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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逢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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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家乡,那个位于祖国西南的一个山中小镇,有一个说法,叫做“逢生”。
指的是初生的婴孩,会继承当他脱出娘胎之后,听到的的第一个非血亲之人的声音,那个人的性情。
逢生,逢生,相逢与初生,多么美的字眼。老人们说,这就是“缘分”。
但是也有说:被逢生的那个人,接下来的一年都会走霉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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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所在的地方,邻里十几二十户人家坐落在两山之间,沿着蜿蜒的山涧稀松地分布着,叫做“岳家沟”。据说是因为以前这里住了一户姓岳的财主,周围大部分人家都是岳姓。但是到了我们这时候,整条山沟里已经没有姓岳的人家了,也不知道这苍狗的岁月里,这小小的一隅发生了什么变故。
我们家,往上数,所有已知的世世代代都住在这山水之间。邻里的人家也大都这种情况。这里地处偏僻,大家在这一方小天地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自给自足,鲜有外来人。百年又百年,岁月更迭,血脉在这里扎根,蔓延,成长或者消散。家家户户之间,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出生的那一年,据我所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妈妈一早开始阵痛,所幸一家人早就做好了迎接新生命的准备,很快医生就到了我家里来。
那个医生是村上小卫生站的老板,在师傅的手下从小学徒做起,一点点地独当一面,师傅年迈之后就自立门户。我们那些靠着老天爷赏脸过日子的农民,没有什么紧急要命的病痛是不会去镇上正规医院的,小病小痛,发烧生孩子全靠村医师了。
从早上一直折腾到当天傍晚,日落西沉,远山近水都罩在一片彤彤的夕照里。我出生了。
十几个小时的折磨……我现在,每当被生理期折腾地痛不欲生的时候,我都在想:十多个小时……这是怎样伟大而坚毅的爱,才支持着我的母亲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啊?
我出生的时候,我和她都差点死掉。当时我的头卡在了出口,后来她跟我说,我出来的时候,脸上都是窒息的青紫,不哭不闹,安静地让人心惊。爸爸朝着我可怜的脆弱的小屁股上扇了好几巴掌我都没有反应,在大家快绝望的时候,他把我往床上软软的褥子上一摔——我终于惊天动地地发出了人生中的第一声哭号,而他们终于如释重负地笑了。
夕阳下的村庄冒起了炊烟,蝉在树间嘶鸣,长尾巴的大鸟飞过了对面山头最高的那棵树,树叶镶着金红的边框。外出耕作的大人们归家了,在屋檐下放下了锄头和背篓,小孩儿咋咋呼呼地围着灶头,那家的媳妇儿正揭开大柴锅的锅盖,一阵热气腾腾带着白米饭和腊肉的香气……大概没有人知道老阳家的小闺女出生了。
这时候,一个笑眯眯的矮个子男人经过了我家河对岸山坡上的马路。他光着被常年的日光打过漆的,黑黝黝发亮健硕的上身,肩上扛着一捆长长的树枝,腰间挂着弯弯的砍柴刀,对着我家安安静静的院子,大声地吼了一句——
“阳大哥——待屋头莫——”
后来我才知道,我就在这种情况下,让阿霓的外公逢生了。
阿霓的外公是一个整天笑眯眯的,性情活跃好相处却有点懒散的人,连我家人都说,我和他如出一辙。
两年后梦岚出生,是我爷爷给她逢的生。于是在那一家,有点刁钻刻薄难相处的家人中,养出来一个人见人爱的小天使。
…………
一个人的性格,固然有后天的环境经历影响,但是在生命的最初,是有一个基础的。不管后来怎样塑造,改变,最开始的那个根,是不会变的……像是灵魂中被锲刻下的一个印记,会伴随我们一生。
逢生,像是一种,奇妙的缘分、命中注定的传承——你会活成,你最开始接触的世界的样子。
哦,阿霓的外公在我出生后不久的某一天,干活的时候从树上摔了下来,骨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