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咎玄之夜》三水戾

7、第六章 浴

　　浴室的门紧紧关闭，从里面传来哗啦的流水声。

　　饕餮把头探进白夜的房间里瞅了瞅，感叹的对重玖说，“贤妻良母啊贤妻良母。”

　　重玖看看饕餮，小声的问，“你是说我吗？”

　　“是啊，你昨晚一直等了老大回来才睡吧？”饕餮双手环胸，挑眉道，“要知道，只有贤妻良母型的女人才会这样等门。”

　　“我只是睡不着。”重玖琥珀色的眸子轻轻抬起。

　　“睡不着？等老大回来了你就能睡着了？”饕餮撇撇嘴，拉着他离开白夜的房间，找了个隐秘的地方压低嗓音说，“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老大？”

　　重玖微微侧头，卷翘的睫毛遮盖住眼帘，过了一会儿，他缓缓的开口道，“我不知道你说的喜欢是什么，但是跟他在一起，我有一种安心的感觉，只要看到他，所有的焦躁与害怕便都会烟消云散。”

　　“……”

　　饕餮眨眨眼，安心？看到老大，所有的焦躁与害怕便都会烟消云散？饕餮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鬼居然会对抓鬼人产生这种‘不良’的反应，还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翡翠般的绿眸对上重玖纯良的眼神，饕餮安慰自己，“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这没什么。”

　　重玖看了看他，轻声说，“还有什么事吗？没有的话我要去做早餐了。”

　　听到‘早餐’那两个字，饕餮顿时来了精神，“嗯，好，去吧去吧。”

　　“别忘了还有我的。”朱雀‘咻’的一下从外面飞进来，跟着重玖一起进到了厨房里。

　　重玖弯弯眸子，笑着说，“不会忘。”

　　朱雀点点头，站在他的身后看着他熟练的准备各种早餐所需的材料。

　　忙绿，却井井有条，就像是在看一场华丽的烹饪秀，听着那整齐有节奏的切菜声，闻着袅袅飘散的饭香，就连在厨房外的饕餮都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口水。

　　白夜从房间走出来，重玖已做好了一桌美味的早餐，谨记他不吃荤味，重玖特意为他熬制了一碗五谷粥，搭配新鲜水果和少量的蔬菜沙拉，既有营养又不沾一点荤气。

　　“早上好。”重玖唇畔露出一抹浅浅的弧线，声音带着少年独有的青涩。

　　“老大，早！”饕餮朝白夜咧嘴笑了笑，伸手拿起筷子。

　　啪——

　　朱雀用力的拍向他的手，瞪目说，“你饿死鬼投胎啊？主人还没动筷呢。”

　　回瞪了朱雀一眼，饕餮揉揉被打红的手背，委屈的看向白夜，“老大……”

　　“想吃就吃，以后不用等我。”白夜淡淡的说，浓郁的黑眸凝视着面前的五谷粥。

　　“知道了。”朱雀抬脚狠狠的踢了下饕餮，饕餮嚎叫着从凳子上蹦了起来，见他敢怒不敢言的朝自己呲牙，朱雀嘻嘻一笑，悠然吃起自己的早饭。

　　死鸟！饕餮心里特憋火，但碍于在自家老大的面前不能太放肆，他用口型对朱雀说：好男不跟女斗。

　　“切！”朱雀根本不甩他，一脸幸福的喝了口豆浆。

　　饕餮嘴角抽搐了几下，愤恨的埋头啃面包，重玖看着他们俩‘互动’的表情，抿嘴轻轻笑了起来。

　　白夜丝毫没有把他们的闹剧看到眼里，神色如常的把粥喝完，然后慢条斯理的用纸巾擦了擦嘴，起身回到房间。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白夜换上一身运动装走出来。

　　“六点半，时间刚刚好。”饕餮转头望向墙上挂表，听着门‘碰’的一声关上。

　　碰——

　　又一声关门声响起，饕餮一惊，连忙把头转回来，只见餐桌前，只剩下了他和朱雀。

　　第一声关门是白夜出去，那么第二声关门是……

　　“重玖也出去了。”朱雀对他露出一个‘邪恶’的笑容，“你信不信，其中一定有奸情。”

　　“奸情？”饕餮猛翻白眼，“那叫雏鸟情节，是小鸡对母鸡的依赖好不好。”

　　朱雀挑挑眉，神秘兮兮的捂嘴笑，表情要有多怪就有多怪，“你不知道，你还没达到境界，看不出来很正常。”

　　“……”

　　饕餮伸出手挡在他和朱雀的中间，“不要让我看到你的脸，谢谢，你现在的表情很让我反胃。”

　　“哼，蠢货。”朱雀用筷子把他的手打下去，然后从窗户飞了出去，“你才让我反胃呢。”

　　清晨，空气清新宜人，嫩绿的枝芽挂着晨曦的凝露。

　　聆听耳边翠鸟的鸣叫，阳光洒下浅金色的光芒，拨开雾气缭绕的枝叶稀疏的落在鹅卵石铺成的小道上。

　　白夜沿着蜿蜒的小道慢跑，步伐矫健，保持着一定的速度，轻而稳。

　　重玖清澈的眼眸一眨不眨的看着白夜的背影，嘴角慢慢漾出一道浅笑，默默的加快脚步跑到他身侧。

　　不怕光的鬼……

　　白夜将视线转向身边的少年，少年对他微微一笑。

　　“谢谢。”

　　重玖悦耳的声音仿若溪流划过心房，给人感觉十分舒服，“我以为你不会让我跟你一起出来。”

　　白夜收回视线，没有说话。

　　“那个……”重玖低下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似的，说，“我……我以后能不能叫你夜？”

　　夜——

　　白夜有节奏的脚步不明显的顿了一下，左边的黑眸掠过一抹肉眼无法捕捉的红光。

　　“你不说话，我可不可以当作是你同意了？”重玖晶亮的眸子直直的看着他，漂亮的脸上难掩喜悦。

　　大概跑了五十米，白夜停下脚步，微微启唇，声音中透着丝丝的冰凉，“明白自己的身份，什么该说，什么该做，孰轻孰重思量而行，不要逾越了。”

　　语毕，他迈动双腿继续向前跑去。

　　重玖怔怔的站在原地，心中如冻结了一层寒霜，黯然失色的眼眸望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远。

　　越来越远……

　　心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失落，他明明知道自己的请求很可能会被拒绝，但当亲耳听到那没有情感的声音后，他才知道原来自己还是无法承受白夜的冷漠。

　　好难受。

　　无法形容的痛苦仿佛小虫子在啃噬他的心，啃噬他的肌肤，啃噬着他身体的每一个部分。

　　他……和他从头到来依旧还是隔着这么远的距离。

　　太遥远……太遥远……远到无论他怎么伸手，都无法触及。

　　重玖低眸看着自己的手，嘴边，一抹苦涩的笑。

　　结束晨跑，白夜回到家，看了眼还在扫荡餐桌的饕餮，走进自己的房间。

　　“咦？”饕餮看看他的身后，疑惑的问，“老大，小美人呢？他不是跟你一起出去了吗，怎么没回来？”

　　白夜未作回答，挥手把房间门关上，将饕餮的声音隔绝在了外面。

　　饕餮挑挑眉，在心里暗付：老大不会把小美人给‘抛弃’了吧。

　　正想着自家老大好狠心，重玖拿着备用钥匙开门走了进来。

　　“小美人？”

　　重玖垂着眼眸，一声也不吭的进了厨房。

　　“发生了什么事？这两个人（鬼）出去不还好好的吗。”饕餮摸摸下巴，来到厨房，看见重玖一脸伤心的抱腿蹲在角落里。

　　“怎么了？小美人，你和老大……”

　　“没事。”重玖摇摇头。

　　没事？饕餮可不相信，“来，跟我说说，你们俩到底怎么了？弄不好我能帮你‘排忧解难’也说不定。”

　　琥珀色的眼睛蒙上一层雾气，重玖再次摇摇头，“真的没事。”

　　“哎呀，你别哭，千万别哭。”饕餮一见他眼中泪光闪闪，急忙安慰道，“老大就是那种人，他对你冷言冷语你不要放在心上，他小时候就那么冷冰冰的，习惯就好了。”

　　“不是。”重玖的嗓音低低的，轻轻的。

　　“那是什么？老大要赶你走？”

　　重玖不说话，闭上眸子，把脸埋进了□□。

　　“……”饕餮彻底的无语了，满脸黑线的弯下腰，“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你倒是说啊。”

　　重玖不动，也不开口，闷葫芦一样让饕餮十分无奈。

　　许久，重玖小声的说道，“能不能麻烦你让我一个人待一会。”

　　饕餮闻言望天，没有办法，只好道，“OK，我出去。”

　　说罢走出厨房回到客厅。

　　偌大的屋子里，一个人类在自己的房间，一只鬼在厨房，一只神兽在客厅，三个不同的种类待在三个不同的地方。

　　寂静，除了寂静还是寂静，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沉闷压抑的气氛让饕餮想抓狂。

　　不知道过了多久，白夜的房间门被打开，饕餮看着自家老大把他当空气似的走进隔壁的房间。

　　在白夜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一股渗透骨髓的寒冷之气令饕餮脊背发凉，要不是他怕被冻成冰，他真的很想去问问自家老大他和小美人出去之后发生了什么。

　　“哎！”

　　饕餮仰天长叹一声。

　　静谧之中，悠扬的琴声自房间内传出。

　　旋律轻缓，使人不由想要闭目聆听。

　　突然，琴声一顿，激昂流涌而出，气势恢宏的音弦给人一种无法比拟的震撼，无懈可击的琴音仿佛深入灵魂，节奏起伏如同宣泄。

　　白夜半敛眼眸，看着白色的琴键与黑色上下交织，身上渐渐散发出浓重的嗜气 。

　　夜——

　　从今以后，你的名字就叫白夜。

　　夜——

　　你知道吗，你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

　　夜——

　　血缘，是你我的羁绊，这一事实永远都不会改变。

　　夜——

　　不要憎恨这个世界的不公平，这是我教给你的第一课：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夜——

　　记住，你是唯一的，没有任何人可以取代。

　　夜——

　　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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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叫他‘夜’的人……

　　他以为自己早已把‘他’忘记了，如今才知道，他不但没有忘记，反而，刻骨铭心。

　　白夜轻轻闭目。

　　“铛！”

　　泛青的手指猛然按在琴键上，钢琴发出一声刺耳的奏响。

　　白夜听着徐徐溢开的琴音，一动不动的坐在钢琴前，神情异常平静。

　　饕餮凝眉而立，翡翠色的眼眸眯成了一条狭缝，注视着白夜所在的房间。

　　他又想起来了什么吗……

　　每当白夜的情绪有波动的时候，他就会去琴房弹琴，久而久之，饕餮便能根据他弹奏的音波和曲调来判断他的心情。

　　其实，白夜并不是一个冷到连感情都没有的人，只是没有人能去触碰，因为他将自己埋藏的太深，深到就连他自己都渐渐忘记了他还有感情，还是个人类。

　　他是人，可是现在他身上所拥有的情感就连鬼都不及，鬼会愤怒，愤怒的时候会咆哮，鬼会高兴，高兴的时候会大笑，鬼会伤心，伤心的时候会哭啼。

　　这些情感白夜也有，只是从未明显的表达出来过，他生气，从不咆哮，仅是冷漠以对，他高兴，从不大笑，最多勾动唇角，他伤心，从不哭啼，只会将那种另他不适的感觉深深藏在心底。

　　在漫长的岁月里，饕餮与许多人签订过契约，形形色色什么类型的人都有，但是，像白夜这样的人，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白夜是一朵莲，被冰封的莲，身边围绕着毒药般的寒香，凡是接近他的人都会被冻伤。包裹在寒冰之中，他伸展着比刀刃还要锋利的莲瓣，如果有人想要化冰取莲，碰到莲瓣的刹那便会血染冰池。

　　诱人且危险极致。

　　目带血瞳，受诅咒的不祥之人，亲眼目睹了父亲的死亡，克死了白家的所有人，最后，母亲因疯而自杀身亡。

　　所有的幸福，所有的一切都如泡影一夕之间破灭。

　　不幸的童年，伴随着自责，他把自己紧紧的逼在一个无人的角落里，不允许任何人的靠近。

　　每到这个时候，饕餮就想抱住他，想安慰他，想把他逗笑，想抹平他心中的伤痕……

　　想……

　　然而白夜的性格与自尊是不会同意让他去做那些自己所‘想’的事情。

　　所以，他也只能‘想想’罢了。

　　放在脑海中‘想’，仅此而已。

　　饕餮依靠在琴房外，一双绿眸定定的望着房门。

　　白夜啊白夜，我怎么就找你缔结了契约，怎么就选择你当了我的主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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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饕餮无声的低笑摇头。

　　我当初一定是中了你的毒……

　　“饕餮。”

　　半响，白夜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准备一下，去红枫山。”

　　饕餮微微挑眉，红枫山？

　　那是半年前重玖出现的地方，去那里……他打算要亲自去调查重玖的来历了吗。

　　饕餮沉默了顷刻，问道，“要召唤鬼犬吗？”

　　要去调查搜索未知的事物，鬼犬能起到很大的作用，鬼犬，鬼界的一种妖兽，除了长相和人界的警犬不一样，两者基本没什么区别，用途都是搜索，只是警犬用来搜索的是和人有关联的，而鬼犬用来搜索的是和鬼有关联的。

　　房间的门被打开，白夜走出来，打了个手势。

　　“知道了。”饕餮看向厨房，拖着‘沉重’的身体走进去，语气略带怪异，“小美人，跟你商量个事。”

　　重玖怔神的盯着地面，听到饕餮的声音，眸光闪了闪。

　　“什么？”

　　饕餮‘扭捏’了好半天，道，“……能不能给我一根你的头发？”

　　“头发？”重玖将视线转向站在厨房外的白夜，望进那双没有情感的黑眸，他起身拿过案板上的菜刀。

　　“一根就行了。”

　　话落，饕餮眼睁睁的看着他割断了自己颈侧的一撮发丝。

　　“没关系，拿去吧。”

　　“……”

　　瞅着手上的黑发，饕餮的嘴角微微抽了下，“谢了……小美人。”

　　重玖摇摇头，看了白夜一眼，继续发起呆来。

　　白夜移开眸光，取出金衡锻造炉子炉内的摄魂链，把子炉放到窗台上。

　　“朱雀。”

　　窗外红光绽放，一只火凤盘旋在半空，开口赫然是朱雀的声音，“主人。”

　　“将子炉交还给端木御枫。”

　　白夜说完，放在窗台上的金衡锻造炉子炉瞬间消失不见，盘旋的火凤也没了踪影。

　　“老大。”饕餮犹豫了一下，说，“你的车在情美女那，咱们要怎么去红枫山？”

　　白夜一言不发的睨着他。

　　“我知道了。”坐人类的交通工具，饕餮摸摸鼻子，身上白光一闪变成了人类的摸样，上下看看自己觉得没问题了，对白夜一扬唇，“好了，走吧。”

　　“等一下。”

　　白夜刚转过身，重玖从厨房冲了出来，挡在他的面前，“我知道你是要去红枫山调查我的来历，请带上我，虽然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是也许再次回到那里能让我想起什么。”

　　白夜道，“让开。”

　　重玖没有动，咬唇道，“请带我一起去。”

　　“小美人。”饕餮低低的说，“老大是不会带你去的，何况你去了也没有用。”

　　“有用的！到了那里我可能就会想起我所遗忘的记忆。”重玖很坚持，一动不动的站在白夜面前，仰头看着他。

　　白夜再次冷声道，“让开。”

　　重玖直直的与白夜对视，白夜的黑瞳似结了一层冰，既像一面反射着寒光的镜子，又像一个看不到底的深渊。

　　渐渐的，重玖有种窒息的感觉，呼吸变的越来越困难。很快，他的脸色愈发苍白，再也无法抵抗那种威压，浓密的睫毛忍不住颤动，最后落下一滴泪，向后退了两步。

　　白夜收回视线，越过他开门走出去。

　　饕餮看看自家老大绝情的背影，轻声安慰重玖，“小美人，不要难过，下次一定带你去。”

　　说罢，追上白夜钻进了即将关闭的电梯里。

　　看着电梯门在眼前慢慢关闭，重玖咬破了下唇，握紧双手。

　　白夜……

　　白夜……