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闲山》墓人

3、似是古人 “我叫祁南

　　此刻顺着俞赫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俞律才发现，就在刚刚那几个黑衣人掠进的窗户旁边又悄无声息的出现了一个黑影。室内的烛火摇曳，明灭不定，那人又隐身在黑暗之中，一时竟看不清楚他的长相，只分得清一个大概的身形轮廓以及那一双在暗处明亮有神的眼睛。
　　大堂之中所有的人都集中在场内易之然与黑衣人的打斗之上，除了他二人以外，竟无一人察觉到这个黑影。

　　“这人不是和那群黑衣人一起进来的，也不知是敌是友。”俞赫低声说道。
　　俞律暗暗的握住腰间软剑，眼神在战圈和那黑影之间游移不定，暗暗防备着那黑影的突然出手。一旁的俞赫似乎与他想的一致，手也悄然落在腰间。过了好一会儿，那黑影却一动也不动，一双瞳孔只是紧紧的盯着大堂中缠斗的几个身影。
　　俞律暗暗观察他半天，那人依然毫无动作，心中只越发觉得古怪。

　　突然场上变化陡生，众人只听“哐”的一声，易之然的龙吟剑竟险些脱手。而一名黑衣人抓住空档闪电般地向易之然的左肩刺去，易之然只得迅速抬手堪堪一挡才挽回颓势，而这一下却让后背空门大开。众人皆是被这一下惊得是一生冷汗，更有修为较高的人发现——易之然今夜功力好像不足六成！

　　而俞律和俞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所吸引，一时也顾不得再监视那黑影，忙去看易之然有没有被伤到。
　　可就是这一瞬间的松懈，那黑影如鬼魅一般欺到俞律面前，俞律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对方点住了穴位，登时动弹不得。而一直站在他身边的俞赫反应却是要快一些，也不见他是如何拔剑，反手一刺，一道凌厉的寒光就冲着那黑影而去。
　　借着这一道泛白的剑光，俞赫才终于看清这黑影的样貌。来人竟是与自己一般大的年纪，面容异常俊美，嘴角噙着一股戏谑的笑意盈盈地看了自己一眼。他一只带着漆黑手套的手竟毫不犹豫的直接抓住了俞赫的剑锋。这手套也不知是何材质，俞赫只觉得剑锋一滞，像是被什么柔韧的东西包住，剑气被对方轻松卸去。那人一手握住俞赫的剑锋不松，另一只手顺势挟起动弹不得的俞律。俞赫隐约好像听到了他发出的一声诡异的低笑。
　　此时终于有人反应过来，惊呼：“啊”。
　　林子仙也朝这边看过来，见此情形也不禁叫道：“小律！”他正欲阻拦，却听易之然一声闷哼，脚步顿时停住。
　　易之然也是发现了这边的变故，心神一晃便着了黑衣人的道。
　　而挟着俞律的黑衣人似乎不愿引起更多人的注意，随即松开了戴着手套的那只手，顺带将俞赫的长剑向旁边一带，趁众人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便施展身形迅速向后飘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窗外的夜色里。
　　这变故实在发生的太快，众人皆还未从另一个战局回过神来，就只看到俞赫紧追而去的背影，以及他头也不回留下的一句：“林大仙，别管我们。”
　　——就在那黑衣人制住俞律的那一瞬间，俞赫分明听到那人用只有他听得见的声音道：“要想他没事，你就一个人跟我来。”
　　而林子仙终究是没动，只是看着俞赫的背影皱着眉头暗道：“俞家的这两个孩子究竟是什么情况。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是这么不尊重人。”
　　而另一边的谢韵却是满心无奈——温禅阁今日到底是得罪了何方神圣？

　　此时天早已入夜，俞赫的视线变得模糊起来，周边的一切都只留下一个影影绰绰的轮廓。这是他不愿与外人道的秘密，每至天黑或是暗处，他的眼睛便很难视物，所有的东西在他的眼里都只有一个大概的形状。此刻只得依靠他潜心多年而苦练的听觉，来通过对方若有似无的呼吸以及移动所带出的摩擦声来辨别方向。

　　六年前，俞家满门被灭时，他和俞律都才刚满十二岁，正是那时被路过的易之然带回了温禅阁密境。在那场灭门血案之中，他清清楚楚地记得俞母在垂死之际，用手紧紧拽着他的衣袖，字字带血，声声带泪的对他道：“小赫——保护好——小律——一定要保护好他——”。这句话就如一颗种子深深的扎在他的心里，一扎就是十年。而那粒种子也早已在他的心里生根发芽，死死地缠着他的五脏六腑，再也割舍不开了。
　　一定不能让阿律出事！

　　俞赫脚下一步不停，紧紧跟着前方疾行的黑影，哪怕对方只留给他一个恍惚的轮廓。可说来也是奇怪，他始终觉得那黑影好似刻意在跟他保持一个距离，这距离让他追不上却也能一直让对方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
　　不知不觉中，已追出了几里之远，直到远处传来了幽幽的水声，竟然已经追到护城河边了。——是要出城了么？俞赫心中着急。而前方黑影却突然顿住了脚步，缓缓的转过身来，月色之下，俞赫隐约分辨出俞律毫无知觉的被他挟在肋下，竟无一丝挣扎。
　　他心中一慌，也停住脚步急道：“他怎么了？”
　　对方却并不回话，只是默默的打量着他。借着十五清冷明亮的月光，俞赫只觉得那双眸子好像想要把自己收进去一般，心中惊奇却又担心俞律的情况，又顿了顿道：“阁下究竟何人，我师兄究竟怎样了。”
　　对方似乎是听出了他语气里的着急，便慢慢收回了目光。低沉的声音在幽静的夜色里缓缓响起，这语气却带着一股莫名的笑意，“不用担心，他只是昏过去了。我不是你的敌人，引你到这里只是有些话想要单独问你。”
　　俞赫听到俞律没事，便松了一口气。他试探着向前又走了几步，而对方依旧注视着他，丝毫没有后退的打算。俞赫离那人近了许多，借着月光终于真切的看清了眼前的人。
　　来人的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嘴角始终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他身着一袭黑衣，右手带着一只漆黑的手套，身后负着一把玄伞。左手虽然挟着一人，却站姿笔挺，端正从容，竟有一股出尘的气质。
　　“我与阁下素不相识，还请放了我师兄。我家阁主此时还生死不明，请此间事了，再与阁下相叙。”俞赫心道对方既已表明并非敌人，想是还有商量的余地。
　　哪知对方语调却突然一转，冷笑道：“你家阁主生死与我何干，况且他刚刚不是已经向你们留了遗命了吗。既然他自己已无生志，你们又能帮到他什么。
　　俞赫听闻如遭重锤，双目猛睁，惊道：“你究竟是谁！”
　　来人回道：“你只要回答完我的问题，我自会告诉你我是谁。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听说你家阁主已经纵横江湖多年，那一时半会便还能撑得住。”
　　俞赫听他这般言语，却怒不能发，只得狠狠盯着他，“那就请阁下问吧。”

　　今夜正逢月圆之夜，圆月如一泓清泉悬在空中，洒下的月色铺在护城河上，偶有夜风轻轻拂过水面，带起一阵粼粼涟漪。两人就在河边这么对视着，四下皆静。黑衣人将俞律放在脚边，从背后抽出那把玄伞驻在身前，片刻后，他清冷的声音响起：“你是何时到的温禅阁？”
　　“三年前，阁主将我和俞律带回温禅阁。”俞赫道。
　　“你又是何时进的俞家”来人道。
　　俞赫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对方在问这些问题时脸上好像有了一抹掩盖不住的期待，却又是一边盼着他的回答一边又害怕他的回答。
　　俞赫不得不继续道：“八年前吧。”
　　来人追问道：“再往前的事你可还记得？”
　　俞赫摇摇头，“十岁之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他说的是实话。
　　不知为何，俞赫对于进俞家之前的记忆是一点印象也没有，只是模模糊糊觉得有个人在他的生命里重重的存在过。他只隐隐记得那个人会慈祥地抚摸他的头，还会轻声的唤他“赫儿”。但他却总是记不起那人的样子。这么些年过去，他都怀疑那人根本就不存在，这一切也许只是自己一场不切实际的幻想罢了。
　　对方似乎也陷入了沉思，一时寂静无声。片刻后对方才道，“那你在俞家过的可还好？”而这一次俞赫明显听出了他的语气有一丝轻颤。直到此时，俞赫终于确定方才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这人一定知道一些关于自己的事。
　　俞赫点点头，目光有些放空了，“俞家对我很好，他们让我做阿律的伴读，待我与阿律一般无二。”说着便低头看了看倒在地上俞律。
　　来人也看了一眼脚边的俞律，目光微微一紧，似乎做了什么决定。再抬眼，又恢复了之前那副平静中带着笑的表情。“我的问题没有了。”
　　俞赫却反问道：“我也有问题想请教阁下。”
　　“可是要问我是谁，我叫——”
　　而俞赫没有让他说完，“我想请教阁下的是。”他顿了顿，“你可是认识我？”
　　来人似乎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问，表情竟是一愣，而这一下又被俞赫抓到，他心中更加肯定了——此人一定知道些什么。
　　但是对方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神色恢复后继续道：“我叫祁南安，想是应该长你两岁。今夜过后，若是没有去处，就带着他到闲翁山来吧。”黑衣人指了指躺在地上的俞律。
　　俞赫心知对方铁了心不会回答了，只得回道：“闲翁山？我从未听过。再说，我们自然是要回密境的。”
　　“只怕今夜过后，你们就再也回不去了。记住我的话，去东海镇，在那里找一个叫姚舞的人，他会带你们来的。若是我们还有缘再见，也许那时我就能回答你的问题。”一语将毕，祁南安便不再停留，转身施展轻功，身影迅速后退，一跃便已几丈之外，最终消失不见。
　　俞赫望着他的背影，默默的叹了口气。查看俞律的情况后，发现他确实是暂时昏迷，便把人负在背上，提气向一醉居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