才能维持不败。而与此同时，人群中又响起一声鸟笛，笛音刚落，便听人群中惨叫连连，原来已有敌人混进众人之中，饶是其中多数都是行走江湖多年，警惕性极高，却依旧遭了暗算。有的登时被乔装的敌人斩掉臂膀，有的甚至直接被削去了头颅，一时之间，场面乱作一团。易之然听得场中惨叫，不得已一时分神，便被藏匿在众人中的莫道趁机一掌集中，当场吐血。而林子仙一边要顾着坠凡山门人和温禅阁弟子，还想着要出手相帮的时候，易之然已经被莫道掳走。华音堂主谢韵更是无限遐顾及场中局势，只得连连高喊：“大家不要慌！不要慌！敌人就隐藏在我们中间，不要中了他们的计而自相残杀。请各位掌门带着门下弟子尽快离开此处！
　　而场中依然还有乔装的无道公子门下在下杀手，竟无人注意到谢韵的呼声。场面一时更乱了，不停听到有人怒骂道：“幻影楼门下，你为何要杀我师兄？！”
　　又有人怒气冲冲的回道：“我何时杀你师兄，你这般对我流川阁痛下杀手，是为了什么！”说着场中便一阵阵的哀号，不知已有多少门派门人陷入慌乱的自相残杀之中。
　　就在这时，堂中听得一道摄人心叵的琴音，不及反应又是一道，琴音如泉下冰魄，顿时让众人心中一定。此刻才发现乃是谢韵所奏。只见谢韵夺过了门下弟子的长琴，来不及横放，竖琴信手撩拨。他的脸色有些阴沉，手指聚力，弹出一道道直刺心脏的琴音。终于是让混乱的众人安静下来。
　　林子仙立即朗声道“谢掌门，客人就交给你安排了。”
　　谢韵点了点头道：“林掌门放心去吧，这里我来处理。”
　　林子仙对他感激的一躬身，又对坠凡山的门人道：“你们都先回驿站去。”有几个弟子知道他是要去搭救易之然，积极的想要去帮忙，却被林子仙一口回绝道：“谁都不能去！远山，你带着他们先看看伤亡的情况，然后就回驿站去。”又向门人吩咐了俞律俞赫回来之后的事情，便追了出去。心急之下也没忘记给俞赫俞律二人留下记号。
　　林子仙途中好几次都发现了那些神秘的黑衣人，几场恶战之下却也失了莫道的踪迹。可聪明如林大仙，就算自己都成无头苍蝇了，可依然没有忘记要留记号这件事，所以也就害的俞赫俞律寻着他的暗号一阵乱撞，最后还是找到了破庙，这才有了后来的事。
　　林子仙说完这些，大呼一口气：“累死我了。还没问你俩呢，干嘛去了？那人是谁啊，小律，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俞律看了看俞赫，回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你还是问小赫吧。”俞律被祁南安刚带出一醉居就被拍晕了，再醒来的时候却是在回一醉居的路上，中途也无暇询问事情的经过。所以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确实是一点也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莫名其妙的带走，却又莫名其妙毫发无伤的回来了。此刻被林子仙问起，他才想到此事，不自觉地望向俞赫。
　　俞赫见他两人不约而同看向自己，都带着一脸的不知所以，叹了口气，才缓缓道：“劫走阿律的人叫祁南安，年纪应该跟我二人相仿，负着一把玄伞，戴着黑手套，那手套很特别，能徒手抓住我的剑锋。他的轻功也很厉害，但是武功具体多高我也不太清楚，我没有和他过招。他只是问了我几个问题便走了。”
　　“就问了你几个问题？就这么简单？林子仙和俞律几乎同时开口，一脸的不可置信，但他们知道俞赫决计不会撒谎，于是更吃惊了。
　　俞赫却不知为何，很担心他们询问祁南安问了他哪些问题，便主动开口道：“他还说了一个叫闲翁山的地方，让我带着阿律去那处。”
　　林子仙和俞律果然被这句话吸引住了，没有追问下去，只是不解的道：“闲翁山？从没听说过。”
　　而已经形如尸缟的易之然在听到闲翁山这三个字的时候，竟是猛地惊醒过来，脱口叫道：“闲翁山！”

　　俞赫三人都听到了他这声惊呼，皆是一震，同时望向了眼神突然有了光彩的易之然。
　　林子仙坐不住了，扑到易之然身边，不住地问道：“之然，怎么了，你知道这个地方么？”
　　俞赫也是试探的问道：“阁主，闲翁山怎么了？”
　　易之然顿了顿，转向俞赫，却不回答，只反问道：“阿赫，他还跟你说了什么？”
　　“他就说若是今夜过后无处可去了，便让我带着小律去东海镇，找一个叫姚舞的人，说他会带我们去闲翁山。”俞赫边说边注意到易之然瞪大的瞳孔。
　　“闲翁山——山——”易之然口里喃喃自语着，眼里又逐渐失去光彩。
　　林子仙见状大惊，心知不好，一手握住了易之然，不断的输送真气给他，口里急喊着：“之然！之然！”
　　俞赫俞律瞬间明白过来，刚刚那一下便是易之然回光返照了。便也起身扑到易之然身边，喊道：“阁主！阁主！”
　　就在三人焦灼的叫喊声中，易之然又稍微恢复了点神智，提着一口气，声音几不可闻道：“小赫，不要…回密境了，带小律去…闲翁山…今后的路就要靠你们自己了….记住，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们两兄弟都要不离不弃…子仙…”
　　林子仙听见自己的名字，用力抓住了易之然快要垂下去的手：“我在，我在”
　　“——以后再不能陪你共饮了——把龙吟和我葬在一起——我不要它再留在世上——”吐出最后一个字，易之然便闭上了眼睛。
　　晨曦的树林里，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哀叫。一代传奇，温禅阁阁主易之然，就这样走完了一生。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身后，一名黑衣少年横栖在一棵大树之上，默默的注视着这一切的发生。只是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俞赫的身上，看着他因悲伤抿紧了嘴唇，看着他极力抑止着内心的悲痛，眼角眉梢含着说不出的落寞。再看到俞赫眼角悄悄滑落的一滴泪时，他才轻轻的吐出一个名字：“阿赫。”
　　只是这声轻呼随即便消散在晨风里，就好像他根本没有开口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