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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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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雨还在下个不停,风卷起葡萄架下一根被园丁遗漏的藤条,不时抽打着水泥柱,发出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客厅里,文诺站在沙发旁看着父亲近乎绝望地反复拨打着袁平生的电话号码,而话机里传来的永远是单调的女声提醒他们对方已关机。
“爸爸——”
父亲仿佛这才意识到文诺的存在,猛然抬头看着他。
文诺后退了半步,又站住了。无论这次父亲会怎样惩罚他,退缩显然无济于事,该捱的始终不得不承受。
“你去睡吧,今晚的事-------都是姓张的那小子不好,爸爸不怪你。”父亲很奇怪地说出一番完全出乎意料的话来,“至于平生,他气消了自然会回来的。”
“哦。”这就是说,连他偷上网吧的事父亲都不打算追究了。文诺一时倒有些不知所措,不太明白父亲这样的宽容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正要上楼,哥哥的吼叫声突然传来:“你们是什么人?要干什么?”
然后是纷沓的脚步声和沉闷的砰砰声,像是小孩在汽油桶里放爆竹的声音。
父亲脸色大变,一把拽过还没反应过来的文诺,将他推向一侧的厨房:“呆在这里!任何情况都别出声!”
文诺几乎是摔进厨房的,等他爬起身来,父亲已经从外面将门锁上。
这是怎么啦?巨大的恐慌涌上心头,文诺没来由地感觉害怕,心底像被剜走一块般空荡荡的。
因为父亲的吩咐,他不敢出声,只是默默地用力去拧门把手,带着即使把它拧掉下来也在所不惜的决心。
拧了几下,文诺忽然发现外面有股力量也在拧着门把,吓得赶紧放手,后退几步,呆呆地看着那门把在外面那人的粗暴下颤动。
他本能地觉得那人不怀好意。
门把的颤动停止了。文诺悄悄退到流理台前,摸索着刀架上的刀具。
随着轰然一声巨响,门被整个踹开了,那人用力之大,导致门锁都脱落了下来。
文诺的手背在身后,抓紧了那把剔骨刀。
来人的脸在昏暗中无法看清,只是从健壮的骨骼和高大的身形隐约可以判断出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成年男子。
“哈哈,小朋友,原来你躲在这里?叔叔找你找得好辛苦哇!”
见文诺不做声,那人走近了几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打量着他:“啧啧,长得不错嘛!白白嫩嫩的,叔叔喜欢!”
“别动他——”
是父亲的声音,旋即被几声沉闷的枪响打断。
文诺在梦里听见有人在不停地说着“对不起”,而另一个声音在说“不是你的错”。
身体像被撕裂般的痛。漆黑的雨夜,陌生人的气息,冰冷的刀刃,还有消失在枪声里父亲的嘶吼,这一切,究竟是一场噩梦还是真的?
努力想要睁开眼睛,可是眼皮像是被好几层胶水给黏住了,耳边却传来一个惊喜的声音:“三叔,你看,他的手在动,他要醒了!”
杂沓的脚步声在身边来来去去,文诺只觉得自己被蒙在一个无形的茧子里,明明听得到那些人说话和动作的声音,却无法做出任何回应,身体完全不听自己指挥。
不知过了多久,沉重的眼皮终于可以勉强睁开,眼前模模糊糊地呈现出预料中的病房情形:首先是袁平生,那张白皙的脸即使是用有限视力看来也明显是肿的,然后是三叔,他的旁边是医生和护士。
每个人脸上都是惊奇多过喜悦。
指间传来熟悉的温暖,让文诺无法抑制地想起父亲:“太好了,孩子,你能醒来就好!”
“三叔,我爸爸呢?”
喉间发出的声音嘶哑到文诺自己都不认识。
三叔一愣,随即强笑:“他、他也受伤了,在隔壁病房,等你好些了我带你去看他。”
“别骗我了,爸爸死了是不是?”
所有在场的人都是一惊,袁平生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三叔躲避着文诺的目光:“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别胡思乱想了。”
文诺的眼睛看着天花板的方向,实际上什么也没看:“是我不好,爸爸说过,我要乖乖的,我们一家人才会在一起。是我不好,惹爸爸生气了。”
袁平生“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不是的不是你不好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乱跑我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男孩艰难地转过脸,漆黑的眼睛盯着他:“你在家又怎么样呢?只不过多一具尸体而已。”
三叔终于忍不住抓起文诺的手:“小诺,你心里难受就哭出来吧,你还这么小,不要这样苦自己!”
“哥哥也死了吗?”见三叔不情愿地点头,文诺又开始看天花板方向某个不存在的地方,“为什么我还活着?”
在强大的命运面前,人的生存意志恐怕不比一只蚂蚁更有力量。谁也分不清文诺说的话蕴含了什么,想要劝慰,却无从开口。
一片静默中,三叔做了个手势,主治医师会意,带着一干人退出了病房。
“平生,你也去休息一下吧。”
听了三叔的话,袁平生乖乖地点头,抽抽搭搭地对文诺说了句“我等会儿来看你”就出去了。
三叔在病床边坐下,牵起男孩布满针孔和青紫的左臂,轻柔地按摩着,语气有些刻意的漫不经心:“你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吗?”
当然没有回答。文诺的目光仍然停留在虚空。
“整整一个月。连医师都说希望不大了,我却肯定你会醒来。知道我的理由吗?”
“因为允政不会让你就此放弃。他中了好几枪,却挣扎了三天才走,最后一天他醒来过很短时间,跟我说的唯一一句话就是:请好好照顾小诺。他坚信你能够活下去的。”
“从最初打的那一架算起,我和允政认识30年了。他这个人哪,看起来温文尔雅,其实心肠挺硬的,一生中最在乎的,除了你母亲,也就是你了。所以,你现在有责任活下去,连同你父亲和哥哥的那份,一起活下去。”
三叔还想说什么,被文诺突然打断了:“谢谢你,三叔,我会好的,求您让我一个人呆会儿。”
那双深黑色眼睛看人的时候,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透出力量,把人的灵魂都能吸进去。三叔沉吟片刻,亦无法抗衡,只能拍拍男孩的手背,站起身来:“那好,你休息吧,有事按床头这个电铃,我会和医师随时保持联系。”
文诺看着三叔,慢慢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直到三叔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他的视线也没有移动过。
黑夜渐渐降临,没有人知道在它的掩盖下,隐藏了怎样的罪与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