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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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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在我们那儿的方言里,叫爸爸的大哥叫大爷,二哥叫二爸,三哥叫三伯……
2、爸爸是家里的上门女婿,我叫妈妈的父母是“爷爷”“奶奶”。
小时候爸爸的爸爸来我家,奶奶老远喊道“稀客哟,亲家!”
于是我从小叫爸爸的父母“稀客爷爷”“稀客奶奶”
于是我,有两个爷爷,两个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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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二爸是个猎人。
在一家人里面,算是个特别的存在。
他从小就是个反骨,上蹿下跳调皮捣蛋,一家子兄弟姐妹中挨揍最多的就是他。
小时候因着二爸在学校里横行霸道的积威,就算他后来辍学了,爸爸他们几个小的上了学,竟然也无人敢惹。
于是几个弟弟也被带得有点混,稀客爷爷经常被他气得要疯魔……
这是爸爸对他的印象。
然而二爸在我的记忆里,是很好的。
二爸是个猎人。
我很小的时候大山的深处还有野猪和熊,高耸的松林里常年不见阳光,地上都是湿润的苔藓,蕨类植物长得很大。我记得老房子的旁边有一颗大人都环抱不住的香椿树,高耸入云,每年春天都能吃到椿芽炒肉,经常有长尾巴的大鸟从对面的山头飞过来,停歇在树顶上。
那时候二爸有一把很长的很重的枪,不知道哪儿来的,里面装的都是绿豆大小的铁弹。
天还蒙蒙亮的时候,他就从独居的小木屋出发了,会背着一个蛇皮口袋,枪,腰间挂着麻绳砍刀和一个小巧的酒壶,脚下还踩着橡胶筒靴,防水的,里面垫着晾干的,包在玉米外面的那种叶子。
二爸总是戴着一顶黑色的毛线帽,几乎遮住了眼睛,清晨的露水挂在绒绒的线头上。那顶帽子是稀客奶奶在世的时候做的。
我小时候体弱多病,整天呆在家里,不敢出去挑战山区多变的天气。那时候没有电脑没有手机,甚至没有彩色电视。大人们也整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我窝在家里,最期待的,一是小伙伴儿们,再就是二爸了。
二爸总是翻过一座山头,给我带各种吃的。他每次来的时候,就在我家对面山坡上,隔着一条小河,就开始大声喊我:
“羊儿~待屋头莫~”
我就会颠儿颠得,从床上跳下去,冲出院子迎接他。
有时候是特意采的酸酸甜甜的野果给我解馋,有时候是偶尔遇到挖到的山药给我炖汤喝,有时候是上山打到的野鸡野兔子,甚至还有蛇。
我记得有一回二爸带来了一条好大的蛇,说是给我炖了吃掉。于是在院子里的梨树上用长长的钉子对着蛇的七寸钉在了树枝上,就那样把它吊在树上活生生刮了它的皮……
那时我围观了全程,不知为何却不觉可怕,大概是小孩儿天生无知所以残忍。
反正我只记得那锅蛇汤的味道,有点像炖鸡。从那之后再也不觉得蛇可怕……
有一段时间,我生了一场大病,终于是上了医院,打了好几天的点滴。终于好转回到家的时候,整个人消瘦脆弱地可怕。二爸来看过我一次,我回家后不久一天,他提了一包血淋林的肉来我家,让奶奶给我煮了吃。
奶奶问是什么肉。
“狗肉。”二爸说。
奶奶没说什么,给我拿去炖了。那时候猪肉对于我们来说还是挺不易的,平日里一周半个月吃一次鲜猪肉算不错了,一般都是家里过年杀猪储备的腊肉。鸡和鸭可以用来下蛋和买卖。所以吃狗肉很平常。
后来大家在饭桌上的时候,不知道是谁问了二爸一句:“哪儿来的狗啊。”
二爸边喝着酒,一边给我夹菜一边很平淡得说:“我棚子里的那只灰的。”
桌上有一瞬间的寂静。奶奶看着二爸的眼神晦暗不明。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只顾闷头地吃。
后来我才从阿霓(她外公一家和二爸挨着)那里知道:那只小灰,是二爸养得最久的一只狗,每天在他出门的时候都帮他守着院子。稀客爷爷去了之后他们兄弟姐妹们分了家,二爸一个人住着,在挨着稀客奶奶的墓最近的地方搭了个小木屋,小灰和他同吃同睡,感情很好。
我曾经听到奶奶评价二爸,说他:多情又无情,杀生太重,有损阴德。
二爸快六十的时候,白发苍苍,瘦骨嶙峋,像是古稀之年,比大伯看起来还要苍老。
他大概十年前身体就开始衰败,迅速的,像是生命的气球被人戳了一个破洞,迅速地干瘪下去。
他一直独居着,一生未婚,之前靠着自己打工,后来靠着几个兄弟的接济过活。
后来的他还带着那顶毛线帽,还是喝着酒,但是佝偻着脊背,眼神浑浊,再没有年轻时那意气风发的样子了。
我上了高中之后就很少再回老家,也很少看到他。过年的时候看到他,他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叫我,羊儿。笑眯眯的样子像个慈祥的老人。
再后来,我大学了,大一下期期末考试前夕,妈妈给我打电话来:
“你二爸走了。”
我怔怔的,一夜无眠。
我好久没看他了,
我也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
我想起了奶奶说过的那句话,可是,
他永远,
在我心里是极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