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岳往事》夜雨声阑

3、阿霓

　　阿霓不是我的妹妹。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但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她小我两个月。

　　我们一起上了幼儿园，升小学的时候，我是班里最高的女生，她却比我小了一个头。她妈妈担心她个子太小，上学会被人欺负，于是让她留了一级，变成了我的学妹。

　　阿霓长得像她妈妈，娇娇小小五官精致。细细的胳膊，纤长的腿，小脸大眼睛，黑漆漆的头发，不怎么喜欢和陌生人讲话。大概是害羞，人多的时候总是面无表情，看起来冷冰冰的。

　　在我的映像里，阿霓总是很神秘。我们都不懂她在想什么，她像是活在跟我们不一样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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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村里的住户，彼此间大都隔得很开。

　　阿霓家那片只有两户人，共用一个院子。阿霓家对面住了一位枯朽的老人。

　　那位老人是住在坡下面不远处那家人的亲戚，七老八十了，就一个人住。我还记得他深深佝偻的脊背像是被山洪推出泥土，嶙峋地曝露在外的树根。走路颤颤巍巍，眼神幽幽地，从黑洞洞的屋子里钻出来，伴随着长地令人牙酸的“吱~呀~”一声，成了童年里有点可怖的画面。

　　阿霓的父母总是在外打工，他们家没有老人，阿霓的外公一家在山的另一边。于是他们不在家的时候，就总是把阿霓托付给那个爷爷照顾。

　　有一天，那个爷爷在跨出自家那个高高的门槛的时候不小心绊到，滚下了屋檐下的台阶，红艳艳的血迹流了一地。

　　那时候院子里只有阿霓。

　　听说后来是那个老爷爷的亲戚例行地去看一下老爷子，才发现老爷爷已经去世多时。

　　那时候我正是记事的年纪，我清晰地记得在爷爷葬礼上，阿霓面无表情的脸。

　　小时候在我们那一群小孩儿中，阿霓就和我最亲近。

　　那个爷爷去世之后，她的父母依然经常双双出门打工，于是阿霓经常来我家跟我玩儿，或者我去她家陪她。

　　但是我害怕去她家。她家里有一只很凶的大黄狗。每次我去她家看动画片的时候，都是从后门偷偷溜进去，然后紧紧锁着门，不敢让大黄看到。

　　那个时候，我才发现：阿霓经常和大黄一起睡。

　　或者在大黄在屋檐下的大窝里，或者就在床上。我有一次在房间里，外面的大黄大概知道我在里面，很凶地在外面吼叫。阿霓没办法出去哄它。

　　那是一只中华田园犬，有尖利的犬牙和凶狠的眼神，我每次看到它都吓得腿发软。

　　阿霓哄大黄，不像是我奶奶对我家小花一样凶狠地呵斥。而是上前去，跪在地上，温柔地搂着它的脖子，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它的背脊，小声地说着什么话。

　　我偷偷地扒在门缝后，不敢用力呼吸。阿霓在大黄旁边，看起来那么娇小脆弱。大黄的头就在她的颈边，下颌搭在她肩膀上，眼睛就紧紧地盯住我！

　　从那以后我几乎不敢去她家，也终于似乎明白了一些事情。

　　她和这个世界，大概有着特别的关联与交流方式。

　　她自小独居，很小就喜欢摆弄花花草草，身边总是跟着小动物。

　　有的人大概真的和自然万物更亲近。

　　阿霓几乎能和所有的小动物成为朋友。小时候的村里总是有凶猛的流浪狗，见人就咬。但是它们在她面前永远都是温顺可爱的。她拥抱它们，抚摸它们，它们亲昵地蹭她的腿，朝她摇尾巴。

　　阿霓家的院子里种了好多好多植物。她仿佛无师自通，能让那些种子都发出芽儿来，所有的花儿都会开。我家院里的花圃，我折腾了很久没有反应，却长出了一株雍容艳丽的牡丹，那是阿霓某天随意埋进去的一株幼苗……

　　那年大地震之后，村里的大部分村民都从山里搬了出来，在河边平原安了家。我家的房子和阿霓家修在一起，北边是我家，南边住阿霓，后面的院子也一分为二。

　　我有一次放假回家，阿霓带我去看她的院子。

　　芙蓉月季，丹桂兰草，玉米已经抽了穗子，脚边的薄荷圆圆的叶片拥在一起……抬起头，是隔壁人家高耸的屋檐和坚硬的围墙，四周却拥着碧色与芳华，脚下踏着经年的落叶，和着泥土散发出芬芳……小小的院子里仿佛盛满了四季。

　　阿霓就在我旁边，抱着家里刚出生不久的小猫崽，笑弯了眼睛。

　　我有时候觉得，阿霓，大概是精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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